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枫是天亮以后下的山,中间只在加油站停过一次,到河内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化验室在城西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牌子上写的是矿产品检验,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早就发黄的资质复印件。
这样的地方河内有好几家。
做矿的、做石材的、做陶瓷原料的,手上有一批货要出手或者要收进来,成分对不对、含量够不够,都得有一张纸。
送来的东西一天到晚有,客户填个名字,写清楚要验哪几样,交钱,第二天或者第三天来取。
钱加一倍,当天下午就能拿。
东西是从哪儿来的、要拿去做什么,柜台后面那个姑娘一句都不会问。
她一天要收十几份样品,问不过来,也没有人要求她问。
贺枫在这里做过一回。
那时候他查的是另外一桩事,跟这座山没有关系。
上午他把那几块碎矿倒在柜台上的小塑料盘里,填的是一个不存在的石材公司,留的是一个可以打通、但不会有人接的号码。
要验的项目他勾了一大串,最后在稀土那一栏上多划了一道。
交钱的时候他多付了一份加急。
下午三点多,姑娘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贺枫走出巷口才拆开。
纸上前面那一大半他看不太懂,都是元素符号和数字。
他直接翻到后面那几行。
样品含稀土元素,其中铈占的份额最大,另外还有镧和钕。
就这么一行字。
贺枫在巷口站了很久。
杜光海摆在刘志学桌上的那盒东西是氧化铈,成色少见。
这张纸上的碎矿,是能做出那种东西的料。
再加上山坳里那辆挂着矿产运输公司名号的货车,从山上到河内城外那排老库房,这一路是通的。
可这张纸上还有一件事情没写。
从他捡回来的这种碎石头,到杜光海那个盒子里的成色,中间要过一整套分离的设备,要有配得起那套设备的人和钱。
那套东西不在山上。
也就是说,从矿到货,中间还夹着一个地方,他连它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他去把车加满了油,在路边药店买了纱布、消毒水和两盒药,塞进后备箱。
然后他找了个能看见巷口的位置,坐在车里休息了一阵。
傍晚的时候,他手机响了起来,是范国安。
“出了点状况,我提前把人救出来了。”
“有没有受伤?”
“男的肩膀上被蹭掉一块肉,血流了不少,骨头没事。女的没有伤。”范国安那边有风声,讲话的地方在外头,“已经派人送到我们碰头那个店里去了,我留了两个人在那边守着。”
“你在哪里?”
“我还在山上。”
范国安讲了一下矿上的动静。
白天一天,工人走了一大半,最里面那排铁皮房已经空了。
机器拆下来的那些一车一车往外拉,能拆走的都在拉。
下山那条窄路今天来回跑了七八趟车。
“这座矿是真要关了。”范国安说,“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天山上就剩几个看场子的。”
“白天进去的那几辆车呢?”
“还在里面。三辆越野停在办公室外面,那辆厢货下午出去过一趟,天黑前又回来了。”
贺枫在车里想了一下。
矿关了,路断了,从山上能查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
这些人办完事总要走,走的时候总要去一个地方。
“别的都先放下。”贺枫说,“把人收拢来盯住那几辆车。它们一走,你们就跟上去,跟到底,看它们最后停在什么地方。”
范国安应了。
贺枫挂了电话就发动车子往北走。
夜里的国道好走,车少,他一路没有停。
到那家路边饭馆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院子里停着的货车换了一批,招牌上那块红塑料布还在风里扇。
范国安的人把他们安置在后院一间放杂物的小屋里。
门推开的时候,苏敏正蹲在床边上给老蒋处理伤口。
老蒋光着上身坐在床沿,左边肩头一道口子,皮肉翻开一片,边上一大块已经乌了。
两只手掌全是擦破的,膝盖上也是。
苏敏面前摆着的还是她那个人造革的黑包,纱布、消毒水和镊子一样一样摆在旁边的凳子上。
她抬头看了贺枫一眼,手上没有停。
“老蒋的手被子弹擦伤了……”她把一块沾了消毒水的棉花按在伤口边上,“再往里两指,肩胛骨就碎了。”
贺枫在门边站住了,没有过去打扰她的手。
苏敏一边清创一边讲。
“当时,他们带我们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林子里没有路,脚下全是烂叶子和藤,他走一步我得拖他一下。押着我们那三个人,走在最后那个一路没有讲过一句话。”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前面那个停下来了,回头去看后面那个。”
她换了一块棉花。
“后面那个把枪拿出来了。我拉着老蒋往边上退……”
老蒋咧了一下嘴,没有出声。
“他站的位置在我前面一点。”
“枪抬起来的时候,他往那个人身上撞过去了……”
枪就是这么打偏的。
两个人一起摔在石头上,第二枪还没有出来,林子外面已经有人喊起来了。
范国安他们冲进来的时候,那三个人二话不说就跑。
“再晚一点点……”苏敏把这一句讲了半截,手在纱布上顿了一下,抖得很明显。
她没有抬头,等那一下过去,接着把纱布绕上去。
贺枫走过去,把带来的那两盒药放在凳子上,又拧开一瓶水递给她。
“辛苦你了。”
苏敏摇了摇头。
老蒋把头转过来,讲话很费劲,一句要断两回:“矿山查的怎么样?”
“已经让人盯住了,这些你们不用操心。”贺枫宽慰道。
他把手按在老蒋没有受伤的那边肩上:“其他的事等你养好了再讲。车已经备好了,天亮以前你们先回河内。到了先去医院把伤口重新处理一遍,别的事情都不要管。”
车是范国安的人开的。
天边刚泛出一点白的时候,那辆车拐出院子,上了往南那条国道,尾灯在路上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院子里只剩下贺枫一个。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那辆车走。
山上的事情还没有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