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太监的声音落下,大堂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旋即一声轻笑,打破了场中的沉默。
南京巡抚陆十安看着自己那位还不清楚其中微妙与凶险的族亲,笑容玩味。
“有了太后娘娘这番表态,朝廷一定可以查清真相,还陆家一个公道与清白的。”
陆老太爷愣了一下,这才猛然意识到这封懿旨之中的凶险所在,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一片惨白。
扑通一声闷响,那是陆家老太爷如同被抽去脊梁,跌坐在地的声音。
那张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与灰败。
这下是彻底完了。
在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后悔。
自己若是没有答应韦家的事情,是不是至少还能苟延残喘几十年?
但作为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小卒,在形势陡转之后,已经无人在意他的想法,甚至无人在意他的死活。
江南海运水师提督秦洪涛也冷然一笑,饱含深意地缓缓开口,“太后圣明!”
很显然,这位非常会做官的武将,也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微妙。
眼下的苏州城中,双方在周家是否违法、举告是否有效、证据是否充分等事情上纠缠。
一方有强权,一方占公理,彼此不服,闹得不可开交。
按常理,不论是朝廷勒令提级调查,还是派出钦差亲自查案,都不过是在对方划定的战场内疲于应对。
对面之人既然敢生事,自然会准备上足够多的后手和阴谋。
这种情况,极其考验朝廷的应对能力。
要么得罪镇海王,要么落入士族们设好的陷井。
但谁也没想到,太后竟然玩了这样一手。
哀家不否认周家可能有罪。
但哀家本来就要请周家入京,既然这样,那就干脆在中京城里审吧。
让刑部、让百骑司、让中京府衙,三司会审,这足够维护律法尊严了吧?
天底下谁能说这三司会审,不如在苏州就地审问?
战场便就这样被巧妙地挪到了中京城。
这看似平常的一挪,让局势直接发生了根本转变。
周家夫妇到了京城,放在朝廷镇海王眼皮子底下,那就无所谓牵扯镇海王、给镇海王下套的说法了;
同时刑部、中京府衙、百骑司,哪一个不是铁板一块?
那些个想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的,又有几个还敢伸手?
这可不是先帝朝那种风气了,如今陛下的威望虽不及开国太祖,但亦差之不远。
田有光面露笑意,心头却难免有些后悔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早知道自己该早些动作,如今事情峰回路转,自己再做什么,价值多少就有些打折扣了。
哎.
比起这三位大佬的各怀心思,原本坐在大堂正中如坐在火山口上的苏州知府高远志,则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梦初醒般朗声开口,“下官苏州知府高远志领旨!下官即刻移交人犯,护送入京!”
他双手接过懿旨,站起身来,转头看向韦重山,眼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松和畅快,“韦大人,感谢你的上书,此案既然咱们拿不出一个定论,正好交由三司共审,真相定会水落石出的。按理说苏州府上下无权再过问,但你是首倡之人,你可要随同入京?”
被顶头上司当众“扇脸”,先前赌上前途与人生却遭受意外惨败的韦重山,嘴唇哆嗦了几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脸上是不甘,是绝望,更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太后这一手,完全没有在这个事情的真相上与他们做任何的挣扎,而是直接以一种不容置疑却并不生硬的姿态,另起炉灶,让他们后续的所有谋划全部落空。
现在,别说什么给镇海王添乱,能保住自身就不错了。
最头疼的是,今日在堂上,那些跳出来帮自己的人,已经彻底地暴露了。
他的目光扫向四周,果然瞧见自己一方的人,大多都如丧考妣,神色惶然。
在堂中众人都各怀心思,表情各异之际,宣旨完毕的那名内侍看向周家夫妇,笑容和煦,言语温和,“周员外、周夫人,那咱们就请吧,别让太后娘娘久等了。至于这些指控是否有罪,到了中京城,自会有有司查明。”
周元礼和周陆氏连忙起身,朝着那名内侍行了一礼,周元礼感激道:“多谢公公。”
内侍笑容愈发亲切,“周员外客气了,咱家不过是奉命而来。那咱们就出发吧。”
他没有去问苏州知府有没有准备好,先将对方带离这个是非之处,让一切尘埃落定才是首要。
周员外嗯了一声,朝外走去之时,他悄然和宋徽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中的感激溢于言表,但他这份擦身而过的沉默也显得十分灵性。
同样灵性的,还有田有光、秦洪涛、陆十安等人。
不论是否与周家有私交,也不论是否有意愿要借此进一步拉近与镇海王的关系,他们都没有起身去送别周家夫妇。
因为从舆论层面和律法层面上来说,周家夫妇此刻依旧还是嫌犯的身份。
就连太后事后追加的嘱咐之中,都没有否认此事,他们更没有任何的必要,为了那一点点谄媚与奉承去平白生事。
只有高远志根据着旨意的内容,将周家夫妇亲自送上了紧急准备好的马车。
而今日同样列席的苏州卫指挥使,则亲自调来两百精锐,护送周家夫妇入京。
当周家夫妇离开,陆家陆老太爷瘫倒在地,这一场本以为会持续很长时间,产生深远影响的荒诞大戏,就这样突兀地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宣告了结束。
众人也陆续起身,按照官阶大小,各自离开。
闹哄哄的府衙,终于迎来了平静。
府衙斜对面,有好几处茶肆。
平日生意便是极好,而每逢大事,这几处更是城中好事者必到之处。
他们聚集在场中,高谈阔论的同时等待着府衙那边的变化,拿到第一手的消息,当作最具分量的谈资。
今日,也不例外。
而几处茶肆之中,位置最好价格也最贵的一家,二楼临街的雅间内,关中韦氏的一名族老,也就是韦重山口中的三叔公,正坐在桌子旁,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府衙大门。
他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坐了很久了。
随着时间渐渐过去,他的脸色却并没有如寻常等待那样,变得愈发焦急,反倒是越发平静从容。
因为他明白,拖得越久,就证明里面争执越大,局面越僵持。
在江南总督、南京巡抚、苏州知府,乃至地方军官都站在对面的情况下,局面越是僵持,也就意味着他们这一派的胜算越大。
为了亲眼目睹所有的变化,不错过丝毫细节,他的茶都喝得十分谨慎,憋了一泡老尿,一直都舍不得去,就怕一去便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情况。
直到终于是忍不住了,他才在护卫的陪同下,去了一趟茅房,在寒颤中完成了一场愉悦的释放。
等他脚步轻盈地走回位置,刚刚坐下,被派去府衙现场盯梢的随行护卫,就匆匆跑来,“老爷,不好了。”
老头闻言也是登时面露紧张,“怎么了?难道韦重山没争过他们?”
护卫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本来咱们是占了上风的,眼瞅着对方都顶不住了,谁知道一个伯爷带着宫里的公公来了。”
一听这话,原本神色还颇为紧张的老者,却让人意外地,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宫里来人,以皇权压人,给周家脱罪?
那可太好了啊!
他微笑道,“宫里来的人说了什么?可是用什么旨意直接赦免了周家?”
护卫再次摇头,“那倒也没有。他只是带来了太后娘娘的懿旨,说让接周家入京,三司会审周家之案。”
老头脸上的笑容悄然僵住。
而后待他稍一揣摩其中深意,面色便悄然一变。
同时,府衙门口传来一阵声音,他扭头便瞧见从府衙门口陆续走出的那些身影。
十分显然的是,站在他们这一头的那些官员士绅,个个垂头丧气,如败家之犬。
老头的身子悄然一垮,靠在椅背上,如遭了当头一棒,神色茫然的他,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刚才不该去尿那泡尿的
另一边,当周家夫妇的马车,缓缓驶到了城外,宋徽也驱马赶到。
这时候,周家夫妇才主动下来,齐齐朝着宋徽行了一个大礼。
宋徽连忙闪到一旁,“您二位快快请起,在下万万受不起啊!”
等二人重新站直,宋徽才开口道:“此番委屈二位了,眼下也不便回府,就与王公公一道先行一步,衣衫都有备好的,在路上找个客栈换洗即可,王爷也在京中等着您二位的。”
亲眼见证过今日那等场面,二位自然也知晓轻重,连连点头。
宋徽又道:“府上和生意上,二位若有什么安排,就告知在下,在下前去通知即可。”
周元礼简单交代了几句后,询问道:“你不一起回去吗?”
宋徽笑着道:“此番让二位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钓了这么多鱼出来,总得好好拾掇一番。等忙完了,在下再快马加鞭去追赶二位。”
周元礼便也不再说什么,再度道谢后说了一句珍重,便回到了马车上。
车队在苏州卫精锐士卒的护送下,缓缓朝远方而去。
韦重山坐在自己的工房中,房间内的光线,比外面的天色更暗。
而他脸上的光彩,则比房间内的光线还暗。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们所预期的目标,几乎一个都没有实现。
他所知道的那些计划与后手,就在朝廷这样一封旨意中,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他们还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光是那些人今日支持自己、支持严惩周家,明着与巡抚衙门、总督衙门对着干的态度,就可能为他们招来一场灭顶之灾。
他对此事并不怀疑,甚至如果易地而处,他是齐政或者江南地面上这几位顶级掌权者的话,必然会如此行动。
权力场上,如果挑衅没有代价,那迎接你的就将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而两天之后发生的事情,印证了他的担忧,让他心头残存的那一点点奢望也破灭了。
南京按察使柳靖刚刚随着巡抚的车驾一道回到金陵,回到巡抚衙门。
随从给他的茶都还没泡好,房门便被人推开。
百骑司南京房主事迈步走了进来,“柳大人,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位同样出身关中大族,在苏州府衙上蹿下跳,鼎力支持韦重山的按察使,闻言面色一变,沉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难道朝廷不许人说话吗?”
百骑司主事淡淡道:“柳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百骑司是收到了对柳大人你的举告,可万万不是因为什么公报私仇,更不是什么许不许人说话,甚至本官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完,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一个文书模样的人,便打开手中的状子念了起来。
事涉贪墨税款、抢占民田、戕害人命等诸多恶行。
百骑司主事摊了摊手,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你瞧见了吧,举告在此,既有举告,岂能不管?不论被举告者是何身份,官府都有义务和责任,要查清事实,如此才能风清气正,天下肃然!”
听着这熟悉的糟糕词句,柳靖的脸瞬间涨红,扯着脖子道:“这纯属构陷!”
“构陷?”
百骑司主事笑了笑,笑容阴冷中带着几分嘲讽,“你可是按察使这等大人物,在这南京地界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谁会无缘无故地构陷你?谁敢无缘无故地构陷你?一个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和全家老小前途开玩笑吗?”
他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柳靖,“柳大人,你也不用担心,官府行事,必然会以事实为依据,以律法为准绳,定会查明真相的,你一定要相信朝廷,相信律法的公道!”
柳靖大喊道:“证据呢?没有证据,你们怎么能只凭一个举告就缉拿朝廷大员?这还有王法吗?”
百骑司主事神色一冷,“柳大人还真健忘啊,证据还能不好办吗?审了自然就有证据了!带走!”
看着上前的百骑司探子,平日里也算是巧言善辩的按察使大人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自打进这个屋子,百骑司主事口中所说的,几乎全是他当日在苏州府衙大堂上所说过的话。
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憋屈感,让他充满了无力。
同时,更明白了对方行事的无懈可击。
他垂着头,如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类似的一幕,在很多地方的很多人身上,都在上演。
如同夏日的风,瞬间弥漫了整个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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