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庆宫里,随着沈叶把佟国维和张英那俩老头儿一顿收拾,这监国的日子,过得是越发舒坦。
上午翻翻摺子处理国事,下午窝在宫里养养神喝喝茶,惬意极了。
最关键的是,没人天天在他耳朵边念叨:「太子爷这样不合规矩」「太子爷那样有失体统」了!
佟国维老实了,张英也不吭声了。
抿了口茶,沈叶把手里的奏摺一撂,等着于成龙上门。
不一会儿,周宝就领着人进来了。
「臣于成龙,给太子爷请安。」
沈叶一抬眼,就见老头儿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腰杆挺直,精气神好着呢!
沈叶心说:就冲这身板,再干二十年没问题。
「於爱卿别老跪来跪去的,起来说话。」
「周宝,看座。」
周宝知道这位於大人地位可不一般,手脚那叫一个利索,茶端上来,锦墩摆好,人就悄没声儿地退出去了。
于成龙瞅着周宝的背影,心里感慨:太子爷身边的人,调教得真是不错!
你看这周宝,机灵又不轻浮,殷勤又不谄媚,将来是个能挑大梁的。
「於爱卿,京师到开封那条快速通道,筹划得咋样了?」
于成龙顿了一下。
这一顿,沈叶就明白了:不顺当。
果然,于成龙老老实实地道:「回太子爷,臣这段日子虽没闲着,但进度————并不是太理想。」
「说到底,还是银子闹的。」
「直隶总督、河南巡抚,嘴上都说这是好事、该办,可一提到银子,立马就喊手头紧。」
沈叶听了也不意外。
这两位他太熟了,一个是属貌貅的,只进不出;一个是属泥鳅的,滑不溜秋。
「地方上有些乡绅倒是想掺和,」于成龙接着说道,「但怎麽个出钱法,谁也不服谁,没能达成一个统一的意见。
「不过臣好歹也算撬开个口子,」于成龙道,「通州到河间府那段,今年能动工。」
沈叶点点头,他没急着说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修路这事,说起来一句话,干起来要人命。
计划容易,实施难。
图纸画得再漂亮,落地也得扒层皮。
征地、筹钱、调人、管帐,哪一样不是刀子?
偏偏这年头当官的,十个里头有八个是属算盘的:不拨不动弹,拨了还嫌你拨得重。
「於大人辛苦了。我估摸着,这条路要真能今年秋天动土,就算烧高香了。」
顿了顿,沈叶又道:「钱这东西,攥在手里是死的,只有流起来才是活的钱。」
「我打算弄个交易所,把股票搁里头买卖。」
「开封那条路,也不用光指着河南那帮乡绅掏钱。」
于成龙听完这话,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琢磨了一会儿,脸上那层忧色竟化开了不少。
这老头儿有个特点:新事物,他不一定立刻能懂,但他从不先嚷嚷这不行。
他先听,听完想,想通了就干。
他隐隐觉得,太子这主意要是真成了,哪还用挨家挨户求人凑份子?
「若真能成,那————那再好不过!」
于成龙声音都带点抖,也不知是激动还是不敢相信。
沈叶笑了笑:「这买卖要是盘活了,十年之内,东西一条、南北一条,两条快速通道都能给它修起来。」
「这两条路的运营和维护,以後都归快速通道总督衙门管。」
「到那时候,漕运衙门算老几?」
于成龙听得心头一热。
漕运衙门啊,那是什麽体量?
百年老店,根深叶茂,手底下几千号人,每年过的银子能堆成山。
太子这意思,是要让一个刚挂牌子的总督府,跟漕运衙门掰手腕?
换了别人,于成龙准觉得这是画大饼。
可这话从太子嘴里说出来,他愣是觉得,与有荣焉。
「请太子爷放心!微臣必竭尽全力,十年之内,定将这两条路贯通!」
如果于成龙能修成这两条路,那他以後绝对是青史留名。
沈叶看他那一脸誓师出征的表情,忍不住笑了:「於大人,路是一步一步修的,不要有太大压力。」
「今儿请您来,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
于成龙立马正色:「请太子爷吩咐,只要是臣能办的,万死不辞!」
沈叶摆摆手:「没这麽严重,这活儿您干正好,一点儿也不难。」
「我想请您出任这次会试的主考官。」
于成龙一愣。
他虽然清廉,但在官场摸爬滚打这麽多年,哪能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会试主考官,哪是什麽苦差事?
那是打破头都抢不到的香饽!
做这个差事,什麽出卖考题、营私舞弊,那都是不入流的玩法,那是下三滥一正经考官,只要规规矩矩坐那儿,进士们就得记你一辈子好。
逢年过节拎点东西登门请安,那都是轻的;
但凡老师开口,学生有几个敢说不的?
按照前朝流传下来的规矩,学生不能欺师灭道!
但凡当过一任主考,往後那身价倍增啊。
当朝的那些个大学士,哪个不想当一次这个主考官?
一旦当上,那就意味着他们的羽翼,就会丰满不少。
于成龙心里头那杆秤早就歪了,可他还是压着嗓子道:「太子爷,臣这资历————怕是压不住场子吧?」
他不想让太子为难。
沈叶一挥手:「资历的事於大人别操心。父皇已经同意,这科主考由我定。」
「让您上,我也有一点私心。」
于成龙心头一紧。
沈叶也不绕弯子:「於大人,修快速通道这事,面上是协调总督巡抚,可真落到底,还是靠各州各县那帮父母官。」
「您要是这回当了主考,把这科进士都分到修路的地方去任职,往後路还怕没人修?」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再说,快速通道总督衙门架子是搭起来了,人还不够用。您正好挑几个可用之才,往後用着也趁手。」
于成龙听完,半天没吭声。
他原以为太子是要抬举他,是让他捡便宜。
闹了半天,人家是拿他当刀使,偏偏,还使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想推,都找不着理。
「臣————叩谢太子爷知遇之恩。」
老头儿声音压得低,眼眶却有点热。
他这辈子当孤臣当惯了,从来没指望过谁能替他打算。
别人当官,往上爬、交朋友、拉关系;
他当官,得罪人、被排挤、处处碰壁。
他不怨谁,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可太子不光替他想了,还把他这辈子都不敢想的好事,塞到他手里头。
这哪是知遇之恩?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沈叶又跟他扯了几句修路的细枝末节。
什麽路段最容易积水,什麽土质最难夯,沿途驿站设几处、车马费怎麽算——
于成龙答得头头是道,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
眼瞅着日头渐高,沈叶正要开口留人吃饭,一阵脚步声噼里啪啦冲进来。
沈叶眉头一皱。
在宫里当差,第一讲究的就是规矩:
走路不出声,说话不抬头,端茶不晃水,这是基本功。
能把规矩丢到九霄云外的,要麽是天大的喜事,要麽是塌天的祸事。
他没猜错。
魏珠几乎是跌进来的,脸白得跟纸似的,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太、太子爷!从西北————西北那边传来消息————」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在使劲儿把喉头那团东西压下去。
「说、说陛下在斜落滩中了阿拉布坦和罗刹国的埋伏,全军————」
那个「覆没」俩字,他愣是咬着牙才吐出来。
声音还在发抖。
于成龙腾地一下站起来,整个人都僵了。
沈叶脸色也是一变。
他握着茶盏的手没动,盏里的茶水却在轻轻晃。
心里头有什麽东西沉沉地往下坠,坠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拿锤子敲。
他稳住心神,沉声地道:「父皇呢?」
魏珠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陛下————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沈叶闭上眼。
这年头,下落不明,基本就是凶多吉少。
要麽被俘,要麽战死,只有极小的可能,是像高梁河那位似的,孤零零架着驴车逃出来。
可那是戏文里唱的!
那是赵光义,那是笑话,那是几百年让人当段子讲的。
他不想让乾熙帝也成段子。
怎麽会这样?
平行空间之中,乾熙帝可没有战败过。
难道因为自己的原因,一切都发生了改变?罗刹国的全面参战,让乾熙帝陷入了苦战之中?
沈叶深吸一口气:「军报呢?」
魏珠声音发苦:「太子爷,没有军报。」
「是嘉峪关守将听来的消息————说溃兵从西边逃回来,一路跑一路传,传到关上的时候已经说不清是谁亲眼见的了。守将不敢瞒,连夜让人传回来。」
没有军报。
那意味着,根本没人能发军报。
沈叶没再问。
他知道,这等消息一到,朝堂就该炸了。
果然,还没等他想好下一句,外头脚步声轰隆隆响成一片: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张英走在最前头,身後跟着六部那几位,一个个脸上都没了血色。
佟国维没来,大概还在家闭门思过,可就算他在,这会儿也顾不上跟太子较劲了。
行礼都顾不上周全,张英劈头就道:「太子爷,嘉峪关守将来报,陛下全军覆没。」
「此等时候,我等一定要尽快做出应对,从而稳定天下民心,西北不容有失啊!」
沈叶点头道:「各位大人有何建议?」
张英正要开口,一旁刑部尚书佛伦忽然上前一步:「太子爷,此时此刻,要稳天下,唯有请您即皇帝位。」
「非如此,不足以安社稷。」
「非如此,不足以定人心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