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诸事皆宜。
按照北渊朝廷早早颁布下来的日程安排,今日便是渊皇盛大的寿辰庆典的第一日。
整个庆典一共将持续九日,间杂举行五场庆祝活动。
既暗合九五至尊之数,又符合渊皇五十岁这个数字。
这五场庆祝分别是:
第一日的万邦来贺,登殿受礼;
第三日的宗室家宴,其乐融融;
第五日的百姓沾寿,与民同欢;
第七日的君臣同饮,上下齐心;
以及最后一日的夜宴赏灯,天地同乐。
其中,以第一日在渊皇宫正殿的朝贺,最为盛大,也最为庄重。
今日的渊皇城,早已经被妆点了起来。
皇权的威严,蔓延在渊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从宫门到市井巷尾,没半分虚浮的炫耀,处处都透着皇权的沉稳宏大。
朱墙黛瓦间的红绸、御道两侧的灯柱、百姓门楣上贴着的寿字,一草一木,一门一户,几乎都用上了心思,连风都带着几分喜庆。
从宫门起,每隔三丈,便悬上了一块鎏金寿匾,五十块匾额之后,刚好便到了正殿外的最后一道宫墙;
等越过了这道宫墙,寿匾就变成了明黄的旗子,一左一右,整整齐齐地排了两排,从渊皇殿前的广场的一端,一路铺开,直到渊皇殿的台阶下。
上面那金线绣着的【万寿无疆】四个大字,就仿佛是天下子民,对他们的皇帝,最恭敬的祝福。
渊皇殿前的这处广场,便是今日庆典的核心场所。
北面搭起贺寿台,台前方摆着两排案几,从台上看去,左边是宗室诸王与朝堂重臣们的席位,右边是各国使团的位置,案几上,就连点心都摆成了【寿】字形,突出的就是一个陛下大寿,举国同庆。
此刻,宫门之外,前来贺寿的北渊宗室、朝臣、各国使团等,已经就位,分列在御道两侧。
右侧队伍中,天穹王、瀚海王、白鹤王、擎苍王等宗室诸王,依序而立,在他们身后则是朝臣,右相居首,左相为次,其余则按品级依序而列。
庆典期间,失仪便是大罪,整个队伍中,人人肃立,没人敢交头接耳,只偶尔用眼角的余光扫一眼身旁的人,或是低头整理一下衣袍。
左侧的队伍,排在最前方的,赫然便是代表大梁的使团正使,齐政!
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墨玉带,玉带上挂着一枚白玉佩,身姿挺拔如冈上青松,萧萧肃肃,气质卓然。
他身形气质虽佳,神态但却并不倨傲,平静地站着,既不刻意张扬,也不显卑微,
在他身后,田七手持节杖,宋徽手捧锦盒,站得整齐而肃穆。
仅次于大梁的,是孟夫子和姜猛。
他们两人也被特赐了席位,就在大梁使团之后。
而后,才是西凉国使团。
这一次,西凉来的不是李仁孝,而是另一位皇子。
简直是将小国的平衡和骑墙之道,玩到了极致。
接着便是漠北、南疆的一些小国使团,穿着制式、颜色各异的服饰,捧着不同的贺礼,放眼看去,倒也真有几分花团锦簇的热闹。
不论国家大小实力如何,但这万邦来朝的感觉的确是烘托起来了。
“吉时将至,入宫贺寿!”
所有人便在礼官的指引下,从左右掖门,走入了宫城,在贺寿台两侧各自的位置上站好。
脚步和衣料磨擦的声响整齐划一,在广场上荡开回音。
辰时一到,城中钟楼,撞响了钟声。
当五十声钟声响完,刚好便是辰时正。
随着礼部尚书的一声高声唱喏,头戴通天冠的渊皇和皇后并肩,身后跟着妃嫔与皇子,走入了场中。
渊皇与皇后落座,妃嫔和皇子分坐在台上两侧。
齐政的目光平静地看向三位皇子,大皇子拓跋衡、二皇子拓跋盛、三皇子拓跋镇,各自的表现,一如往昔,并无半分变化。
“吉时已到,为陛下贺寿!”
广场上的诸王、朝臣与使团众人立刻起身下拜,万寿无疆的高呼声,响彻在广场。
渊皇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一道道身影,明黄寿旗在风中翻卷,风似乎还送来了远处百姓的欢呼,在乐师们奏响的贺寿曲调中依旧清晰。
他知道,这满目的恭敬之中,一定有很多人都是装的。
但他不在乎,他只需要这些人在他面前乖巧地臣服着就行了。
甚至,对这世间不少掌权者而言,属下越是在心头对他不满,却又不得不因为权力而卑躬屈膝,那种权力带来的快感就越让他们感到满足。
这场朝廷最高级别的庆典活动,并没有出什么岔子。
没有皇子争宠,也没有宗室挑事,更没有什么别国使团刻意刁难,要和大渊朝廷比试三场决定谁要对谁称臣这种奇葩事情。
众人在繁复而庄重的仪式结束之后,十分克制地饮了几杯酒,谁也没多喝,极有规矩地来到了庆典的结束时刻。
在这个时候,孟夫子也趁机起身开口,向渊皇辞行。
“陛下,老夫此番北上,动因便是陛下的寿辰,顺道一睹北境读书人之风采,传扬我儒家圣贤大道。今日为陛下贺寿完毕,诸般心愿皆了,老夫也该向陛下告辞了。”
渊皇看着孟夫子,眼中闪过些许迟疑。
若是留下孟夫子,或许诛杀齐政会更顺利一些,毕竟此人实在是诡计多端,多个牵制胜算便能大上几分。
但转念一想,真到了生死关头,齐政又真的会顾及所谓的师徒之情吗?
他设身处地,扪心自问,答案是:不会的。
而自己若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强留孟夫子,那等他杀了齐政之后,掩耳盗铃地想要洗刷自己的名声,就更加困难了。
更何况,孟夫子方才之言倒也的确让他十分满意。
堂堂天下文宗,不辞辛劳前来为他贺寿,这是就连一位帝王也觉得面上有光的荣耀。
更何况,北渊一直在文教之上有所欠缺,能得孟夫子加持,未来史书上也能好看点。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笑着点头,“孟夫子北上讲学布道,乃我北渊读书人之幸。前来为朕贺寿,更是朕的荣幸。如今夫子归国,朕自然没有阻拦之理。来人呀!”
渊皇当众赐下了大批的赏赐,并且派遣了一队护卫,礼送孟夫子一行返回大梁。
孟夫子谢恩起身,和齐政交换了一个眼神,和姜猛一道转身离开。
孟夫子的离去,似乎只是渊皇城这方水面上毫不起眼的微澜,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早已经激涌得十分猛烈。
天狼卫,作为渊皇最信任的心腹,一直承担着最核心的护卫宫禁安全的职责。
渊皇对这些自己最忠诚的护卫一直也都不错,所以即使当初百里锋犯下了那等错误,渊皇也没有立刻要了他们的性命,只是将他们打入天牢,听候处置。
但对裴风远而言,他的头上却不仅有渊皇这一片天。
作为天狼卫的一个小头目,他的职级和百里锋大致相当。
但不同的是,百里锋更多负责外勤,有很多机会接触各种人,抖擞天狼卫的威风,但他这个宫城守将,却完全没有抖擞威风的机会,更没有任何人敢私下结交他。
以至于,他明明官职、地位、能力都还算不错,却很不受自己那个出身小贵族家庭的夫人待见。
但今日,当他回到家,那位一向对他不假辞色的夫人,老远便主动迎了上来,直接温柔地缠住了他的手臂,腻声道:“夫君累了吧?快好好休息,妾身给你烧好了洗脚水,一会伺候你烫个脚,好好舒缓一下!”
说着,还朝他抛去一个多年不曾见过的媚眼。
接收到这个媚眼,感受着手臂传来的酥软触感,裴风远不仅不觉得惬意,反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番表现,既有人到中年的原因,更因为裴风远知道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他神色平静地缓缓道:“你弟弟那边的事都解决了?”
他的夫人柔声笑着道:“托夫君的福,他的难题都解决了。而且啊,父亲还拿到了一块上好的牧场,说是就在阴山那边,准备过几天就动身去看看,有了这块牧场,我们家那就是有名有号的贵族了。”
她伺候裴风远坐下,主动帮他捏着肩膀,“父亲今日还对我说,还得是我当初的眼光好,才能挑到夫君这样的如意郎君呢。”
裴风远平静道:“满意就好,让他们好好经营吧。”
看着欢天喜地的老婆,他心头不由一叹。
他并没有试图去教育自家这个短视而愚蠢的夫人,这些好处是怎么得来的。
就如他也没有告诉陛下,自己当初曾经受过宝平王天大的恩惠一样。
那是用命都还不了的恩情,所以现在宝平王需要让他用命来还了。
当然,如果操作得好,不仅不需要丧命,或许还能真正实现人生的腾飞。
涂鸿是渊皇宫中,一名并不显赫,但也不算卑微的中等内侍。
今日正是他轮休的日子。
这几日的庆典准备,让他们这帮宫牛宫马们,都忙得够呛。
底层内侍们都在宫内挤着大通铺,而他们则可以在休息的时候,回到在宫城旁边租下或者买下的住处。
当涂鸿走进他自己那间只有一个老仆帮着打理的小院之后,他推门走进主屋,而后甚至都没有点灯。
因为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他缓缓关上房门,站在门口,默不作声。
黑暗中,那个身影也缓缓开口,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你的族兄我们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官职,官阶虽然不高,但足够他一家人和你全族衣食无忧,在你老家那个小地方也算是一方人物。”
“你只需要好好干,等办好了此事,届时你的位置上去了,他的地位自然也可以水涨船高。”
“我们与他已经说好,为他多讨几房妻妾,多生几个儿子,到时候你挑一个聪明伶俐的过继到你的门下,今后的你也是有相同血脉之人可以给你养老送终的,整个涂家也将不再以你为耻,而是会以你为荣。”
说完,对方放下一封信,轻轻在信纸上敲了敲,并没有等候涂鸿的回答,起身便没入了黑暗。
他的确是在帮涂鸿的家人,但如果涂鸿不配合,也意味着他的族人都将与他陪葬。
他相信涂鸿这样的人,足够聪明,能够想得明白。
每个人都有软肋,好在他们知晓涂鸿的软肋。
涂鸿坐在房间之中,打开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字迹,眼眶渐渐红了。
风豹骑的大营上下,似乎并没有受到渊皇城中那则流言的影响,大家还是一如往昔,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大营核心处的营房之中,暂领风豹骑诸事的拓跋飞熊居中而坐,左右是营中的主要将校。
拓跋飞熊环视一圈,沉声道:“这些日子,本将反复思量了,威名赫赫的风豹骑为何会在当初南征之路上败北,让本该属于风豹骑的无上荣光时刻,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耻辱!就是因为,在某些人的带领和管教下,军纪涣散,不思战备,以至于战力下滑!”
他的目光威严地扫过所有人,“自今日此会起!本将决定,要大力整肃风气,严明军纪!让风豹骑恢复它该有的战力,拿回它丢掉的荣光!全军上下,要做到令行禁止,坚决服从军令,成为一支敢打仗,能打仗,打胜仗的真正强军!再有散漫、怠慢者,军法从事!”
“都听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十分严肃,他的神色也充满着权力的威慑,他将【有些人】贬低得一文不值,但不知怎么,这些满口答应的军中将校,却忍不住想起了那个冒着生死风险,将他们一个个从南朝大军的围剿之中救出来的曾经的主将。
待这些人走后,拓跋飞熊留下了两个这些日子培养起来的心腹,开口道:“此番整肃军纪,乃是全军头等大事,你们也都帮本将盯着点各方动静,如果有私底下胆敢阳奉阴违的,立刻告知本将!”
“喏!”
与此同时,二皇子拓跋盛脚步匆匆地来到了那处酒楼之中。
他的脚步很匆忙,他的神色也带着几分焦急。
他有过预料,今日会比往日来得晚些,但却并没想到,在仪式结束之后,还耽误了那么久的时间,以至于来得这般晚。
当他骑着马一路掠过四周已经点亮的灯火时,他的心头也是一片忐忑,不知道对方还会不会等着自己。
他匆匆走上了二楼。
当瞧见空空荡荡的二楼,居然还有一张桌子上摆着酒菜,桌子旁还安静地坐着一个身影时,二皇子笑了。
他快步上前,在对面坐下。
拓跋青龙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半死不活,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神情,冷冷道:“你迟到了。”
二皇子主动帮这位数日酒友倒了一杯酒,“你知道,今日是情有可原。”
拓跋青龙摇了摇头,“但迟到就是迟到。”
二皇子嗯了一声,“所以,我应该给你补偿。”
“是的,你应该给。”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请讲。”
“你现在应该告诉我,你想要做什么了。”
二皇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拓跋青龙神色平静,但眼神却很坚定。
二皇子深吸一口气,想起了齐政请慕容廷转告他的话,举起酒杯,“喝完这杯,一起走走?”
“好!”
拓跋青龙举起了酒杯。
丰宁城。
宝平王负手站在堂中,“今日是庆典首日了吧?”
赶回丰宁城的羊先生点头道:“是的,属下离开之时,渊皇城已是处处张灯结彩,一片欢庆。”
宝平王张开双手,在十根手指上,缓缓点着,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盘算着时间。
片刻之后,他开口道:“去办两件事。”
“第一,明日,以外出游猎为名,集结一百精锐,带上三日干粮,随时听从号令!”
“第二,写一封帖子,送给赖君达,本王三日之后在府上设宴款待。”
羊先生心神一凛,“属下遵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