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皇城中,擎苍王府。
好几位手握实权的王爷,齐聚在王府的一间静室之中。
房间内,没有一个仆从,所有人都被赶了出去,擎苍王的亲卫看顾着房间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些在北渊横行无忌、锦衣玉食,享受着无上的荣光的宗室亲王,此刻尽皆愁眉苦脸、神色凝重。
在过去,这种聚会大多是出现在宝平王府上,但如今宝平王远走汉地诸州,他们剩下这些人也像是失了主心骨一样,变得有些群龙无首。
这种打破了过往习惯的不安感,也是他们此番忧虑的原因之一。
但更大的焦虑,自然还是来自于那个让人震惊的消息。
事实上,这个消息在前些天就已经隐隐有些风声了。
毕竟陛下若要筹备这样的事情,不可能一时兴起就忽然直接宣布,总是会做些前期准备,不管是找人谈话,还是各处调研,都难免会走露一些消息出来,被他们这些手眼通天的人听到风声。
但那个时候,他们还保留着一丝希望,总觉得这个事情不会推进得这么快,很可能会和过往渊皇的许多次尝试一样无疾而终。
就算真的要推动,他们也不会让这条政令这么轻松地通过。
他们甚至已经在心头做好了届时要如何对抗这条命令的准备。
可今日从宫中忽然传出的这个确切的消息,却让他们有几分慌乱。
消息之中言之凿凿,不仅涵盖了包括渊皇会借着庆典之机宣布此事等诸多细节,更十分明确地体现出了陛下的强力态度。
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让他们无法接受的。
所以他们聚集在了此间,想要商量一个对策。
身为东道主的擎苍王目光从众人凝重的面色上扫过,缓缓道:“都说说吧,此事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回应他的,是良久的沉默。
沉默了好一阵之后,一个声音才缓缓道:“按照咱们所收到的消息,陛下这次是势在必得,我们是否能够相抗?而是否要相抗?”
“抗是肯定要抗的,否则交出了兵权,并且驱散了京师的防卫,我们的性命也都操纵于陛下之手了。可问题是,陛下借着他大寿的机会宣布这个命令,我们又能怎么说?在那个场合,当着各地官员和各国使臣的面,驳了他的面子吗?”
“是啊,陛下简拔各部子侄入军,并且传言会给出很高的待遇和军功,这会拉拢很多人,他们不会那么铁心地跟我们站在一边。”
擎苍王拍了拍桌子,“我不需要你们说这些问题,我们聚在这里是要一个解决方案,诉苦谁他娘的不会?问题是我们要怎么应对呢?”
房间内又重归了沉默,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忽然有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提议道,“咱们能不能要求这等大事重新举行画灰议事?”
众人神色悄然一凛。
画灰议事乃是当初大渊先祖建国之初,联合各部一起,每遇重大事件,便于帐中与各部代表一起商议大事的法子。
但自从大渊建国之后,这个法子便被渐渐的废弃了
因为这是对皇权极大的掣肘。
君臣名分既定,臣哪里还有与君平等议事的权利?
只有建言献策的资格。
但这个先例,的确是可以追循的。
众人都沉默不语,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迈出这一步,就意味着对皇权极大的挑衅,并且没有回头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几乎跟谋反也没什么区别了。
甚至就包括提出这个想法的人,也没有继续鼓动和怂恿,因为他也知道这个法子并不那么好。
而且,还有个最关键的问题,他们无法解决。
那就是:画灰议事之后,他们就真的能赢吗?
陛下那边可不是没有支持者,天穹王、瀚海王,包括右相,以及宇文部、慕容部等等,十姓强势部落也都对陛下颇为忠诚。
此番的改革其实对他们影响也不那么大,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这些非皇族的部落来说,他们的子侄能够更多地参与军国大事,他们是很乐见其成的。
一时间,房间之中陷入了纠结的沉默。
就在这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属下前来通禀,“王爷,三皇子殿下来访。”
众人面色一变,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而后,齐齐看向作为东道主的擎苍王。
擎苍王抿着嘴,沉吟片刻,开口道:“让他进来吧。”
待属下离开之后,擎苍王看向众人,“老三来了,诸位是觉得老夫单独去见他,还是大家一起?”
诸王都是老三的支持者,闻言便都笑了笑,“他来了就一起见呗,咱们的情况他又不是不清楚,没必要遮遮掩掩。”
擎苍王点了点头,命人给三皇子搬了个座位。
位置刚刚弄好,三皇子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房门中。
瞧见众人,三皇子似乎也不惊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而后开口道:“诸位王叔都在啊,侄儿这厢有礼了。”
一个王爷笑着道,“老三,你现在跑来是有什么指教啊?”
对这些人而言,他们对三皇子的态度是复杂的。
既希望三皇子表现得很优秀,能够顺利地坐上皇位,从而成全他们的扶龙之功。
但也不希望三皇子太优秀,以免在今后脱离他们的掌控,又变成下一个不受掌控的渊皇。
三皇子笑着道,“侄儿今日前来为了两个事情。第一个事情是想给诸位送个礼。”
一个王爷笑着道,“呦,这不年不节的,送什么礼呀?”
三皇子微微一笑,“这个礼可不是侄儿送的,是侄儿代宝平王叔送的。”
房间内,忽然一静。
众人皱眉对视,颇为不解。
在他们心里,宝平王是一个背叛了他们,选择了给渊皇当狗的曾经的伙伴。
他在这个时候给他们送礼又是什么意味?
有些人甚至想着,莫不是要借着这些东西来收买他们,好让他们也听从渊皇的指令,接受渊皇这一次的任命?
所以当三皇子拿出那份清单,十分慷慨豪迈地表示,宝平王将此番在汉地十三州的收益悉数地分成了多份,将平均分给大家之后,众人的表情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那神色,别说惊喜,就连喜悦都少。
众人心头都一个念头:想靠这点东西,就让他们改变那等滔天的大事的主意?那不是加钱的事,那是根本不可能!
擎苍王直接拧着眉头,“老三,宝平王这是什么意思?他想拿着这个与我们示什么好呢?”
三皇子依旧保持着微笑,他对众人的反应并不奇怪,也不意外。
在来之前,他已经和自己的幕僚反复推敲过了,若不是还想给自己留个后手,不那么早的暴露宝平王那边的计划,他甚至都想将此事让齐正帮忙参考一下。
他看着众人,开口道:“诸位王叔多虑了。宝平王叔此番的意思是说,他虽然接受了父皇的命令,去往了汉地州,但这份好处他不会独享,咱们这么多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是要同舟共济的。”
“哼!”
一声冷哼响起,“他若有此心,何不早说?这个时候来惺惺作态,真当我们都是傻子不成?”
这位王爷或许是当初对宝平王接受渊皇的命令出镇汉地十三州非常不满,更对自己没有跟着分一杯羹尤其愤怒之人,此刻言语间的怒火显而易见。
三皇子摇头道,“诸位王叔,你们都误会宝平王叔了。第一,他当初去汉地州是被迫的。平沙王下狱,有你们以为他的日子就好过吗?他若当时不接受此任命,谁知道父皇还为他准备有什么?他会不会同样步平沙王叔的后尘?”
他环顾一圈,“要知道,在南征大败之后,父皇在心头可是对咱们诸位都憋着一把火的。”
诸王闻言沉默。
三皇子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
他们当时确实趁着那个机会,闹腾得有些过分。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的是把陛下的颜面扔在地上,反复蹂躏。
三皇子接着道:“至于宝平王叔为何这般行动,又为何会在现在做这样的事情,很简单,他想要以此表明自己的诚意,同时救下他和我们在座所有人的命。”
众人闻言,竟齐齐不语。
他们知道三皇子在说什么。
因为在过去的这些天,三皇子曾经逐一拜访过他们,将当前的局势也都分析给他们听过,只不过那个时候三皇子没有逼他们表态,他们自己也没有表态。
但现在,显然三皇子不想再给他们机会了。
他直接开口挑明了关窍,“如果侄儿先前所言,诸位王叔还有不信之处,觉得父皇不会那么狠辣,那现在呢?当这新的禁军成立,诸位王叔手中的军士、甲士全部被驱离出中京,在这中京城中犹如待宰的羔羊一般,再兴不起任何的风浪。这时候,诸位王叔难道还怀疑侄儿先前的判断吗?”
众人沉默,他们知道三皇子此番想说什么。
但是这个事情干系太大,哪怕他们今后没有那么嚣张跋扈的权利,没有那么多的实权,但终究是可以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无忧的,又真的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和三皇子去冲这一次吗?
他们迟疑、胆怯,甚至恐惧。
于是有人轻声道,“陛下不会做得那般绝情的,我们毕竟都是宗室,他怎么能无缘无故地赶尽杀绝?”
在众人看来,这话也没错。
皇权固然是至高无上,但皇权自诞生起便几乎没有为所欲为的权利。
历史上有过肆意妄为的皇帝,但几乎都不长久。
因为皇权的基础就是秩序本身,当秩序本身发生了动乱,那他的权力自然也将受到严重的冲击。
三皇子闻言却直接嗤笑了一声,沉声道:“父皇的确有可能不会朝诸位动手,但他有随时能够动手的能力就够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就如同我与老大,如果我不争,老大登基之后,的确有可能不杀我,甚至于,也有可能给我无尽的荣华富贵,让我当一个逍遥王爷。但是,他有随时能够杀死我的能力就够了,不是吗?”
他的脸上露出几分嘲讽,“诸位王叔可以想想,这些年宗室王爷可不是没有被动过啊。平沙王现在还是尸骨未寒呢,诸位就真的想去赌那一把吗?若真的要赌,与其赌那一把,何不跟着侄儿来赌这一把?”
众人再度沉默,但心头却对三皇子的话多了几分认可。
是啊,当前的政局,他们之所以有信心陛下不会杀他们,因为他们既掌握了实际的权力,还掌握着足够自保的军事力量。
如果皇帝在没有取得其他人的认可的情况下,肆意的诛杀他们,他们所引起的动荡,是皇权也不愿意接受的。
所以他们不怕。
但若真是褪去了所有的防备,如同待宰羔羊般成为案板上的鱼肉,他们怎么能不怕?
与其去赌陛下到时候的仁慈,为何不扶持一个不会杀他们的陛下?并且不让这一切发生呢?
擎苍王在这时候开口了,“宝平王会怎么参与?难不成只出钱?”
一听这话,三皇子就知道此事已经成了一大半,他开口道:“怎么会?父皇的寿辰庆典会持续九日,宝平王叔会在倒数第二日潜伏进来,悄然回京,届时我们就一起动手。”
对那件大事,三皇子已经逐个跟所有人聊过了,一说众人便都知晓。
擎苍王看了看左右,他知道,或许很多人都已经动心,但谁都不愿意来当这个出头鸟。
因为一旦开口之后,若是别人不同意、不附和,那自己很可能就暴露了。
所以这个出头鸟只能他这个东道主来当。
于是他猛地一拍桌子,“好!老三,老夫跟你干了!反正都是死,咱们不如搏一把。”
说完,他的目光威逼向在座的众人,是督促,也是逼迫。
在座的众人也知道,听见了这样的表态,并且在这样的情况下,谁要是敢不当众表态,谁怕是活着走不出这间屋子。
于是众人也毫无迟疑,立刻起身,纷纷附和。
擎苍王立刻让人取来酒碗,“诸位,既然陛下容不得我们,那我们也不能等死,自当奋力一搏!奉老三为主,助他登上皇位,拨乱反正。若有违背,天地共诛之!”
说完,他拿着匕首在掌心一抹,挤出一滴血在酒碗之中!
众人纷纷效仿,“若有违背,天地共诛之!”
当血酒饮尽,酒碗摔碎在地,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份异样的亢奋。
三皇子缓缓道:“诸位王叔,侄儿有个建议。”
既明了心计,众人也没有迟疑,一个王爷挥手笑道,“别他娘的这么多礼节,有什么话直说。”
众人呵呵一笑,气氛悄然欢快了不少。
三皇子道:“接下来咱们要立刻准备。这个动作一定要隐秘。但同时,为了转移上面的视线,我们不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们还是要在朝堂上去据理力争,争取推迟这个东西的,推迟这个政令的通过。”
他这句话像是提醒了众人,众人纷纷点头,赞许地看着他。
不错!他们的确不能当做直接接受,那样会让陛下和陛下的人都能够猜到他们已经另有打算,他们必须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跟陛下缠斗,同时要表现出很激烈的态度。
擎苍王道:“老夫觉得我们应该去寻右相,让右相也帮着出面。”
众人眼前一亮,“不错,按照正常的想法,咱们是得去找找右相。”
擎苍王当即起身,“既如此,那本王这就去找他。”
他也是打着恰好宝平王不在,自己若能领导了此番诸事,将来在新皇的第一心腹之上,自己未尝不能跟宝平王好好竞争一番。
但很快他的想法就落空了。
其余几个王爷当即也站起来,“同去吧,如此也能体现咱们对此事的重视。擎苍王一个人终究还是势单力薄了些。”
擎苍王闻言扯了扯嘴角,倒也没有多说。
于是,一个时辰后,数位王爷就连袂来到了右相的府上。
在一番慷慨激昂又态度强硬的表演之后,右相将他们一一安抚送走,长叹了口气,坐着马车前往了渊皇宫。
渊皇宫中,安长明正在向渊皇小声汇报着情况。
在昨日放出风去之后,夜枭卫和内廷司所有的眼线就全部动了起来,盯紧了渊皇城中大大小小的重要人物。
“陛下,诸位宗室亲王汇聚在擎苍王府,商议不久之后,三皇子殿下前往擎苍王府,与之密谈片刻。”
渊皇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这个孽畜,定然是想趁机搞他的事情了。
他沉默地默不作声,听着安长明继续的汇报。
“等三皇子离开之后,诸位王爷又一起去了右相府上。”
渊皇闻言眉头一皱,去右相府上?
这是什么操作?
他先是下意识地浮起疑惑,旋即想到了什么,冷哼一声,还在这给我使障眼法吗?
哼,可惜我早有防备!
安长明看了一眼渊皇的面色,又道:“右相现在已经进宫来了。”
面色一直古井无波的渊皇终于神色稍变,有些惆怅地揉了揉眉心,“稍后将他请到御书房来吧。”
御书房中,右相朝着渊皇行了一礼,直接开口道,“陛下想必知道老臣为何而来吧?”
渊皇也没有跟他打什么马虎,点头道:“听说擎苍王等人都去了右相府上。”
右相叹了口气,“陛下,老臣知道你的目的,但此事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渊皇很诚恳的看着右相,“右相如此说,朕也不瞒你。右相可知,如今我大渊要想励精图治,要想改革,必须要除掉过去的那些枷锁。中央禁军这些年已经武备废弛了许多了,战力大不如前,没有新鲜血液进来,全是些躺在功劳簿上混日子的人,这战力从何说起?”
“南朝凌岳能够用三千风字营便击溃我朝三支大军。右相可曾想过,这是何等恐怖?这可是我大渊引以为傲的骑兵啊!”
他看着右相,“我们必须要改革,从旧窠臼中脱离出来,新成立一支禁军,确保中央禁军的战力!同时也确保其余改革的顺利推进!接下来,朕还会继续主导对其余各军的改革,以此重筑我大渊的基石,并且真正的推动大渊变得更好!”
右相缓缓道:“陛下,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任何的这种事情都是需要久久为功的。”
“当年北魏的文明太后改革,那可是前后准备了多少年?徐徐图之,润物细无声。”“”
“后来的孝文帝改革,步子迈得太大,结果就引来了惊人的反噬。又如隋炀帝修运河、征高丽、兴科举,哪一样其实都是大好事,但步子迈得太大,也就从千古善政变成了恶政,引来了惊人的反弹。”
他看着渊皇,“陛下难道就不怕这些人真的铤而走险,做出什么与社稷不利的事情吗?”
渊皇的脸色阴晴不定,冷哼了一声,“他们敢?!”
渊皇一拂袖子,“若他们敢做出无君无父的事情,朕也不介意使用雷霆手段。”
右相闻言猛地一震,震惊地看着渊皇。
恍惚间,这位北渊的顶级智者,心头仿佛明白了什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