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仔二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他一开始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老冯的人打了他两拳,他就跪在车厢里,把昨天的事倒出来。
他不是老K那种能递活的中间人,也不是老冯手底下敢拿枪的人,就是西港最底下那种跑车的散仔,白天在赌场门口等客,晚上接一些不方便叫正规车的活。谁给钱,他就往哪开。这样的人嘴最碎,也最怕事,因为他知道自己吃的是边角饭,碰到真正的大事,没人会替他出头。
两个华国男人是从路边上的车,一个瘦,一个脸色白。瘦的那个话少,另一个一直往后看。两个人给的是美金,让他往东走,不走大路,不靠码头,也不往金边方向去。到了一个卖水果的路口,他们下车,换了一辆摩托车。再后面,他就不知道了。
“谁安排你的?”老冯问。
“三哥介绍的活,说送两个人出城,让我别问太多。”
“三哥是谁的人?”
三仔哭丧着脸:“谁的人也不是。他就倒车,谁给钱给谁办。”
老冯看着他,知道这话大半是真的。
西港这种地方,有些人表面没靠山,实际上到处都能搭一句话。三哥这种人最麻烦,他不站队,也不拒活,今天替赌场送人,明天替园区找车,后天又能给逃命的人换一条小路。他不是谁的人,所以很多人的事都会从他手里过一遍。老冯以前用过这种人,也烦这种人,因为他们贪小钱,怕大祸,真出事时跑得比谁都快。
这条路被人安排过。不是临时逃命的人自己摸出来的。老K和狗杂如果真是自己跑,不会这么准地避开金边路、码头和几个常见卡口,也不会一路换车换得这么干净。有人救了他们,又不想自己露面。
而这个人不只熟路,还熟西港办事的习惯。他知道追人的第一反应会去金边路,知道码头那边早晚有人堵,也知道老冯这种人会先掐司机、查车、问介绍活的人。所以他没让老K和狗杂在一辆车上待太久,每一段都短,给钱也给得足,足到三仔这种小司机当时不敢多问,事后又舍不得把钱退出来。
老冯想了一会儿,吩咐手下:“把人放了,手机留下。”
手下愣了一下:“放了?”
“留着他有什么用?”老冯没好气地问。
三仔被推下车时,两条腿还在抖。
老冯没有再往东追。追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他给狄浩的人回了个电话,只说:“人往东走了,中间换过车,我继续追。”
他说完就挂了,没有提刘洋。
有些牌不能急着翻。狄浩出钱,刘洋杀人,夹在中间的人最容易发财,也最容易死。老冯做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话说满,什么时候该让雇主继续等。狄浩越等,价钱越高。刘洋越急,错越多。
当晚,狄浩一直等到很晚。
孙伟打来两次电话。第一次说老冯查到狗杂和老K往东走,中间换过车。第二次说还没有抓到人,老冯那边不肯把话说死。
狄浩听完,只嗯了一声。
他不是听不出来老冯在藏话。老冯这种人,收了钱还不把话说满,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没追上,另一种是追到了一点更值钱的东西,准备等价钱再高一点。狄浩现在不能催得太紧。催急了,老冯会知道他怕。一个雇主只要让办事的人看见自己怕,价钱就不再按事算……
他没有再去办公室,也没有叫阿宏过来。公寓客厅的灯关着,只有阳台外面一点城市的反光。西港的海风带着咸味,吹到高层上已经没多少温度。楼下停车场有车进出,远处赌场的招牌还亮着,像这座城市永远不睡。可狄浩知道,很多人不是不睡,是不敢睡。
他站在阳台上抽烟。
烟是孙伟放在茶几上的,狄浩平时抽得少。这一晚,他一支接一支点,点到第三支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尝出味道。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火星一点一点往后烧。
林文没消息,狗杂没抓到,老K也跑了。刘洋那边肯定在动,可老冯又不肯把话说透。陈至还没表态,李云那边也没有新消息。所有事情都像堵在一根细管子里,谁先用力,谁就可能把里面的脏东西挤到自己脸上。
狄浩回到客厅,从书房抽屉最底下拿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边角已经磨白,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左边那个高一点,肩膀宽,笑得很淡,手臂搭在右边男孩肩上。右边的男孩还带着学生气,头发剪得短,眼神有些倔,不太会对镜头笑。那时候狄浩还没来西港,也没见过这么多死人。他身边的人叫狄明,是他哥哥。
这是他们唯一一张合照。
照片保存得并不好。边上有一点发黄,右下角压出过一道折痕,狄浩后来找东西压了很久,也没能把那道痕完全压回去。他记不清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只记得那天狄明心情不错,非要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狄浩那时嫌别扭,肩膀往旁边躲了一下,照片里就留下了那副不太情愿的样子。
后来家里出了太多事,很多东西散了,能丢的丢,不能带的也没带。狄浩一直把这张照片压在身边,从国内带到缅甸,又从仰光带到西港。别人以为他心里只记着钱和位置,其实有些东西他从来没忘,只是不拿出来给别人看。
狄明死后,狄浩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怕。
他怕自己这辈子就被留在原地,怕别人提起他时永远只说“狄明的弟弟”,怕哥哥替别人走完那一步,最后剩下他一个人慢慢长大。后来他进了这一行,学会算账,学会骗人,学会让下面的人怕他,也学会把几千万美金从集团账里一点点挪出来。他以为人只要爬得足够高,过去就会离自己远一点。
可很多时候,过去只是换了个地方等他。
狄浩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空白,没有一个字。狄明当年没有留下什么话,照片里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也早就不在了。
阳台上的烟烧到了尽头,灰落在地砖上。
狄浩把照片重新放回信封,压进抽屉最底下,然后关上灯,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