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忍着笑，回头看了一眼周玄度——老头正扶着孙玄明往场边走，脸色不太好看。孙玄明还在嘟囔：“师父，我再试一次，我这次一定……”
“不急不急，先回去歇着。”周玄度拍着他的后背，眼睛却往林阳这边瞟了一眼。林阳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周玄度脸上挤出一个笑，转过头去了。
等周玄度那帮人走得差不多了，云衍对林阳说：“你进去看看。”
“现在？”
“现在。孙玄明刚撞完，禁制还没完全恢复，那道裂纹还在。你进去感受一下，不用急着拔剑，把手搭上去就行。”
林阳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石缝。剑冢内部不大，是一个天然的石室，方圆三丈左右，顶上裂了一道缝，天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正中央一个石台上。石台上插着一把剑，剑身没入石台大半，只露出剑柄和一截剑身。剑柄是暗金色的，缠着看不出材质的黑色丝线，剑身上流动着暗金色的纹路，纹路缓慢脉动，像是活物的呼吸。
斩邪。
林阳走近石台，越靠近越能感觉到一股压迫感，像有一双手按在他胸口往后推。他顶着这股压力走到石台边上，伸出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掌心贴上了剑柄。
掌心触到黑色丝线的瞬间，林阳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白光。
他看见了南海。
看见父亲坐在老槐树下，面前摆着棋盘，手里捏着一枚黑棋，半天不落子。少年的他蹲在旁边问：“爹，你在等什么？”
父亲笑了笑：“等一步好棋。”
“什么算好棋？”
“能把后面十步都算清楚的棋。”
画面一转。父亲站在海边，面前是滔天巨浪，他背对着林阳，肩膀绷得很紧。远处海面上有个模糊的人影在跟海兽搏斗，父亲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终没有出手。
“爹，你为什么不去帮忙？”
“因为我一动，后面就乱了。”
画面再转。父亲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床头放着一枚黑色的棋子。他拉着林阳的手，声音很轻：“阳儿，爹这盘棋下完了。你的棋，你自己下。”
林阳猛地睁开眼，掌心全是汗，剑柄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像是在回应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斩邪剑柄上的黑色丝线亮了几根，然后慢慢暗下去。
“果然。”他喃喃道。
走出剑冢的时候，云衍还站在外面，脸上带着一种了然的表情：“看到你爹了？”
“看到了。”林阳深吸一口气，“斩邪会让人看见自己最放不下的东西。”
“对。”云衍点头，“孙玄明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他自己在练剑的画面。他师父周玄度跟他说‘只想剑不想别的’，斩邪就让他只看剑。但他心里装的只有剑，太窄了，剑不认。”
“那我呢？”林阳问，“我看见的是我爹，我看见他这辈子所有的犹豫和选择。斩邪想让我看什么？”
“斩邪在问你一个问题。”云衍看着他，目光很认真，“你爹放不下的东西，他要你亲眼看一遍——看他怎么犹豫，怎么选择，怎么错过。然后斩邪等你回答——你跟你爹，有什么不一样？”
林阳沉默了。这个问题比他想象的要难。他爹放不下南海，他也放不下南海。他爹选择了困守，他选择了走出去。但这到底是本质的不同，还是只是换了个方式做同样的事？
“想不清楚就慢慢想。”云衍拍了拍他的肩膀，“反正孙玄明替你撞出了裂纹，你还有时间。明天你正式去拔剑，今天回去好好想想那个问题的答案。”
林阳点了点头，走出剑冢的时候，发现赵山海和柳青瑶在外面等他。
“怎么样？”赵山海凑上来，“斩邪长什么样？好看吗？”
“暗金色的，挺好看。”林阳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柳青瑶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对。看见什么了？”
林阳把刚才的经过简单说了，包括那个问题——“你跟你爹有什么不一样”。
赵山海挠了挠头：“这问题也太玄了。你跟你爹能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南海来的？”
“不一样。”林阳摇头，“我爹选择守，我选择走。但斩邪问的是——走跟守，到底有没有区别。如果我走出去，最后还是为了回来守着，那跟我爹困在南海一辈子，本质上是不是一回事？”
柳青瑶想了想，忽然说：“那你回来之后呢？”
“什么？”
“你爹困在南海一辈子，从来没出去过。你走出去，将来还要回来，但你回来之后，南海就不再是原来的南海了。因为你把外面的东西带回来了。”柳青瑶看着他，“守跟走不一样。走完之后回来守，跟从来没走过，不一样。”
林阳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柳青瑶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我随口说的，你别当真。”
“不，你说得对。”林阳忽然笑了，“走完之后回来守，比从来没走过要强。因为手里多了一把剑。”
赵山海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剑？斩邪还没拔出来呢。”
“快了。”林阳加快脚步往客院走，“我得回去想清楚最后一件事。”
他回到客院，坐在老槐树底下，拿出那枚父亲留给他的黑色棋子放在掌心里。棋子温润，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盯着棋子看了半天，忽然想起父亲教他下棋时说过的一句话——“阳儿，棋下到中盘，最忌讳的就是舍不得。舍不得弃子，就赢不了大势。”
他爹这辈子最舍不得的就是南海，所以一辈子没走出那盘棋。他舍得离开南海，所以他能走到中州来。但走出来了，不等于就赢了——他得带着赢面回去。
林阳把棋子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想通了？”玄老从屋里探出头来。
“想通了。”林阳点头，“明天去拔剑。”
第二天辰时，剑冢外面围的人比昨天多了两倍。周玄度带着孙玄明站在人群前面，孙玄明的手上缠着纱布，但人看着还算精神。周恒站在更后面，探着脑袋张望。（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