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海防港区。
上午的太阳还不算毒,刘志学站在自家那两栋仓储棚外面,看着叉车把最后几个托盘推上柜车。
这是这三个月里发走的第四批。
第一批货是试单,量很小。
杜光海那边把货送到海晟仓库,海晟出面报关、装柜、订舱,货上船以后韩国那边收货验货,钱按合同付。
从头到尾看着就是一笔再普通不过的原料出口。
真正花心思的地方在报关那一栏。
氧化铈这个东西说贵不贵,用在玻璃抛光、陶瓷和光学镜片上,是稀土里最便宜的一档。
杜光海第一次送货的时候,连带着把税则号和品名的写法一并给了过来,报的是抛光粉原料,这一档不在管制目录里,海关看的是重量和成色,走的是普通货物的路子。
这个写法是他们做熟了的。
海晟这边接手以后也没有改,报关行是本地的老行,跟港上打了多年交道,单子递上去从来没有卡过。
韩国那头接货的是蔡锋介绍的公司。
那家公司做的是磨料和抛光材料,供的是几家显示屏和玻璃厂。
买方要的只有两样,成色够不够,交期准不准。
货从哪座山里出来的,他们不问,问了对生意也没有好处。
钱回得很干净。
头两批走的是电汇,货到付款,第三批开始对方主动开了信用证。
四批货的款子一分不少,全部按期进了海晟的账户。
杨凯文把账做得清清楚楚,进项、成本、佣金分成,每一笔都摆在明面上。
这一年海晟本来就赚钱,这四批下来,账上比年初厚了一大截。
比钱更要紧的是三个月下来刘志学手上攒的东西。
每一批货的重量、成色、批次编号,装柜的时间和柜号,谁签的收货单,钱从哪个账户出、进的哪个账户,全在他这儿留着底。
当初他跟贺枫讲的就是这一句,货怎么走、钱走哪个账户、谁签的字,全在我手上。
这三个月他把这句话坐实了。
杜光海那边的变化也看得出来。
头一批货送来的那几天,杜光海本人天天在仓库里待着,装柜的时候站在边上看,柜门封条打上去他还要凑近看一眼。
第二批他只来过一趟,坐了半个钟头就走。
到第四批,人根本没有露面,货是他手下送来的,交接单在传真上签的字。
生意做顺了,防备就松了,这是人之常情。
这三个月两个人私下也走动过几回。
杜光海请过两次饭,中秋前还派人往公司送过一箱茶叶和两瓶酒,礼不重,样子做得周到。
刘志学回过一次请,席上讲的都是行情、船期和汇率,谁也没有往深处问。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两个合得来的生意人。
可有几样东西刘志学始终没有拿到。
货从哪里来,杜光海一次都没有讲过。
送货的车换过好几辆,来的人也不固定,每次交接完就走,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刘志学试探过两回,一回是随口问起料是哪个厂出的,一回是说想去看看仓库好安排车期,两回都被杜光海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挡得越干净,越说明这条路上的东西不能见光。
第四批货上船以后的第三天,杜光海来了。
这一回他没有约在公司,约在海防城里一家做海鲜的馆子,包间订在最里面,人是他自己开车来的,身边没带别人。
菜上齐了他才开口。
“刘老板,前面这几批走下来,你我心里都有数。”杜光海把一个小盒子推过来,“再往下我想加一样东西。”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小袋粉料,比先前那些氧化铈的颜色深一点。
钕镨氧化物。
刘志学在越南待了这几年,这个名字他熟。
稀土这一大类里,铈是最不值钱的,量大,用途广,抛光粉、玻璃脱色、催化剂,哪儿都能用。
钕和镨不一样,这两样是做钕铁硼永磁体的料,电机、音圈、风电、新能源车上的磁钢,绕不开它们。
同样是一吨货,价钱要差出好几倍去。
价钱差几倍,别的东西也跟着差几倍。
这一档货出口是要看手续的,报关不能再写抛光粉原料,海关和商检那边看得也紧,量一大还要碰上配额和许可的事。
前面那四批就算被人翻出来,说到底也就是一笔品名写得不那么讲究的原料买卖。
这一样要是出了事,性质就不同了。
杜光海的话说得很轻。
“量不大,先走一批试试。价钱按前面的规矩来,分成我这边可以再让一点。”
刘志学没有立刻答。
他心里明白得很。
前面三个月那四批便宜货,杜光海是在拿它们试路,试的是海晟这条渠道到底通不通、人可靠不可靠、钱走得干不干净。
四批走完,路通了,人也试过了,现在才是正题。
换个人坐在这儿,这一步就该收手。
前面四批赚的已经不少,路子摆在那儿,见好就收,往后照样有饭吃。
可他要的偏偏就是这一步。
氧化铈满地都是,谁都能做,做出花来也摸不到上面那一层。
钕镨不一样,这种货牵扯的人只会往上走,不会往下走。
他在越南绕了这么久,要的就是往上再挪一格。
“可以走。”刘志学端起杯子,“不过手续那一块我这边要重新过一遍,量和时间我说了算。”
杜光海笑了。
这一顿饭吃到下午才散。
……
又过了几天,是个礼拜三的下午。
郑泽在仓库那边接了一个人。
来人四十上下,个子不高,穿一件半旧的衬衫,看着像跑单帮的货主,说的是华语,带一点南方口音。
他没有说自己是谁,也没有说要见谁,只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麻烦交给你们刘老板。”
郑泽问他哪个公司的。
那个人说:“他看完就知道了。有一笔生意想跟他谈,里面有个号码,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打。”
说完他就走了,没有留名片,也没有回头。
信封送到楼上的时候刘志学正在打电话。
他把电话挂了,拿裁纸刀把封口划开。
里面是两页纸,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串手机号码,别的什么都没有。
那两页纸是内部的装箱出货记录。
批次编号、净重、成色、装柜日期,一栏一栏排得整整齐齐,格式是杜光海公司里用的那一套。
刘志学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页上有四个批次,重量和成色他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四批,就是海晟这三个月发走的那四批。
柜号对得上,日期对得上,连成色后面那两位小数都对得上。
这种表不会出现在交接单上,也不会出现在报关的材料里。
能从头到尾拿到这几批货完整数据的,只有杜光海公司里面的人。
刘志学把那两页纸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送信的那个人呢?”
郑泽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说人放下东西就出去了,没坐车,顺着仓库外面那条路往港口大门那个方向去的,走的时候不快也不慢。
刘志学看着纸上的那个电话号码若有所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