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宫墙高耸,沉下一条宫道。
墙角堆砌着未尽之雪。
石亨再来回反覆思索了一遍,觉得自己思路很是清晰。
且胜算极大。
如今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三全之时。
天时一李显穆病重不能视事,心学党一盘散沙,正惶惶不可终日。
地利一一皇帝只召见了他一人,没人比他更清楚如今皇帝的情况,整座京城都没反应过来,这种极度不对称的信息条件,是一种巨大的优势。
人和一他是掌兵的武将,可以直接带兵进宫。
石亨越想越是振奋,只恨不得仰天大喊一声一有心算无心,优势在我!
「如今最关键的便是寻找能共谋大业的人。」
正常来讲,是内廷、外朝宰相、军队,如今军队他手中就有,内廷他也有人,可以进後宫联系太后。
唯有外朝,石亨皱起了眉头,内阁是李显穆的自留地,那几个内阁大学士都是李显穆的传声筒,他没有一丁点把握说服任何一个人,也不敢去冒险。
那就只能从尚书之中选择了,一念至此,石亨立刻往外而去,如今皇帝的状况,还未曾传出去,必须要加快速度才行,一旦让内阁回过神来,那便要横生枝节。
太后寝宫。
殿顶很高,高得有些虚渺,其上有藻井,描着彩绘,莲花、祥云、仙鹤,层层叠叠,一片煌煌盛景。
作为皇宫的主人之一,经营内宫二三十年,孙太后对後宫的掌控,是胜过朱祁钰的,她已渐渐察觉出一些东西,皇帝那里有些不同於往日的动静。
曹吉祥便在此时,入了她宫中,将朱祁钰病重的消息,以及石亨欲为之事,通禀告之。
孙太后心中惊骇大动,面上却强压下去,她心中第一重所浮现的却不是惊喜,而是骇然。
曹吉祥跪在地上,冰凉的地面让他只觉寒意森森,孙太后的反应,也让他茫然升起恐惧之意。
太后的反应不对!
「太后娘娘,这是越王殿下重登皇位的大好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闭嘴!」孙太后厉声斥道。
她心中一时极乱,不自觉的抬头向太师府望去,心中升起极重的犹豫。
石亨横插一脚,让事情再次有了无尽的变数。
本来按照孙太后的推测,倘若李显穆最终无碍,那她就什麽都不需要做,皇位自然会落到她亲孙子手里。
倘若李显穆撑不过去,那皇位则大概率落到其他宗室子手中。
所以,孙太后一直在关心李显穆的身体状况,希望他能好转起来。
但现在石亨横插一脚,让孙太后瞬间大乱,因为石亨这件事,会把她儿子朱祁镇牵连进来。
就算石亨说的再好听,什麽拨乱反正、重登皇位,可实际上,这就是犯上作乱,朱祁钰的皇位是名正言顺、经得起历史考验的!
倘若李显穆的身体最终无碍————孙太后深深打了个寒颤,她完全不敢想像,她儿子最终的结果。
可是————
倘若李显穆真的再也醒不过来呢?
石亨的计划真的大概率能成功,皇位会立刻回到她儿子手中。
先帝啊。
夫君啊,我该如何去选择呢?
偌大寝宫之内,垂下万条帷幕,其上有佛经道法,有先贤文录,有先帝手书,殿四周有座座铜盒,袅袅细烟弥漫而出,将整座宫殿浸透。
轰隆隆!
寒冬之日,竟突发雷声,瞬间将满京城的人都惊了一跳,冬雷震震,预示不详啊。
孙太后更是惊骇的满目苍白,她脑海之中正天人交战,丈夫的身影和儿子的身影不断交织、闪烁,最终,脑海之中只剩下了宣宗皇帝的身影。
她眼角缓缓流下一滴泪,晶莹剔透,恍若带着痛苦,划过脸颊,落在嘴角,「你去回复石亨,此事我知晓,且同意,让他安心去做。」
伴随着她张嘴说话,那滴泪落入口中,似海水般咸,又极苦,让孙太后只觉心如刀绞。
曹吉祥自然不知此刻孙太后内心所想,只余下振奋,再次叩拜後便向外离去。
寝殿之中,只剩下孙太后端正坐着,良久传出一声叹息,「皇儿,不要怪为娘,这天下————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一直在等待内宫消息的石亨,听闻太后已然同意,且愿意襄助一臂之力,顿时大喜道:「大事已成一半!」
他强行压住狂喜,「接下来最重要的便是将兵调入皇城,以便掌握朝局。
同时,联络越王朱祁镇,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鐧。
朱祁钰啊朱祁钰,你不把废帝隔绝内外,倒是给我省了事,直接带人去东苑把人带出来即可。
那接下来便是寻找能代替内阁的文官,入宫後,直接将内阁几人拿下,而後立刻组建新内阁,这样便能彻底掌握局势。
到那一步,李府不过是瓮中之鳖,再无幸理了。」
该找谁呢?
石亨沉吟着,「除了那几个李显穆的死忠外,如今朝中尽是李显穆的党羽,除内阁大学士外,其余尚书,也大多依附李显穆。
待此事尘埃落定後,让他们倒戈倒是不难,但现在————」
这满朝之中,除了李显穆之外,哪里有几个好人呢?
只要能保住荣华富贵,不过是改换门庭而已,不算什麽。
只是这种人,如今共谋大业,却靠不住,只能找本就和李显穆不对付的。
找那些坚定的反李显穆党。
这样的人虽然少,却并非没有。
武将之中有他石亨,文官之中更是不少,甚至就连心学党中,也不是铁板一块。
石亨一直都知道,因为李显穆压着不让皇帝立宗室子为储,心学党中不满的人,是很不少的。
实际上,石亨对心学党内部斗争的激烈程度,还是不够了解。
最上层虽然合作无间,但在再往下,江西派和浙江派,斗的不可开交。
江西派如今在心学党中势力颇大,内阁次辅陈循就是江西党出身。
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江西派系加入心学党比较晚。
所以在核心资源层面,落後於浙江一派。
这浙江一派,可是心学党的元老所创,在过去被称之为正统一脉,其派系大佬正是内阁大学士于谦。
这就是浙江一党不满意的地方,于谦被视为接棒之人,结果却让陈循後来居上,浙江一脉卯足了劲的要弯道超车。
还有其他派系,内阁首辅的位置抢不了,但内阁大学士之位,总是能争一下的,总不能让一个派系,把所有的位置都占了。
这也是李显穆装病的原因之一,党派内部也得清扫一下,为下一步做准备。
如今石亨误打误撞,正是巧合,倘若李显穆真的病重,的确能让他利用此时的形势,做成大事。
石亨再次思索了两遍,感觉自己的计划没任何问题,当即便匆匆往军营而去。
尽快悄悄带兵进皇城,才是正事。
太师府中,气氛凝重,恍然之间,有风雨欲来,天塌地陷之感。
府中堪称人心惶惶,往日被视为神灵的家主,竟然病重昏迷多日未醒。
如今京城之中传的到处都是谣言,有说家主命不久矣,如今只是靠着汤药续命。
这甚至都不算是过分的,最过分的甚至有说家主已经去世,只是秘不发丧而——
已。
倘若仅仅如此,也不至於让人惊慌失措,最重要的是,府中几位主人,并未有任何解释。
每日只能看见几位公子进进出出,面带焦急、凝重之色,而後便是大量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送入那间静谧的小院。
这一幕幕、一桩桩,都在预示着一个可怕的结局。
那就是京中所传的未必是谣言,家主这次可能真的逃不过生老病死了!
府中的下人并不敢多谈论,亦不忍去谈论,他们只期盼着家主能早日好起来。
京城之中,无数风暴汇聚中心的那间小院,却未曾有怒海扁舟之感。
而是平静。
极致的平静。
每日被送入这座小院的,除了那些名贵的药材之外,还有京城之中的情报。
纵然不坐在京城的政治中心,但各种情报依旧难以脱离李显穆的掌控。
尤其是和皇城、军队有关之事。
自古以来,那麽多厉害的人物,都栽在了政变之上,改变了时代、王朝、个人的命运,李显穆又怎麽可能不在意呢?
「陛下果不其然生了病,且看样子,很严重,甚至感觉有种回天乏术的意思」
。
李辅誉也沉声道:「陛下召见了石亨後,就没了其他动静,想必是托付了石亨一些事情,这几日宫中问询的人越来越多、且频繁。
看来陛下很在意父亲的身体情况。」
「岂止陛下呢?整座京城的所有人,都在意祖父的身体情况,天下大势,往哪里走,就在祖父一念之间!」
李开恒语中带着一丝骄傲。
「真龙只要一日还睁着眼,地上的万物就要俯首,倘若祖父不是传出昏迷不醒,生死未知,哪里会有魑魅魍魉呢?」
「父亲,这石亨真的敢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吗?」
「他毕竟已经得到了皇帝的信任,未来新朝地位不会差。」
「人的欲望就像高山的滚石,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
李显穆轻声道:「一山望着一山高,这就是人啊。
T(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