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走了!
就在次日,带着些许仆从、禁军,低调的走了。
但,江大相公低调,却并不意味着关注度就低。
反而,正是因其之低调,在士林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天下模范、士林领袖,不忘初心,实是典范!
一时之间,京畿之中,上上下下,一片称颂之声。
无它,唯孝悌尔!
中京,大定府。
永安殿。
丹陛之上,时年四十有五的耶律洪基,扶手正坐,不时检拾文书,注目审阅。
自其以下,两院衙官,朱紫大臣,有序肃立。
「当」」
.
一声锺吟,余音绵长。
上上下下,为之一寂。
「嗒—"
「出乎预料,大谬不然,触目惊心啊!」
文书轻丢。
耶律洪基脸色一沉,擡起头,遥望了一眼。
旋即,眸光一低,眼中闪过一丝狠劲,从上往下,一一凝视。
甚至於,就连南院宰相张孝杰,以及北院宰相萧挞不也,都在凝视之中。
「宰相通敌。」
耶律洪基注目下去,沉声凝神,评述道:「简直是千古奇谈,不可思议!」
「就是不知,就在这大殿之中,可有李清、景询之辈?」
耶律洪基是真的有点怕了!
其实,从女真人被撺掇,兴兵讨伐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了结果一西夏必灭!
毕竟,从本质上,西夏仅仅是寸土之邦。
在名义上,或许西夏是大国之一。
但实际上,无论是其国土面积,亦或是人口、经济,都是典型的小国水平。
除了军事水平以外,其余的几大方面,其实也就跟被中原灭了的交趾一国,相差不大。
甚至於,更差!
西夏可不是交趾。
交趾一国,偏安一隅,可也因此承平日久,积蓄日丰。
无论是其青壮人口,亦或是兵器刀戈、粮草辐重,都积贮了不小的量。
如此一来,以交趾的底蕴,自是撑得起一次长时间的大型杀伐的。
但就是这样,交趾也是兵溃将殒、一败涂地,就此被灭。
反观西夏,连年杀伐,无有屯粮。
无论是青壮人口、兵器刀戈,亦或是粮草辎重,都是其弱势项。
如此状况,若无外援,西夏必然大败。
被灭,也无非是迟早的事。
不巧的在於,女真人兴兵,拖住了大辽。
西夏,还真就没了外援!
为此,西夏被灭,俨然是在耶律洪基的预料之中。
但,让他没预料到的是—
兴庆府,竟是从内部被灭的!
两国相争,甚至都尚未布阵。
结果,兴庆府被破了?
兴庆府告破,也即意味着国中大员,以及国主李秉常,都被「团灭」。
边军之中,自是士气大减,无力大战。
如此一来,从头到尾,不足五十日,存在了九十余年的党项政权,便被灭得一乾二净。
老实说,这真的是太过於出乎预料。
对於西夏的覆灭,耶律洪基想过几种状况。
或是被人拉长阵线,一点一点的耗死。
或是被人以奇谋破之,边军大败。
或是被人仗着火炮、炸弹之利,从南往北,沿途横推。
但,就是没想过会是「擒龙」!
更没想过,一切仅仅持续了不到五十日。
冷兵器时代,五十日灭国,这实在太过魔幻。
主要在於,就算是中原火炮、炸弹锋利,也得一点一点的横推过去啊!
而沿途之上,是有城池的。
仗着城池之固,西夏大军自可严防死守。
如此,也即意味着大周大军得一座城一座城的破去。
这一过程,就像是打游戏通关一样。
但凡时间充足,肯定是迟早能通关的。
但,一旦真的一关一关的通过,其中耗费的时间,却是一点也不短。
如此一算,就算是大周大军势如破竹,恐怕也得耗费一年半载,方才有可能打到西夏国都。
可让人匪夷所思的是,竟然直接就破兴庆府了!
宰相是内奸。
大学士也是内奸。
就连防护都门的禁军,也都是内奸。
一万轻骑大军,毫不费力,轻松破城,入宫擒龙。
这实在是太过滑稽,也太过可笑。
「呼!」
大呼一口气,耶律洪基身子一靠,一时歪向左方,一时歪向右方,脸生冷汗,颇为坐立难安。
李清是内奸!
这实在是太过恐怖。
且知,这可是人臣第一人啊!
而且,就只有西夏有内奸吗?
不一定!
万一,大辽的高官之中也有内奸,岂不意味着中原人也能轻松破了大定府,入宫擒龙?
一时之间,耶律洪基只觉得看谁都像是内奸。
特别是,汉人!
李清、景询二人,不就是汉人吗?
果然!
非我族内,其心必异。
「这——」
大殿之中,朱紫大臣,也都在窃窃私语。
不时,更是有人注目於右方,也就是汉人的方向。
宰相通敌。
从军书入京的那一刻,西夏的灭国核心,就已在大员之中传开。
上上下下,为了此事,可谓是潜流暗涌、波谲云诡。
毕竟,此事的核心,就在於汉人内奸。
如今,君王一怒,自是不免又一次惹人议论。
「汉人,还是信不得啊!」
百官末位,其中一位不知名的奚人小官,试探性的开团。
「哼!」
话音未落,汉人之中,便有一人走出,略微清瘦。
观其班次的位置,也是在末尾,大致与走出的非汉人官员相差不得。
「自太祖、太宗以来,国中便是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
清瘦小官怒斥道:「百十年来,汉人忠心耿耿,忠於君事,岂是尔一无知竖子可诋毁的?」
大殿正中。
南北大臣,皆是齐齐擡起头,向上望了一眼。
陛下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就是一种反应。
「哼!」
「汉人,就是靠不住。」
「否则,西夏怎会灭国?」
仅是一刹,便契丹人做出决意,果断走出。
观其官袍,赫然是紫袍。
三品入场!
不难窥见,契丹人很想争权。
其核心缘由,就一点作为统治者的契丹人,竟然隐隐有了被鸠占鹊巢的风险。
人尽皆知的是,大辽是南北面官制度。
南院官、北院官。
这种制度,天然就会让人抱团。
自太祖至穆宗(907—969年)年间,大辽名义上是南北面官制度,但实际上,庙堂上的汉人官员仅仅在百分之五左右。
且,这一部分汉人,大都是类似於韩知古一样的降臣。
为此,上上下下,都讲究「军国大计,汉人不与」。
往後,景宗至兴宗(969—1055年)年间,韩、刘、马、赵等汉人大族,传承百载,已成其势,就此崛起。
这一时段,庙堂上的汉人官员,大致可达百分之三四十。
此後,耶律洪基上位,性喜中原文化,重视汉人。
时至今日,庙堂之上的汉人官员,已然近半!
有人进步,肯定就有人退步。
对於汉人来说,处境是越来越好的。
但是,对於契丹人、奚人等种族来说,处境是越来越差的。
特别是在上一次,燕云丢失,四百万燕云汉人北上。
汉人北上,得要地吧?
没有地,四百万燕云汉人肯定立时就反。
可问题是,这地谁出?
反正,肯定不是汉人出。
汉人有了田,天然就抱团,还人多势众。
其中,自是不乏有契丹人、奚人等种族遭到欺负。
而这,本质上也就将庙堂之争,隐隐带到了百姓之争。
可以说,辽国苦汉人久矣。
如今,君主有偏向,其余人自是连忙斗争。
「放肆。」
一声怒斥,右方班次,走出一人。
一样是紫袍。
「我汉人忠於君事,天地可监...
「」
「好了!」
丹陛之上,耶律洪基眼见越来越烈,不禁皱着眉头,压了压手。
他算是看出来了。
汉人抱团起来,的确是很强。
鸠占鹊巢之事,却是不假。
看来,是得找机会打压一二了。
否则,天知道有朝一日,他会不会也被「擒龙」啊!
「庙堂之中,都是忠臣。」
耶律洪基目光微擡,平淡道:「一些无端的指责,还是莫要说了。」
「议政吧。」
熙和元年,四月二十七。
相州,韩府。
眠轩。
「咳」
「咳!」
一连着,咳嗽不止。
却见卧榻之上,躺着一人,七秩残躯,面如槁纸,目睫半垂,骨瘦如柴。
一举一动,甚是轻微,尽显艰难。
就仿佛,连咳嗽都能让其命悬一线一样。
「爹。」
「来,喝药。」
大郎韩忠彦,虽是不太成器,却也年已三十有九。
时间的沉淀,让其看起了自有一股成熟稳重的风范。
当此之时,却是擡着一碗汤药,轻吹一口,躬身饲药。
就在其正向,还有几人。
次子韩良彦、三子韩嘉彦、以及韩纯彦、韩粹彦二子。
其中,韩纯彦、韩粹彦都是小妾崔氏之子,大的约莫十四五岁,小的约莫十岁左右。
此外,还有长孙韩治、太医陈承、小妾崔氏,以及若干门生故吏,皆是束手肃立。
「咳!」
一口汤药喂下,或许是太苦,也或许是身子骨实在太差,连汤药都难以下咽。
韩章却是大咳一声,身子一侧,将药吐了出去。
「算了。」
「不吃了。」
一呼一吸,粗重急促,似有千钧重担。
韩章摇着头,却是不想再喝药。
「这—
「」
韩氏几子,相视一眼,皆是愕然。
这,还喂吗?
若是继续喂,便是违逆父意,乃是不孝。
若是不喂,父亲的病,定会越来越重。
「父亲。」
韩嘉彦眼珠一转,一步迈出,从大哥手中拾过药碗,劝道:「良药苦口,就喝两口吧1
」
「不喝了。」
韩章半阖着眼,发丝稀疏,奄奄一息:「为,为父这身子骨,实是油尽灯枯,就算是」
「咳!」
「就算是吃药,也无力回天了。」
自己人知道自己事。
对於自己的身子骨,韩章自是有感知的。
从去年起,他便大病一场。
其後,太医诊治,算是暂时稳住了病情。
如今,又是大病一场。
一连着,两次大病!
对於一位年近七十的老人来说,两次大病,俨然已是枯槁待尽、行将就木。
这身子骨,没治了!
既是如此,还不如不喝药,少受点苦。
「父亲。」
韩嘉彦目光微凝,也不意外,赫然是料到了有关说词。
他乾脆道:「子川快来了。」
「汴京来了书信,说是边疆大胜,党项已灭。」
「其後,献俘大典、封赏功臣,子川立时便打道回府,处理一干庶政。」
「为此,连拓土功臣的庆功宴,都并未参与。」
「并於次日,趁着天色微亮,泛舟南渡。」
「不出意外的话,子川快到相州了。」
「可父亲这身子骨一」
韩嘉彦欲言又止,又道:「若是子川来了,恐怕以父亲的身子骨,师徒二人,都没法叙话太久呀!」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皆是面面相觑。
这一招,有点意思。
果然!
韩章一听到弟子的事情,精神一振。
「大军胜了?」
韩章问道:「这麽快?」
「胜了。」
韩嘉彦连忙道:「王国公使了个计策,以一万轻骑兵,奇袭兴庆府。」
「据传,西夏宰相李清,迷途知返,乃是我大周之内应。」
「藉此,一万轻骑,却是轻松破了兴庆府,并入宫擒龙。」
「如此一来,自是势如破竹,连连大胜。」
「这样啊!」韩章了然,粗喘着气,点了点头。
老而弥坚。
即便是身子骨病重,他也大致能揣摩到一些内情。
此中之事,绝非是三郎说的那麽轻松,也绝非是简简单单的奇袭之功。
就较为基础的来说,李清为何暗自投诚,都是一大值得深思的疑点。
宰相作内奸!
这其中,百分百是有他的唯一弟子—江昭的手笔。
「咳!」
一声咳嗽,韩章也不细想。
反正,其中之事,等昭儿来了相州,自可说与他听。
「父亲,喝点吧。」
韩嘉彦握着勺子,舀起一勺汤药,就像是在骗小孩子一样,喂了过去。
「嗯。
「」
韩章下意识的点头,就要张口。
可下一刻,又连连摇头。
「哼!」
「不喝。」
「要是昭儿在此,断然是理解为父的。」
「要是昭儿,他才不会哄骗着灌药。」
韩章果断摇头。
观其模样,不似孩童,却也颇似孩童,竟是给人一种「淘气」的感觉。
「唉。」
韩嘉彦一叹,略有无奈。
旋即,一伸手,将药碗放下。
他自然是知道父亲在说些什麽。
治平三年,大相公江昭之祖父江志,猛然病重,苦於汤药,意欲断药。
偏生,族中之人害怕断了药,病势加重。
为此,即便是知其痛苦,却也不敢断药。
孝之一字,一下子就成了「害」之一字。
恰逢江大相公孝顺,返乡侍疾。
闻此,连忙问询了病疾,却是果断为祖父江志断药。
自此,日日侍奉左右,非但让祖父免於汤药之苦,甚至还创造了「轮椅」,从而让祖父江志走出病房,不再局限於卧榻之地。
此中之事,因主人公是大相公江昭的缘故,已然传遍天下,被引为孝悌佳话。
但是一还是那个问题。
不是谁都是大相公江昭的。
绝大多数的人,没有大相公江昭的魄力,也没有堪比大相公江昭一样的影响力。
就像是在此时的韩府一样。
韩嘉彦也理解父亲之苦楚,有意效仿江大相公,为父亲断药。
但是,大哥和二哥不让啊!
准确的说,也不是不让,而是态度模棱两可。
非但如此,宗族耆老也是差不多的态度。
究其缘由,盖因这一做法很「险」。
断药!
这是孝吗?
可以是孝,甚至可以是佳话。
但,也可以是不孝。
毕竟,断药之举,本质上就是不好的。
从客观上讲,喂药可治病,这才是孝。
而断药之事,之所以传为佳话,其核心点在於「心」是好的。
为了让长辈免於受苦,从而断药。
心!
一旦涉及这一点,就注定风评会是两级反转。
对於声名上佳的人来说,若是为父断药,这就是为了让父亲免於受苦,为孝而断药。
可对於声名一般的人来说,若是为父断药,这就是想让父亲早日病死,乃是不孝之举。
这一做法,风评如何,实在是太看人了。
自然,也就是有「险」的。
韩嘉彦没有大相公的魄力,也没有大相公的名声,更没有大相公一样对宗族内部的压制力。
如此,断药之事,自然也唯有不了了之。
汤药放好。
韩氏几子,相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谁都知道喂药的受苦,且大概率没什麽效果。
但是,不得不喂啊!
谁都没有敢於断药的魄力。
「唉」
卧榻之上,韩章见此,也是一叹。
世道就是这样的。
大相公为长辈断药,自有大儒辩经。
其他人为长辈断药,便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父亲。」
二郎韩良彦走出,也要相劝。
就在这时。
「恩师!」
「恩师」
一道声音,由远而近,越来越重。
其中,不乏激动、焦急之意。
「这是?」
上上下下,齐齐一震。
江大相公,来了!
「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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