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看着手中的那个油纸包,神色凝重,眉宇纠结。
这轻飘飘的油纸包,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因为,这代表着他的命运。
他接下来的决定,会让他的人生走向完全不同的轨迹。
投降南朝,需要勇气,需要魄力;
但选择相信陛下,更需要勇气,更需要魄力;
那涉及到生死。
道理很简单,都不用费什么脑子:洪天云是南朝人,那自己更洪天云之间的联系,便没了遮掩的可能,必然会被齐政拿到手。
幽冥教、天机阁、西凉影卫这些势力的串连,便都是自己的罪证。
陛下会不会为了自己,承担下这个罪责呢?
以他对陛下的了解,一定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没有那个誓言,都不可能,更何况有那个天下人尽皆知的誓言。
那么自己的结局,的确是可以预见的。
而同时,南朝给了自己这么优厚的条件。
作为间谍头子,也没少招募过间谍的他,当然知道南朝给他开出这个条件图的是什么。
他要想拿到那些,就一定要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所以,这个问题就可以简化成,他愿不愿意为了自己活命,而出卖大渊。
答案当然是.
“我如何能够相信你?”
他缓缓开口,问了一句心头早有答案的问题。
一听这个问题,隋枫便知道事情成了一大半,他认真道:“我们没有任何杀你的理由。而且,千金市马骨的道理,你应该懂,以你的身份,如果都不能得到优待,那未来谁还会来投靠?”
他冷笑一声,“就如同赖君达当初投奔北渊,却被放逐,在那之后,可还有过大梁边军大将级别的人物动过那种心思?”
夜枭默默听完,打开手中的油纸包,一边留意着隋枫的动向,一边细细看去。
油纸包中,的确是一封劝降书,还盖着南朝皇帝的印玺。
白纸黑字允诺的条件,也的确如隋枫所说的那般。
隋枫的声音也在一旁响起,“我朝素重信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陛下之金口玉言。”
夜枭深吸一口气,干脆利落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开口道:“我答应你。”
隋枫的心头,如释重负。
既是生死危机的解除,也是因为他圆满完成了此行两个重要目标。
他微微一笑,“欢迎,你一定不会为今日的选择后悔。”
夜枭也的确是洒脱的狠人,既然做出了选择,也没藏掖,“走吧,先一起去大同,然后,我会给你一份你想要的名单。”
草原上,风依旧,草依旧,牛羊依旧,似乎什么都没变,但变化,早已在各个地方出现。
高高在上的渊皇城,暂时还看不到这些变化。
他们的目光,都被齐政这个人牢牢吸引住了。
当夜枭被处置的消息传开,城中的百姓们才回想起先前城中的那些流言。
难不成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朝廷真的暗中派人去袭杀这南朝使臣?
如果那些事情是真的,那呼风唤雨,萤火照敌的事情是不是也是真的?
这南朝使臣,莫不是真的仙人?
若是仙人的话,这谁能比得过?
那我可得找机会好好去瞧瞧仙人长什么样了!
带着这样一种情绪,在市井街头的加工之中,齐政的形象渐渐夸张了起来。
对这些情况,齐政并不知晓。
但他有预料,因为这本身就是他计划之中的一环。
此刻的他,正坐在通漠院的房间中,看着面前的三皇子,神色温和而平静。
“殿下过誉了,外臣只是为图自保,不得已而为之,当不得如此赞誉。”
三皇子手一摆,“那是两码事,齐侯能够有这样的应对,也着实让人钦佩。”
他的面色一怒,“也就是夜枭那狗贼现在还没回来,若是他回来了,我第一个冲上去将他抓了押到齐侯面前来!”
齐政微笑看着他,但心头对这位殿下的评价已经悄然降低了几分。
这种市井中人都不大会信的话,拿到他面前来讲,着实有些掉份儿了。
但他并未表露任何情绪,依旧温和点头,“外臣多谢殿下的好意了,外臣何德何能,能让殿下如此礼遇,实在是感激不尽。”
“正是因为齐侯你有德有能啊,我这个人,别的本事也没啥,就喜欢交朋友,尤其是交我认可的有能耐的朋友!”
三皇子自来熟般地主动道:“渊皇城中,亦有些好去处,齐侯难得来一次,到时候,我带你好好逛逛。”
齐政微微欠身,“那就多谢殿下了。”
三皇子也知道,齐政是断然不可能被他招揽到麾下的,同时,现在也还不到问些有深度问题的时间,他只好强压着心头的冲动,并没多说,而是与齐政又闲聊了几句之后,便识趣地告辞离开。
齐政也没有拿捏架子,而是主动相送到了院门口。
但正当他们走到院门口,大皇子正迈着沉稳庄重的步子,缓缓走来。
和风风火火的三皇子不同,大皇子几乎就是大梁正统所推崇那种君子之姿,颇有几分温润如玉之感。
瞧见三皇子,也不生气,反而微笑道:“老三也在啊,看你这笑容,想来是与齐侯这等世间栋梁言谈大有收获。”
三皇子的眼中闪过了几分不悦又额外带着些得意,理都不理他,直接转身看着齐政,“齐侯,今日叨扰,晚上晚宴再见。”
一番姿态,将两人之间的矛盾直接摊开在了明面上。
齐政也连忙回礼,“恕不远送,晚上再见。”
看着三皇子的背影,大皇子微笑对齐政道:“齐侯,本王这位弟弟,心气可是高傲得很,等闲人物压根不放在眼里,也就齐侯这等人中龙凤,才能让他如此礼遇了。”
齐政笑着道:“有底气的高傲,那是凤凰非梧桐不栖,是美谈。就像大皇子虽有礼贤下士之名,但公认的朋友,不也就南宫将军一人而已。”
大皇子呵呵一笑,“本王也想再多个朋友,就不知道齐侯愿不愿意了。”
齐政笑而不语,侧身一领,“殿下里边请。”
和大皇子的交流也同样没有太多可值得细说的地方。
大皇子只是和齐政混了个脸熟,寒暄了几句,便也起身告辞。
这两人虽然各自性格不同,但作为能够角逐皇位的人,这点分寸还是有点。
并肩外出之际,大皇子忽然笑着低声道:“今夜的晚宴,本王期待齐侯的精彩展示。”
齐政看着他,对上了他那饱含深意的眼神。
很显然,这是这位大皇子殿下,向齐政抛出的好处。
齐政欠身一礼,“殿下慢走。”
等大皇子离开,齐政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他坐进房间之中不久,通漠院主事慕容廷就来了。
他亲自提着一个食盒,跟在身后的还有两个提着箱子的扈从。
示意两个扈从将箱子放下,他将食盒放在桌旁,笑着道:“当初在中京城,承蒙齐侯照顾,方才下官特意去张罗了些渊皇城特色的礼物和吃食,齐侯可愿品鉴一二?”
他的话略显奇怪,但传递出的意思很明确,当初咱们在中京城说的那些话,可还算数?
齐政笑着道:“有劳慕容大人了,本侯来贵地的主要所求之一,也是想好好领略一番贵国的风情啊!”
慕容廷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甚,一边从食盒里往外取碗碟,一边声音忽然间一低,“齐侯,下官已经收到确切消息,陛下会在晚宴之上发难,以报今日你当中逼他下旨之仇,齐侯务必做好准备。”
齐政神色不变,微笑点头,“多谢慕容主事。”
慕容廷连忙客套,接着道:“孟夫子和姜先生,已经动身从黑石城离开,约莫在两三日就将抵达渊皇城,陛下已经下令,让左相和下官一起出城迎接,并且也会亲自接见孟夫子。”
齐政嗯了一声,“有劳慕容大人了,家师年事已高,还请慕容主事多多照看。”
“这是自然。下官一定会尽心竭力。”
看着齐政似乎没了吩咐,慕容廷十分识趣地主动道:“如此,下官就不打扰齐侯用膳了,有什么吩咐齐侯随时派人知会一声便是。”
“慕容主事慢走。”
待慕容廷离去,齐政将宋徽、田七、小泥鳅都叫了进来,让他们一起享用。
众人也习惯了齐政这份亲和,坐在一旁,品尝着这些的确称得上特色的吃食。
宋徽低声道:“公子,消息已经送出了。”
齐政沉声开口,“没留尾巴吧?这渊皇城中,可是处处皆耳目。”
宋徽点头,“公子放心,出发之前,小人就和隋统领详细讨论过,都有仔细准备的。”
齐政嗯了一声,“那就好,你的任务是最辛苦的,可千万要小心,这次可别说我遇见大事不带你了啊!”
宋徽嘿嘿一笑,其余两人也跟着傻笑起来。
这份笑容,是对齐政的自信,更是对北渊的轻蔑。
当时间来到申时末,慕容廷又来到了院子中,提醒齐政时辰到了。
齐政穿戴整齐,带着宋徽和田七两人,在慕容廷的陪同下,走出通漠院的大门。
去往渊皇宫的路上,夕阳耀目。
但在来往百姓的眼中,比夕阳更耀目的,还是齐政的身影。
醒目的南朝官服,高挑的身材,从容的气度,举手投足都是迥异于北渊的风姿。
“这位就是那个南朝使臣吗?果然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啊!”
“啧啧,你们瞧瞧,这跟天上仙人一般的样子,怕不是真的就如传言所说的那般,有着呼风唤雨之能啊!”
“不管是不是什么仙人,但这长相也着实有点俊啊!要是我家那二丫头能嫁给这样的人,那我做梦都能笑醒啊!”
“嘿!我还以为是个道士模样的人呢,没想到竟然这般细皮嫩肉!”
“这你就不懂了吧,真正的仙人都是这样的,法力,又不是蛮力!”
消息传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窃窃私语的,甚至还有胆大抛香囊的,吓得一旁的守卫连忙拦截,生怕是什么暗器伤到了齐政。
一道道目光汇聚的中央,齐政披着金光,缓步前行,落在来往的城中百姓眼中,真的如神祇一般。
南朝风仪,第一次在北渊人的眼底心头,刻下如此鲜明的印象。
当齐政一路来到渊皇宫,早在此等候的渊皇贴身大太监安长明便上前笑着迎接,以他的身份,这不得不说是十分的礼遇。
齐政在他和慕容廷的陪同下,一道朝着宫内走去。
来到设宴的紫宸殿,殿外,已经聚集了许多的北渊朝堂显贵。
此刻这些人尽皆侧目,望向缓步而行的齐政。
经过今日早朝之上的那场风波,这些人眼中的轻蔑与不屑都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警惕,是凝重,更有一些人带着几分且将冷眼观螃蟹,看它横行到几时的冷意与期待。
人群大致分成了三块,一块是右相拓跋澄和瀚海王拓跋荡等数位宗室亲王,这些人对齐政是警惕与凝重居多。
另一边左相冯源带领的汉臣们,比起拓跋澄等,投效了北渊的他们对齐政的敌意则要明显得多。
中间则是三位皇子聚集的地方。
齐政上前,和大皇子、三皇子一一见礼之后,看着二皇子拓跋盛,笑意玩味,“这不是二皇子殿下吗?咱们在中京城也是打过那么久照面的,难不成还装作不认识?”
二皇子看了他一眼,“齐侯,正所谓善恶有报,你还是好好关心一下自己吧,你们大梁能干出那等不要脸的事,我们大渊也可以礼尚往来!”
齐政挑眉一笑,“哦?贵国陛下可是保证了我的安全和离去自由的,难不成二殿下能让陛下改变主意,还是说你能替陛下做决定?”
二皇子肉眼可见地红温了,拂袖转身,看都不看他了。
好在这时候,殿门外,响起了内侍的高呼,“吉时已到,请入座!”
一直在齐政身边当哑巴的安长明这才领着齐政率先入座,而后皇子、亲王、官员等,依次入内,秩序井然。
待众人落座在这灯火通明,丝竹之声悦耳动人的紫宸殿中,内侍便高呼一声,“陛下驾到!”
刚坐下的众人,便又不得不起身,朝着渊皇行礼。
渊皇落座,伸手一按,待众人重新落座之后,目光扫过全场看着齐政,“贵使远道而来,一路受扰,实非朕之本意。今日略备薄酒,为贵使接风洗尘,聊表歉意。”
齐政欠身一笑,“陛下言重了,外臣一路前来,也见识了贵国风土人情,和在陛下治理之下的政通人和之状,收获良多,感谢陛下的邀请。”
渊皇哈哈一笑,不知道是被【政通人和】这四个字挠到了痒痒肉,还是故意装作的豪迈。
“听闻贵使文武双全,不仅才华惊世,军旅诸事亦是一把好手,此番既来,若有难题,还请贵使不吝赐教才是啊!”
渊皇这番话,看似客套与求贤若渴,实则已经在为今日的某些谋划开始铺垫。
齐政自然心知肚明,但他怡然不惧,从容道:“外臣些许薄名,皆是我朝陛下英明之功,不敢窃取。若有能为贵国略尽绵薄之力的机会,外臣亦当竭力。”
“哈哈,好!”
渊皇大袖一挥,“那咱们就开始吧!”
帝王之语,便如九天法旨,佳肴、歌舞,便几乎是应声地上了起来。
一场为齐政精心准备的晚宴,就在渊皇嘴角微微荡漾的浅笑中,拉开了帷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