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文彦博入京!

    五月十一,坤宁宫。

    「嗒」

    「嗒」

    却见一人,三步两步,甫入其中。

    来人作揖一礼:「老臣,拜见太後!」

    风摇庭叶,软帘轻纤。

    正中主位,太後向氏扶手正坐,雍容华贵,平和道:「文相公,不必拘礼。」

    来人,赫然就是西京留守—文彦博!

    「谢太後!」

    文彦博正身,身子一迈,就此入座。

    「啧—

    」

    「文相公的养生之术,却是不差。」

    软帘之下,凤眸一凝,向太後大为称奇。

    却观文彦博之模样,容状清癯,眸光湛湛,神态雍然。

    颧骨微耸,身板正直,发苍髯皓,梳理得一丝不乱。

    除了鬓发皆白,或可窥见其真实年纪以外,单从身子骨的硬朗程度上讲,俨然是与内阁的大学士相差无几,却是一点也不像是七十来岁的人。

    这样的养生本事,可不就让人为之惊奇?

    「养生之术,终是小道。」

    「臣,也仅是浅悟一二,无非是修身养性尔。」

    文彦博点着头,并非否认。

    「落致仕」的核心,主要是在於上头的态度。

    但,准备「落致仕」的人,其身子骨康健与否,其实也是一大关键点。

    身子骨康健,这是好事!

    「嗯—」

    向氏轻一点头,也不纠结於此。

    养生有术,自是值得让人留意一二。

    不过,有些东西,更像是「天赋」,学不来的。

    「不知,文相公何日入的京?」

    太後略一沉吟,注目下去。

    向氏是政治小白。

    但,一些基本的政治逻辑,还是通晓一二的。

    文彦博此人,可是大相公的政敌之一。

    此次,却是贸然求见,其中定有缘由。

    「昨日。」文彦博也不瞒着,恭谨道。

    昨日!

    向氏心头一突。

    这是一入京,就立时入宫求见了啊!

    亦或者,换一种说法—

    文彦博入京,纯粹就是为了求见一二!

    否则,此人甚至都不会入京。

    「文相公辛苦。」

    向氏神色一凝,凝重道:「就在不知,文相公千里迢迢,入宫觐见,却为何事?」

    一句话,直入主题!

    却见文彦博一脸的严肃,郑重道:「臣入宫,实是为了陛下!」

    「也为了太後!」

    为了伸儿和本宫?

    向氏一怔,略有不解。

    「此话何意?」

    文彦博擡起头,并未急着解释,反而一步起身,作揖一礼,一副慎重的模样:「臣入宫,实为求太後允臣落致仕,入京任职。」

    「落致仕?」

    向氏轻一点头,心有了然,文彦博此人,乃是政坛常青树之一,也是大相公的政敌之一。

    以常理论之,若其年迈致仕,尚有门生故吏在京,也算是安稳落地。

    只是—

    落致仕!

    这却是延长入仕年限的制度。

    理论上,没有上限。

    时年七十一岁的文彦博,入宫觐见,为求「落致仕」。

    其核心缘由,也是一目了然。

    文彦博,还不死心!

    此人,还准备与大相公斗一斗。

    「此之一事,本宫怕是不能允你。」

    向氏轻一摇头,果断拒绝道:「自太祖称帝以来,百年国祚,唯有寥寥两人,以落致仕延长入仕。」

    「其一,为范老将军,因契丹生变而落致仕。」

    范老将军,也即范延召。

    却是咸平二年(999年),契丹南下,大周连连败退,军中士气低迷。

    为此,不得不二次启用七十三岁的范延召,让其稳固军心,大破契丹。

    「其二,为先祖向大相公,也是因军政而落致仕。」

    向大相公,也即宰相向敏中,也是向氏的祖父。

    却是咸平四年(1001年),契丹南下,大有亡国之象,天下庶政不堪,且大都涉及军政。

    为此,一定程度上通晓军政的向敏中,却是罕有的被「不准致仕」。

    并也因此,於七十二岁卒於任上。

    向氏入宫为妃,短短一两年便位列贵妃,无人动摇其地位。

    这其中,未必就没有先祖遗泽的缘故。

    「凡此二人,或军政仓猝,或因边疆动乱,以至於不得不落致仕。」

    向氏一脸的平静,徐徐道:「如今,却是大相公治政,党项灭国、契丹示好,实为一等一的太平盛世。」

    「文相公落致仕之事,实是难允。」

    向氏顿了口气,又补充道:「且我一介妇人,不通政局,不理庶政,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简而言之,就是不答应!

    单从政治影响力上讲,文彦博肯定是有资格落致仕的。

    此人一生,几次入阁,断断续续入阁达二十余年。

    这样的入阁年限,就算是遍观国史,也是一等一的罕见。

    甚至於,恐怕唯有类似於韩大相公,亦或是江大相公之流,寥寥几人可与之相媲美。

    但是,有资格并不意味着就得准许。

    一来,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自是没必要让七十来岁的人继续发光发热。

    文彦博也不通军政,没法插手边疆大局。

    二来,文彦博可是大相公的政敌。

    向氏是政治小白,又不是傻子!

    若是让文彦博落致仕,岂不是平白给大相公上眼药?

    大殿之上,文彦博眼皮一擡,也不意外。

    「老臣七十有一,也到了该致仕的年纪。」

    文彦博沉声道:「臣也并非是贪恋权势之人。」

    「如今,臣大胆求落致仕,却实是并非是为了一己之私。」

    不贪恋权势?

    难说!

    向氏秀眉一擡,平静道:「文相公修身养性、高风亮节,不为一己之私,却是为何?」

    「臣说过了。」

    文彦博严肃道:「为了太後,为了陛下。」

    向氏不解,注目下去。

    「臣落致仕,实为制衡大相公江昭!」

    文彦博沉声道:「太後,有一句话,臣不得不言一」

    「大相公之权势,过甚矣!」

    「上年,先帝病故,遗嘱有托:抚於太子,及至及冠,还政於君。」

    「此一嘱托,不知太後可还记得否?」

    文彦博一边问着,一边向上望去。

    近十年,天下之中,几大政权的政治局势,或多或少都有过不小的震动。

    其中,西夏是权臣主政,鸠占鹊巢。

    辽国是割让燕云,君位不稳。

    金国是建立政权,就此独立。

    而大周一方,俨然就是革故鼎新,以及托孤摄政。

    为此,凡是宦海中人,上上下下,几乎都能背得出遗嘱的「全文」内容,半点不差。

    有关於「还政」的内容,自然也在其中。

    「本宫自是记得。」

    软帘之下,向氏点了点头。

    事关君位,遗嘱的一干内容,她自然也是记得的。

    「不过,这与大相公何干,又与落致仕何干?」向氏问道。

    「臣有一问,还望太後解答。」

    文彦博面上一肃,沉声道:「及至陛下及冠,若大相公不还政,该当如何?」

    哦向氏眸光一动。

    她懂文彦博的意思了。

    大相公权势太盛,及至陛下及冠,若是还不还政,其他人肯定是没办法与之对抗的。

    毕竟,军方几大巨头,大都是大相公培养起来的人。

    文武大臣,也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大相公一系的人。

    如此一来,一不小心,未免有权臣专政,乃至於江山更替之风险。

    为此,根据文彦博的意思,为了以防万一,却是得从根源上予以遏制。

    也就是,准许文彦博落致仕!

    文彦博可是典型的宦海老人。

    此人,也大概是天下之中,唯一一位有资格与大相公掰一掰手腕的人。

    如今,一旦文彦博落致仕,二次入京为官,自可起到监视、制衡之效。

    对於文彦博来说,二次入京,可继续发光发热。

    对於陛下、太後来说,大相公受到制衡,自可免却「拒不还政」之风险。

    一箭双鵰!

    这也是为何文彦博说入宫是「为了陛下」、「为了太後」。

    从理论上讲,这对於陛下、太後来说,的确是好事。

    不过—

    向氏一擡头,不足一息,已然心有决意。

    就在这时。

    或许是察觉到了向氏对於大相公的认可,亦或是认为给的「诱惑」还不太充足。

    文彦博补充道:「此外,太後大可宽心。」

    「文某,并非是不顾大局之人。」

    「他日,但凡大相公一心为民,就算是文某落致仕,入京为官,也断然不会与之为敌。」

    「文某余生之求,无非是扶持陛下掌权,遏制权臣专政!」

    文彦博一副一心为公的态度。

    不争权,不政斗,只为起「监督」之效。

    非必要,不制衡!

    「其实,文某与大相公之龌龊,也不算大。」

    文彦博故作洒脱,抚须道:「说白了,就是一次为其让路的风波而已,并无太大仇恨。」

    为江大相公让路的风波!

    向氏扶手,注目下去。

    此之一事,她倒是有了解过。

    表面上,还真就是如文彦博说的一样。

    彼时,韩大相公将致仕,江大相公将宰执天下。

    而文彦博,作为入阁二十余年的存在,政治底蕴实在太深,大有动摇江大相公权威之嫌。

    为了便於变法,也为了便於江大相公掌权,致仕之际,韩大相公与先帝有关一次密谈。

    据传,却是说了文彦博的坏话。

    这一来,不出意外,文彦博就要被给一起带走致仕!

    为此,文彦博心头大恨,心存报复之意,愣是不肯致仕,反而选择了贬官这一路子,就此成了西京留守。

    韩大相公、江大相公、文相公三人,就此也就结下了梁子。

    不过,这仅仅是表面上的。

    暗中,其实还有不少仇恨。

    其中,最大的仇恨,就是评选【昭勋阁二十四功臣】!

    【昭勋阁二十四功臣】,入选名臣阁,千古留名。

    本来,以文彦博资历,其实是有机会入列其中的。

    结果,文彦博的入选锲机,被江大相公给否了!

    这又是一大仇恨。

    甚至,都远胜於以往的被贬之事。

    新仇旧恨,拢共一算,着实是不少。

    文彦博说的,俨然是有避重就轻之嫌。

    「这一—」

    「恕本宫,难以允准。」

    向氏还是选择了拒绝。

    不难窥见,她都并未有任何迟疑,就选择了拒绝。

    俨然,心头已是早有成算。

    「娘娘!」

    大殿正中,文彦博面色一变,青紫不定。

    他都费了如此口舌,太後还是毫不迟疑的拒绝?

    「娘娘,西夏之故事,不可不防啊!」

    文彦博一脸的严肃与郑重,沉声道:「且知西夏国相李清,视君王为傀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此,岂是为臣之道?」

    「臣知,先帝信任大相公,陛下信任大相公,太後亦是信任大相公。」

    「然,人心无常,人亦非故。」

    「嗒—

    —」

    文彦博猛然下拜,重重一叩:「太後信任之大相公,时为昨日与今日之大相公,而非来日之大相公。」

    「大相公自是忠正。」

    「然,亦有权势动人心之说。」

    「若使大相公摄政十余载,焉知来日之大相公,是否忠正?」

    「昨日、今日之大相公,皆会还政,焉知来日之大相公,会否还政?」

    「此中之事,无论臣落致仕与否,都望太後深思之、慎重之!」

    声如洪钟,传遍大殿!

    向氏低头,平静望去。

    老实说,文彦博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权力,往往会改变人心。

    秦之李斯,尚未掌权之时,乃是有名的心怀天下的治世能臣。

    然而,一日一日,却是逐渐沦为贪恋权位、不择手段的政客。

    汉之王莽,尚未掌权之日,乃是典型的谦恭名士。

    然而,一日一日,却是逐渐沦为篡权之人。

    隋之杨坚,也是典型的忠臣,辅政大臣。

    然而,一日一日,一样是逐渐沦为篡权之人。

    人是会变的。

    昨日的大相公,忠正。

    今日的大相公,亦是忠正。

    但,来日的大相公,却是不一定忠正。

    也正是因此,一定的制衡,从理论上来讲,其实是很有必要的。

    只是」本宫不通庶政。」

    向氏沉吟着,略一改口:「有关於庶政之事,本宫就听先帝和陛下的。」

    「先帝和陛下,都是信任大相公的。」

    向氏平和道:「这样吧。」

    「本宫书信一封,送往相州。」

    「落致仕之事,关乎重大。」

    「一干抉择,还是得大相公来决意。」

    文彦博一愣。

    这俨然还是拒绝。

    只是说,向氏不太好推脱,换了一种法子拒绝。

    毕竟,他可是江昭的政敌,两者素来有仇。

    江昭,可能会让他落致仕?

    「太後,为何如此...听不得劝?」

    文彦博下意识的质问,又猛地反应过来,改了改口。

    正中主位,向氏一怔。

    此之一问,却是在她的意料之外。

    为何如此信任大相公?

    大殿上下,一时无声。

    终於。

    向氏给出了答案:「大相公,千古一相,圣人之姿!」

    大相公之名声,大相公之成就,从来就跟李斯、王莽、杨坚之流,不是一个档次的。

    他的千古名声,就是最好的绑架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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