离开人妖边境的战场后,穷奇开始向西深入人族腹地。
战场的血腥气还残留在它的皮毛上,那股浓烈的杀戮之恶与仇恨之恶。
让它的《恶来道》精进不少,祖血翻腾的躁动也渐渐平复。
但穷奇知道,那并非恶的全部面貌。
师尊说,见众生方能悟大道,人间百态,藏着的恶念远比战场要复杂。
一路南下,山川换貌,风物渐异。
从荒无人烟的边境戈壁,到炊烟袅袅的村落,再到车水马龙的州府,行了约莫月余。
一座巍峨雄奇的都城,终于出现在了它的视野尽头。
城墙高耸入云,青砖上刻着岁月的斑驳痕迹,城门处车水马龙。
来往行人皆是衣着光鲜,谈吐间带着几分京城特有的矜贵。
这里,便是凡人之中名为大胤王朝的都城,上京,是整个王朝权力的心脏。
穷奇眯了眯琥珀色的眸子,空气中漂浮的气息,与边境截然不同。
没有冲天的血腥,没有直白的暴戾,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阴冷,像是一张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着整座城池。
穷奇收敛了周身所有的气息,依旧化作那只毫不起眼的黄毛土狗,混在进城的人流里,悄无声息地踏入了这座权力漩涡。
进城后,穷奇没有四处游荡,而是径直朝着皇城附近的宰相府而去。
它敏锐地察觉到,那座朱门高墙的府邸里,藏着上京最浓郁的恶念。
它寻了个宰相府外墙根的破洞,钻了进去,在府中一处废弃的假山石缝里,安了家。
这一潜伏,便是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穷奇见过宰相府的门庭若市,达官显贵往来如梭;
见过府中夜宴的觥筹交错,丝竹悦耳;更见过那些官员们的温文尔雅,谈诗论道时,个个都像是饱读圣贤书的谦谦君子。
可夜幕降临后,当府中的灯火渐次熄灭,那些白日里的君子,便会露出另一副面孔。
它见过吏部侍郎深夜来访,鬼鬼祟祟地递上一个沉甸甸的匣子,宰相假意推辞几句,便笑着收下,而后吏部侍郎便心满意足地离去。
那是卖官鬻爵的勾当。
它见过御史大夫的亲信,偷偷将一封书信塞进宰相的书房,信中字字句句,皆是栽赃陷害忠良的谗言。
而宰相看过后,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将书信付之一炬。
那是结党营私的阴谋。
它见过宰相的儿子,在府中纵酒行凶,殴打下人。
而宰相得知后,非但不责罚,反而拿出银两,堵住了下人的嘴。
那是权贵在律法之上的肆意妄为。
白日里的诗酒风流,不过是遮羞布;
暗地里的龌龊勾当,才是这座权力中心的底色。
这种恶,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溅当场,却比战场的杀戮更让人齿冷,穷奇将其称之为权谋之恶。
而在这三个月里,最让穷奇感兴趣的,不是位高权重的宰相。
而是宰相府里的一个门客,周先生。
周先生年方三十,白面微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看起来文质彬彬,甚至带着几分落魄书生的清苦。
他不像其他门客那般,整日围在宰相身边阿谀奉承,反而时常独坐一隅,捧着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
可穷奇却发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周先生,才是宰相府里最深藏不露的人。
穷奇曾亲眼看见,户部尚书与礼部尚书因一处田产起了争执,两人皆是宰相的心腹,闹得不可开交,连宰相都颇为头疼。
周先生得知后,主动登门,先是在户部尚书面前,说礼部尚书仗着宰相的偏爱,处处咄咄逼人;
又在礼部尚书面前,说户部尚书暗中向宰相进谗言,欲夺他的权柄。
一番挑拨离间,让本就心存芥蒂的两人,彻底反目成仇。
最后,两人在朝堂上互相弹劾,闹得满城风雨,皆被皇帝斥责,贬了官职。
而宰相则趁机安插了自己的亲信,接管了两部的事务。
从头到尾,周先生没有出面说过一句坏话,甚至在两人闹得最凶时,还充当和事佬,劝过几句“以和为贵”。
可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正是他。
这便是周先生最擅长的手段,借刀杀人。
他从不亲手沾血,甚至连脏水都不会泼到自己身上。
他只需要几句话,便能挑起他人的矛盾,拨动人心的贪念与猜忌,而后坐山观虎斗,等着渔翁得利。
有一次,宰相的政敌,一位刚正不阿的御史,准备弹劾宰相贪墨之事。
周先生得知后,没有让宰相出面压制。
而是暗中派人,模仿御史的笔迹,写了一封通敌叛国的书信,偷偷放在了御史的书房里。
而后,他又“无意”间,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皇帝的亲信。
最终,御史被冠以通敌罪名,打入天牢,家破人亡。
而周先生,则站在人群里,看着御史家眷被流放的惨状,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甚至还轻轻摇着折扇,吟了一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那一刻,穷奇清晰地嗅到了周先生身上散发的恶念。
那是一种极致的阴冷,极致的虚伪,是藏在温文尔雅的皮囊下,最歹毒的阴谋之恶。
这种恶,比战场的杀戮更隐蔽,比市井的欺诈更致命。
它不流血,却能让人家破人亡;
不见刀,却能诛心灭魂。
它像是一条毒蛇,潜伏在暗处,趁你不备,便会狠狠咬上一口,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穷奇潜伏在假山石缝里,静静地观察着周先生的一举一动,吸收着他身上散发的阴谋之恶。
它发现,当这种恶念融入自己的《恶来道》时,体内的力量,悄然发生了变化。
以往,它吸收的杀戮之恶、欺诈之恶,皆是直来直往,带着一股暴戾之气,催动力量时,也是狂风骤雨般的碾压。
可如今,随着阴谋之恶的融入,它的《恶来道》,竟多了一种迂回的特性。
它开始明白,恶,并非只有蛮力一条路。
恶可以借势,借他人之手,行自己之恶;
恶可以伪装,披着仁义道德的外衣,行龌龊不堪之事;
恶可以蛰伏,在暗处耐心等待,待到时机成熟,再一击必杀于无形。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悟,远比吸收十份杀戮之恶,更让它的道境精进。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宰相府里灯火通明,却是一片死寂。
周先生的计策再次得逞,宰相的最后一个政敌,被扳倒了。
府中下人来来往往,脸上皆是惶恐。
唯有周先生,站在庭院的桂花树下,望着天上的明月,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穷奇蹲在假山石缝里,看着那抹笑意,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它已经看透了这座权力中心的恶,也悟透了阴谋之恶的真谛。
上京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落了几片桂花。
穷奇甩了甩尾巴,悄无声息地钻出假山,离开了宰相府,走出了这座巍峨的都城。
它的《恶来道》,在这人间百态的滋养下,正变得越来越丰满,越来越深邃。
而它,也在一步步朝着师尊所说的“见众生,悟大道”,缓缓走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