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邵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也有些慌了,他没想到,自己抬出了县工商局的关係,对方却一点都不买帐。
他连忙围著杨科长转,絮絮叨叨地说好话,又是道歉又是保证,承诺马上整改、更换包装,恳求杨科长手下留情,不要贴封条。
白兴成见状,知道罗邵忠这边也暂时没辙,连忙找来一个心腹员工,凑到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杨科长没理会罗邵忠的纠缠,带著执法人员走出车间,直奔仓库而去,准备查封仓库。
车间里的员工们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挡在了执法人员的前面,一个个脸上满是焦急和慌张,七嘴八舌地哀求著:“同志,不能封仓库啊!封了仓库,我们就没法生產了!”“凭啥封我们的厂?我们没偷没抢,就是挣点辛苦钱,我们要吃饭啊!”
“求求你们了,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白兴成赶忙上前说道:“杨科长,求您高抬贵手,我们马上整改,立刻更换包装和名字,再也不使用类似的標识了,能不能不贴封条?
一旦贴了封条,我们厂就彻底完了,一百多名员工就没饭吃了啊!”
他心里清楚,厂子一旦被封,资金炼断裂,再想恢復生產就难如登天了。
杨科长冷哼一声,语气严厉:“白厂长,你们这是要妨碍执法吗?我们是依法执行公务,再敢阻拦,就按妨碍公务处理!”
“不敢,不敢,我们绝对不敢妨碍执法!”白兴成赶忙道歉,又对著挡在前面的员工大声喊道:“大傢伙都不许动手!”
员工们满脸不甘,却也不敢真的动手,只能站在原地,和执法人员僵持在一起,偶尔有肢体上的轻微拉扯,但没人敢真的反抗,空气中的气氛愈发紧张,爭吵声、哀求声混在一起,乱作一团。
罗邵忠暗暗点头,只要没贴封条,就还有希望。
就在此时,厂区大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两辆汽车缓缓开了进来,领头的是一辆绿色吉普车,后面跟著一辆印著“公安”字样的公务麵包车,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白兴成看到“公安”字样,心中更是一惊:这公安局的人怎么也来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公安局出面的地步。
吉普车和麵包车稳稳停下,从车上陆续走下来八名穿著警服的警员,身姿挺拔,迅速分散开来,形成一个警戒圈。
从吉普车副驾驶室下来的男子,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醒目,右手夹著一个黑色公文包,面容严肃,神情沉稳,一举一动都透著一股领导派头。
“干什么呢?闹哄哄的!”男子的声音洪亮如钟,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快步走到人群中央,目光扫过僵持的双方,厉声喊道:“所有人后退!保持两米距离,不许再纠缠,否则以妨碍公务论处!”警员们立刻上前,形成一个半弧形警戒圈,將工商执法人员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盯著在场的员工,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杨科长见到领头的警员,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连忙上前打招呼:“钱队长,您来的太及时了!我们要依法查封仓库,查处这家厂的仿冒侵权行为,但这些工人强行阻挡,还推操我们的执法人员,我们根本无法正常开展工作。”
被称为钱队长的男子点了点头:“杨科长,您放心,你们该干嘛干嘛,依法执法,我看谁敢乱来!”说完,他转头望向依旧有些骚动的工人们,提高音量喊道:“各位师傅,我知道你们是关心厂子,担心失业。
但我必须提醒你们,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属於违法行为,你们好好想想后果,別一时糊涂,把自己搭进去!”
白兴成连忙走上前,脸上满是焦灼和恳求,对著钱队长说道:“钱队长,您误会了,我们没有阻碍工商局的同志执行公务。
只是我们厂真的不容易,一百多名员工,上有老下有小,全靠这家厂子吃饭。
求您给我们厂一个机会,我们一定好好整改,再也不仿冒別人的產品了!”
钱队长走到人群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满脸焦灼、眼神惶恐的工人们,语气稍稍放缓了几分:“各位师傅,我们理解大家的心情,谁都想安安稳稳地挣钱养家,但仿冒別人的產品,既是欺骗消费者,也是违法行为,你们的劳动,最后都会变成违法所得,不仅挣不到钱,还可能承担法律责任,最后只会害了自己。”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工商局的同志是依法执法,今天封厂,不是要断大家的生路,而是要查处违法经营,后续会有合法的处置流程。
你们厂仿冒其他品牌的罐头,涉案金额特別巨大,已经造成了很恶劣的市场影响,所以,工商局的同志才会邀请我们协同办案,你们积极配合执法,主动整改,才是对自己、对家人负责。”
钱队长的话,让人群中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不少工人脸上的激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犹豫和惶恐,有人悄悄放下了手里的工具,和身边的工友互相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著,神色不安。
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洪亮又激动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平静:“大家別信他!什么合法处置流程,封了厂我们就没饭吃,一家人都得挨饿!
他们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跟他们拚了!”
说话的是厂里的老工人老王,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全靠他的工资养家,一听说厂子要被封,彻底急了,红著脸,挥舞著手里的扳手,情绪激动地喊道。
有了老王带头,其他几个心思活络、同样担心失业的员工也纷纷附和起来,语气激动:“对!拚了!封厂我们就没饭吃了,与其饿死,不如跟他们闹到底!”
“不能让他们封厂,我们要工作,我们要吃饭!”还有人伸手去拉执法人员贴封条的工具,现场再次陷入混乱,不少员工的情绪又激动起来,朝著执法人员围了过去。
钱队长脸色一沉,不再犹豫,猛地挥手,厉声下令:“动手!將带头闹事、阻碍执法的人控制起来,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
早已做好准备的警员们立刻上前,动作迅速,很快就將那个叫嚷最凶的老王控制住,反手扣上了手銬。老王挣扎著,嘴里还在大喊大叫,却被警员们强行按住,押到了一旁。
这一幕,彻底嚇到了在场的其他员工,刚才还附和著闹事的人,瞬间闭上了嘴,脸上满是恐惧,再也没人敢上前阻拦,纷纷往后退。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老王的挣扎和哀求声,还有机器残留的轰鸣声,气氛格外压抑。工人们低著头,眼神惶恐,有的面露不甘,有的唉声嘆气,没人再敢多说一句话。
隨后,警员们在现场维持秩序,形成一道警戒线,禁止无关人员靠近,协助工商执法人员前往仓库和车间,张贴封条。
杨科长带著执法人员,依次在成品仓库、生產流水线、原料仓库等关键位置张贴封条,每贴一处,都有工作人员拍照取证,民警在一旁全程警戒,確保没有人员干扰。
半小时后,所有该查封的位置都张贴好了封条,取证工作也全部完成。
杨科长走到钱队长身边,点了点头示意:“钱队长,现场取证完毕,所有侵权產品和相关工具都已封存,请求协助传唤厂长白兴成,带回局里配合调查。”
钱队长点了点头,带著两名民警走到白兴成面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传唤证,出示在白兴成面前,语气郑重地说道:“白兴成,我们是市公安局民警,现协助工商局,依法对你进行传唤,配合调查仿冒罐头相关案件,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兴成,你不能跟他们走!”黄月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了厂里,看到这一幕,立刻冲了过来,挡在白兴成身前,声音带著哭腔:
“你们都已经查封了我们的厂,凭什么还要抓走我丈夫?他要是走了,我们一家人怎么办,厂里的员工怎么办?”
钱队长看著情绪激动的黄月英,耐心解释道:“大姐,你別激动,我们不是要抓白厂长,他涉嫌假冒商標罪,我们只是带他回去接受讯问,了解案件详情。
只要他积极配合调查,把事情说清楚,完成询问后自然会放他回来。
你想,如果事情说不清、不解决,你们厂的封条还能摘下来吗?厂子还能恢復生產吗?”
白兴成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知道,自己这一趟是躲不过去了。
他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妻子,语气沉重地说道:“月英,別闹了,我跟他们走,我会把事情说清楚的,你在家好好看著孩子,也帮著照看一下厂里的情况。”
说完,他看向钱队长,恳求道:“钱队长,我能不能跟工人们说句话?”
钱队长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请求。
白兴成走到院子里,看著沉默站著、满脸惶恐的工人们,声音沙哑,带著深深的愧疚:“各位工友,对不起,是我一时糊涂,做了违法的事,连累了大家,连累了厂子。
后续大家的工资和相关补偿,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绝不会亏待大家,也请大家不要再闹了,积极配合执法,相信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说完,他对著工人们深深鞠了一躬,隨后跟著钱队长和民警上了警车。
警车的警笛声响起,缓缓驶出厂区,消失在远处的道路上。
民警们留在现场,继续维持秩序,直到工商执法人员完成全部现场处置工作,清点好收缴的侵权產品和工具,才逐步撤离厂区。
看著警车和工商执法车相继离开,黄月英彻底慌了,双腿一软,差点摔倒,扶住身边的墙壁,无助地喃喃道:“这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兴成被带走了,厂子也被封了,我们这一家人,还有这么多员工,以后可怎么活响……”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同样一脸慌乱的罗邵忠,急切地问道:“罗厂长,你不是说这种仿冒產品的案件很难判定吗?至少也要拖一年半载,怎么工商局来的这么快?还惊动了公安局?”
罗邵忠也是一脸懵逼,嘴里反覆念叨著:“按道理不该这样啊……以前也有厂家仿冒,最多就是工商调解一下,怎么这次闹这么大,还惊动了市工商局和公安局……”
他也想不明白,事情会突然发展到这个地步。
黄月英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抓住罗邵忠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希望:“对了,你不是在县工商局有关係吗?你那个干兄弟能不能想想办法?”
罗邵忠皱著眉,沉思了片刻:“成,我现在就去一趟县工商局,找刘安国问问情况,看看他能不能帮忙疏通一下关係。
不过,你也知道,这次来的是市工商局的人,级別比县工商局高,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尽力试试“不管能不能办成,我都谢谢您了。”黄月英的声音带著哭腔,对著罗邵忠连连道谢。
罗邵忠应了一声,不敢多耽搁,转身就匆匆出了厂子。
他快步走到厂门口,下意识地扭头回望了一眼一一不过一上午的功夫,原本机器轰鸣、人声鼎沸、一派欣欣向荣的兴成罐头厂,此刻却一片死寂。
车间的机器停了,仓库被贴上了醒目的封条,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子里,神色茫然又惶恐,低声议论著,空气中满是颓败和绝望的气息。
想到效率高到不可思议的工商局和公安局,想到厂长白兴成被带上警车时的落寞,罗邵忠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一股莫名的恐惧感从心底窜了上来,顺著脊椎蔓延至全身。
工商执法麵包车的车厢內。
空气沉闷得像灌了铅,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咯吱”声,单调又刺耳,每一声都敲在白兴成的心上。白兴成坐立难安,双手在膝盖上反覆摩挲,掌心早已被汗水浸得发潮。
沉默了约莫十分钟,白兴成实在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凑到身旁靠窗坐著的执法人员面前,脸上堆著討好的笑容:“同志,抽菸抽菸,一路辛苦您了。”
那名执法人员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冷淡:“不用,执法期间不抽菸,你自己收起来吧。”
白兴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原地,嘴角的弧度都来不及收回,显得格外尷尬。
他在大兴县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跟体制內的人打交道也没少过,向来都是递根烟、说句客气话就能缓和几分,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油盐不进、不近人情的状况。
他心里越发慌乱,暗自嘀咕:到底是咋了?这市局的人咋都跟铁疙瘩一样?
难道这次真的闹得太大,连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了?
不至於吧!
他不死心,又依次给其他几名执法人员递烟,可无论是前排开车的司机,还是后排坐著的工作人员,要么冷漠避开,要么乾脆闭目养神,没有一个人理会他的示好。
没人说话,没人回应,车厢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白兴成訕訕地把烟塞回烟盒,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
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咕”的叫声,越来越响。
昨晚辗转反侧没睡好,今早匆匆吃了两口稀饭就赶往厂里,再加上刚才一番慌乱折腾,早已飢肠轆轆,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一般,还隱隱传来一阵绞痛。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肚子,脑子里却乱成了一团浆糊,各种念头翻涌而来。
他想起罗邵忠拍著胸脯保证的“万无一失”,想起县工商局的关係,想起厂里一百多名等著发工资的员工,想起妻子黄月英无助的眼神………
怎么破局?怎么才能保住厂子?怎么才能让自己早点回去?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问自己,可越是思索,就越是迷茫。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靠著仿冒“好滋味”的红利赚一笔,再慢慢开拓津门市场,可谁也没想到,好滋味公司的动作这么快,直接举报到了市工商局,还惊动了市公安局,一切都被打乱了,所有的算盘,都打空了。
那种无力感,像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地缠住他,让他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麵包车终於缓缓停下,车轮碾过水泥地的声音消失,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前排的执法人员率先推开车门下车,脚步声整齐有序,隨后,其他几名工作人员也陆续下车,只剩下一名身材高大的执法人员,依旧坐在他身边,目光警惕地盯著他,一言不发。
白兴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却只能看到麵包车的车窗,看不清外面的环境。他想开口问问,却又不敢,只能坐在座位上,煎熬地等待著。
又过了约莫五分钟,麵包车的车门被拉开,一股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驱散了车厢里的沉闷。杨科长站在车门边,神色依旧严肃,对著他说道:“白兴成,下来吧,跟我走。”
白兴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应声:“好的领导。”他慌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双腿发麻,连忙扶住车门框,稳了稳身形,才快步走下车。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他才来得及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个宽敞的大院,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四周种著整齐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部分阳光。正前方是一栋四层的办公楼,外墙是朴素的米白色,楼顶上“京城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几个红色的大字,醒目而威严,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庄重。
白兴成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他下意识地追了两步,走到杨科长身边:“领导,咱们去哪啊?是去做笔录吗?我一定好好配合,您放心。”
杨科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反问了一句:“你想早点回厂子里吗?想早点把事情解决,保住你的厂子吗?”
听到“保住厂子”这几个字,白兴成眼睛一亮,连忙用力点头,语气急切又诚恳:“想!领导,我太想了!我求求您,一定要帮帮我,只要能保住厂子,让我做什么都愿意!”他此刻早已没了厂长的架子,只剩下满心的恳求。
杨科长看著他急切的模样,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那一会就好好谈,拿出点诚意来。
咱做错了,就认罚,自己得有个好態度,別再想著耍小聪明、找关係托后门,那样没用。
只有你態度端正,主动配合,事情才能顺利解决,你也才能早点回去。”
白兴成连连点头,忙不迭地应道:“好!好!领导您说得对,我一定端正態度,好好配合,绝不耍小聪明,绝不找关係!”
他心里燃起一丝希望,看来,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说话间,杨科长转身朝著办公楼走去,白兴成连忙紧隨其后,不敢有丝毫怠慢。
走进办公楼,大厅宽敞明亮,地面光洁如镜,墙上掛著“依法执法、公正廉洁”的標语,格外醒目。大厅两侧是走廊,左侧掛著各个科室的牌子,右侧则相对安静,杨科长带著他,沿著右侧的走廊往前走。走了约莫十几米,杨科长停下脚步,白兴成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扇门上掛著一块木质牌子,上面用黑色的字体写著“调解室”三个大字,字体工整,清晰可见。
杨科长伸出手,推开了调解室的门,对著白兴成说道:“进去吧。”
白兴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和忐忑,快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他就看到房间里坐著两个人,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旁。
左边是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嘴角带著淡淡的笑容。而右边的男子,约莫三十岁出头,穿著一身深色的夹克,身材微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狠狠瞪著他,看得白兴成心里发慌,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两个人,但心中隱隱有了些许猜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