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州的暮色,沉沉压在王府的飞檐之上。
“哐当——!”
一套价值连城的茶具被狠狠砸在门上,碎瓷片四下飞溅。
“我不嫁!”
赵玥儿猛地挥袖,将多宝阁上的玉雕、金鼎尽数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中,她鬓发凌乱,眼眶血红。
往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明眸,此刻只剩下绝望。
“黑水部?极北苦寒之地!那是连大雪都能冻死人的蛮荒鬼域!那里的人茹毛饮血,拿活人的头盖骨做酒碗,把女人的皮剥下来做战鼓!”
赵玥儿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王管家,泪流满面,
“我是大乾正儿八经册封的郡主!是爷爷捧在手心里的孙女!爷爷他居然要把我外嫁给黑水部?!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管家满脸悲苦,跪在地上磕头,老泪纵横:
“郡主啊……老奴知道您委屈,知道您心里像刀割一样!可、可这是王爷的意思啊!黑水部的使者,已经在别院住下了……老奴……老奴实在没办法啊!您别再伤自己了,若是破了相,黑水部那边怪罪下来,咱们整个王府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啊!”
“我不信!”
赵玥儿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我不相信这是爷爷的意思!他最疼我了!小时候我发烧,是他在床边守了我三天三夜!他说过,只要有他在一天,大乾就没人敢让我受半点委屈!”
她拼命摇头,仿佛只要否认,这一切就只是一场噩梦,
“王管家,我要见爷爷!我现在就要见他!我要亲口问问他,他是不是老糊涂了,是不是被底下那些谋士蒙蔽了心智!”
王管家声音哽咽:“郡主……没用的。王爷他吩咐过,谁也不见。就连、就连二殿下,他为了您的事,求见了三次,都被王爷让人用军棍打出了外书房……”
赵玥儿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爹爹被打了?
那个昔日里把她扛在肩膀上摘星星的爹爹,那个手握重兵的爹爹,居然连保住自己女儿的资格都没有?
爷爷不见她。爹爹救不了她。
昔日里把她捧在掌心,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亲人,现在,要把她像货物一样,随意打包,送出关外,嫁给一个残暴嗜血的蛮夷王爷?
赵玥儿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绝望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
“我到底犯了什么错……爷爷要这么惩罚我?”
“我从小苦读诗书,学习女红,我一直乖乖听话,没有忤逆过他半句!”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啊——!”
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发酸。
一旁的贴身丫鬟春熙和夏禾,早已瘫软在地,陪着小姐一起泪流满面。
她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仅仅是郡主的命,也是她们的命。
大乾律例,主子远嫁,贴身大丫鬟必定作为陪嫁通房一同前往。
那黑水部是什么地方?
一年有半年是大雪封山,传闻那里的男人粗鄙残暴,女人不过是生育和干活的牲口。从此远离中原故土,远赴蛮荒,这辈子,怕是连死都只能埋在那冰天雪地里了。
“小姐……”
春熙哭得浑身发抖,抱住赵玥儿的胳膊,哽咽着劝道,
“您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到了那苦寒之地可怎么熬啊……或许、或许那黑水部的王爷,是个重情重义的英雄。王爷他老人家深谋远虑,既然敢定下这门亲事,一定、一定是为了小姐的将来打算……”
“为我好?”
赵玥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抬起头,被泪水模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惨笑。她的心,在这一刻,被生生撕裂成无数碎片。
“把我像送一匹马、送一箱金银一样,送到千里之外的蛮夷帐篷里,叫为我好?”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血腥味。
她扶着雕花屏风,一点一点地,挣扎着站了起来。
“你们告诉我,这门亲事,到底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爷爷的千秋大业?”
她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房间里,春熙和夏禾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更别提回答。
就连王管家,平日里将她护在手上的老管家,也只是默默地低着头哭泣。
他们的沉默,印证了她心底的猜测。
那份被亲情包裹的谎言,此刻被无情地剥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是为了换取黑水部的战马,还是为了借黑水部的刀,去牵制林川的大军?”
她自嘲地笑了起来。
脑海中,爷爷那张威严而慈祥的脸,此刻变得无比模糊,又无比清晰。
模糊的是曾经的温情,清晰的是那份深藏不露的权谋与冷酷。
她曾以为自己是掌上明珠,是王府里最受宠的郡主,如今才知,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弃子,一枚可以随时牺牲,用来达成宏图霸业的活祭品。
“他要造反!他要争天下!”
这几个字,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把我这个亲孙女,扔进火坑去祭旗!是不是?”
泪水,从眼眶中无声奔涌而出。
她所拥有的一切,郡主的尊荣,王府的富贵,都不过是这盘棋局的表象。而她,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孙女,最终的归宿,却是被亲手送入地狱,为那所谓的“千秋大业”铺路。
她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她的目光穿过大开的窗棂,盯向王府深处那座最森严的建筑。那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森冷。
那曾是她心中最温暖的港湾,如今却成了囚禁她的牢笼,以及将她推向深渊的刽子手。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座建筑里,正有一双冰冷的眼睛,透过重重帷幕,冷漠地审视着她,审视着这枚即将被抛弃的棋子。
“爷爷以前说过,东北的白山黑土,就是个养蛊的场子。”
她喃喃自语,“那里的人……是会吃人的……”
那些曾经被她当作睡前故事听的传说,此刻在脑海中幻化成最恐怖的画面。荒凉的山林草原,腥风血雨的部落,以及那些眼神凶狠、茹毛饮血的蛮族。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甚至能想象到,自己被那些粗鲁的蛮人围困,被他们贪婪的目光打量,如同待宰的羔羊。
一股荒谬至极的寒意,压过了所有崩溃。
她以为自己会哭到天荒地老,哭到力竭而亡。但此刻,泪水仿佛被这股寒意彻底冻结,凝固在眼眶里,再也流不出来。
她猛地抬手,用衣袖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
她要擦掉所有软弱的痕迹,擦掉所有曾经的幻想,擦掉那个天真愚蠢的自己。
“我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绝望、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冻结,只剩下刺骨的清醒。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泣的赵玥儿,她要活下去,要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哪怕……是在刀尖上舔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