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
王府一角,混在下人之中不起眼的陈默,接到了内院传膳的指令。
他依旧低着头,去了大厨房,拎起备好的食盒。食盒里装着郡主今日的晚膳,一道清蒸鱼,一道素炒时蔬,一盘点心,还有一碗米饭。
刚转过一道僻静回廊,他便迎面遇上了等候在此的王管家。
廊下风过,院中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
四目相对。
陈默垂着眼,低着头,手上稳稳拎着食盒,活脱脱一个奉命送饭的哑巴下人。
王管家没有让开。
他就那么站在廊下,目光沉沉地落在陈默身上。那目光里,有探究,有迟疑,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廊下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护卫脚步声。
陈默垂着眼,不动,也不说话。他呼吸平稳,手上没有半分颤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管家盯了他许久。
老人的视线从陈默的手,移到他的脸,又从他的脸,挪回他的手。
终于,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阿七。”
他沙哑着开口。
陈默身子微躬,依旧不说话。他的姿态动作和往日一样,没有丝毫偏差。
王管家又看了他一眼。
“郡主……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
老人缓缓开口,“更没受过这等委屈。”
陈默手上微微一紧。
王管家继续说:“她性子软,可真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远处高墙。
“这王府太大,墙太高。困得住人,困不住心。”
陈默终于抬起眼,看向王管家。
王管家却没有再看他,只是望着那堵高墙,声音愈发低沉:
“有些路,她自己走不出去。”
风吹过,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间,王管家脸上的沟壑更深了几分。
“可若是有人……”
他的声音顿住,“愿意扶她一把,送她一程……”
话说到这里,他再次看向陈默。
这一次,那目光里,有了别的意味。
陈默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
两人对视。
良久,陈默低下头,依旧不说话。
他绕过王管家,继续往前走。
王管家没有拦他。
只是在他走出几步后,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这辈子,没求过外人。”
陈默脚步一顿。
“今日,破例一次。”
陈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只是那握着食盒的手,青筋暴起。
他就这么站了很久。
远处院角,有小厮路过,随意扫了这边一眼,见王管家在,吓得赶紧低头走开。
王管家也不催陈默,就那么站在廊下,老老实实地等着。
一个年过花甲、跟了赵承业大半辈子、手上不知沾过多少血的老管家,垂着手,弯着背,站在廊下,等一个哑巴给他个回应。
这画面,说起来有些滑稽。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来。
他转过身,看向王管家。
老人脸上,没有期待,没有催促,只有那两个眼袋耷拉着,衬得整张脸都格外苍老。
陈默对上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点了下头。
动作极小。
小到若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看不出来。
王管家的手,颤了一下。
他点点头,轻声道:“谢谢你。”
陈默没有回应,转身,继续往前走,食盒握在手里,稳稳当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走出很远,他才慢慢松开了那只手。
掌心里,被食盒的提梁硌出了一道红印子。
方才那一瞬间,他心中已数次翻起杀心。
这个王管家,从前并非没有旁敲侧击过,眼神、举动、不经意的打量,都像在试探。
可这一次,截然不同。
那已经不是试探。是赤裸裸地挑明,是当面告诉他:
我知道你不对劲。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哑仆。
我知道你在等机会。
陈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紧。
他很确定。以他的身手,对付这么一个年迈体衰的老人,有十足把握一击毙命。
不需要兵器,不需要动静,只需要骤然发力,攥紧拳头,对准那松弛的喉结,狠狠一击。
快、准、狠。
一声轻响,甚至不会惊动远处的护卫。
一拳下去,便能将所有隐患、所有知情、所有不确定,统统砸断,砸烂,砸进尘埃里,永绝后患。
可那样一来,他也必然暴露。
刀一动,必见血;一见血,必生乱。
一旦暴露,别说救郡主,他自己都走不出这座王府。
他不懂王管家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不懂这位跟着赵承业几十年的忠仆,为何要冒着背叛主子的风险,对他一个下人说这种话。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有大事要发生。有死局要破局。
王管家那一句句叮嘱,是恳求,是托付。
是在催他。
是在逼他。
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快走。带郡主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穿过月亮门,踏入内院小厅。
一进门,陈默便立刻知道了答案。
春熙和夏禾两个丫鬟,被硬生生拦在了门外,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屋内一片狼藉,碎瓷还散落在地上,一片凄凉。
赵玥儿独自坐在桌前,肩膀剧烈颤抖。
一双原本清澈明媚的眼睛,此刻哭得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落,梨花带雨。
一看见陈默出现,她猛地抬起头,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着牙说:
“阿七,我一刻也不想在府里待了——”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带我离开这里!!”
……
王府别院,灯火昏沉。
堂下站着几个幕僚,赵景岚坐在上首,脸色阴沉。
他是玥儿名义上的父亲。
这么多年,玥儿自小到大,一口一个“爹”,甜甜脆脆,从未有过半点虚假。
他虽不是她的生父,却也早把她当成了半个亲女儿疼宠。
可如今,父王要将玥儿远嫁黑水部,嫁给那蛮荒地的部族王爷……这般天大的事,他这个当爹的,竟然不是从父王口中得知,不是从王府文书上知晓,而是从一个下人的嘴里,零零碎碎拼凑出来的。
一股荒诞的怒火,混杂着悲凉,瞬间冲上心头。
父王……真的半点儿情面都不留吗?
老三早已身死,老大庸碌无能,难堪大任。
他这个二儿子,在父王眼里,就真的如此不堪一提?
就连自己名义上的女儿要被送去和亲,他都不配提前知晓一声,不配说上一句话?
父王的心中,到底还有没有半分亲情?
为了他的霸业,为了他的权谋,为了他的江山大计,就真的可以如此决绝,如此冷酷,连一个从小养在身边、唤了他十几年爷爷的孩子,都能毫不犹豫地推出去,当成一枚交换利益的棋子吗?
赵景岚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一股无力又屈辱的愤懑,在胸腔里疯狂翻涌。
父王啊父王,你真的绝情如此?
真的以为儿子被你一手掌控,什么风浪都翻不起来吗?
不……你错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