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万贯,不翼而飞!
宦海之中,上上下下,一时风波暗藏,一日胜一日。
一双又一双眼睛,注目於大理寺。
终於黄观入京了!
腊月二十二。
大理寺,大狱。
「打开。」
「砰一声撞击,生铁狱门,被人推开半扇。
枢轴积了年岁的铁门,摩擦出细碎的吱呀声,隐隐之中,似有火光,似有.....一片红衣!
「黄观,醒一醒!」
一块沾着冷水的帕子,短暂的盖在了脸上。
一时,一股极冷的刺激,让黄观猛的一震。
却见黄观一擡头,目光凝滞,精神微振,一行一止,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乏。
总体上,却是给人一种半死不活的印象。
「呼」
黄观略一低头,眼中闪过一丝哀意,长喘一口气。
大周一代,不杀士大夫!
但,这并不代表着就没法审讯士大夫。
自广南东路至汴京,足有四千里山河。
本来,一连近二十日的「急行军」锁押囚送,便已让人疲惫不堪。
但,就在昨日,真正的痛苦,才正式开始。
无它,昨日的他,抵京了!
熬审!
长跪!
闷刑!
烛火燻烤!
无水无食!
凡此种种,都太过让人难受。
区区一文人书生,又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更难受的在於,这样的刑罚还不太重,尚在承受范围以内。
也就是说,他虽是精神疲惫,但全程都有一定的感知,可一清二楚的察觉到身体的难受。
那是一种,身体本能的「求存」的信号。
作为士大夫,在理智上,黄观笃定一件事—
那就是,他不会被死刑!
甚至,都不会受重刑。
一来,大周祖制,一向不杀士大夫。
二来,杀了他,线索就断了。
因此,上头是不会杀他的。
但是,身体不是理智。
身体只有本能。
它,不知道自己不会死。
为此,它会不断的给出各种让人为之难受的生理性反应,以传达一种信号不能再这样了!
要睡觉、要吃饭、要喝水、要呼吸、要站直身子、活动筋骨...
这一来,一干刑罚,可就非常让人难受。
这样的刑罚力度,更是不可谓不精准。
若是过轻,身体的本能就不会「反噬」主人。
若是过重,便有可能致使人变得麻木,对外界的感知不再清晰,也就不再痛苦。
「嗒」
一张椅子,似是被安置在了门口。
黄观一怔,连忙下拜:「鄙人眼拙,未识尊驾,不知是哪位大人降临?」
红衣!
来人,起码五品以上!
不对,不止五品。
黄观心头一震。
就在方才,他眼角余光一瞥。
不止一人身披红袍,足有好几人都是红袍官员。
就在那红袍的中央,几人都让出了身形,赫然还有一人。
紫衣!
三品以上!
「你且擡头。」
那人入座,漠然道。
擡头?
黄观擡起头,一望。
旋即,猛地一惊,连忙下拜:「罪臣黄观,拜见中堂大人。」
来人,赫然正三品的户部左侍郎,兼银行总行长一苏辙!
这是真正的内阁预备役,宰辅之资!
「三十七万贯,都是你赌输的?」苏辙平静问道。
「是。」
黄观果断点头。
债多不压身!
作为银行行长,失职丢了三十七万贯与贪污了三十七万贯,并无太大区别。
反正,基本上都是按顶格来判的。
「权且,就真当是你赌输的吧。」
苏辙扶手,淡淡凝视:「三十七万贯!」
「这一数额,对於中枢来说,不大不小。」
「但在性质上,却是相当恶劣。」
「银行存缴天下钱款,重在信」之一字。」
「若是银行不安全,天下又有何人敢存钱?」
「为此,这一大案,已然受到了大相公以及内阁的高度关注。」
「大相公下令,让王相公主管钦查一事,手持相印,行至一方,便可遣调一方兵马。」
「权限之大,中枢之怒,可见一斑。」
苏辙眼睑微低,注目过去。
以目前中枢的财力,自是不缺三十七万贯钱的。
此之一案,被定为大案,核心便在於性质恶劣。
这一状况,若不予以震慑,起码有两大危害:
一来,引发信任危机。
百姓担心存款问题,就此不敢存钱。
如此,便有可能造成挤兑现象。
二来,引人效仿。
有一就有二。
倘若连这样的大罪,都不予以惩治,便会造成一大问题广南东路的人,会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其他人见状,便会心中无惧,自是有样学样,效仿不断。
内阁大学士查案!
黄观略微低头。
这一消息,已经有人告知过他了。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忍不住心头为之一沉。
那可是内阁大学士啊!
「唉!」
苏辙一叹,摇了摇头:「就目前的局势来讲,恐怕又是相当一批人,丢官罢爵、抄家灭族、妻离子散!」
「熙丰元年,火烧钦差,大相公代帝巡天。」
「熙丰四年,刺杀宰相,先帝含泪斩将门。」
「熙丰九年,抗议新政,章相公镇抚天下。」
「凡此种种,不乏有株连三族这样的千古重罚,史书罕见。」
「这都好几次了,怎麽就有人还是不怕死呢?」
「你说,对吧?」
黄观一愣。
「是!」
点头如捣蒜。
先帝和大相公,这二位下起手来,那是真狠啊!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
「前车之监,也都给你举了例子。」
苏辙面上一肃,漠视过去:「此之一案,乃是内阁大学士钦查。」
「有关案情,能否真的查出来,你心头想必也有数。」
「三十七万贯,究竟是不是真的赌输的,你心头想必也有数。」
「对於这一担责,上头究竟信不信,你心头想必就更有数。」
「有些时候,不要只认为自己是聪明人,更不要自作聪明的认为可以将一切作得天衣无缝。」
「上头的人,也不是天生贵胄,都是真正一步一步爬上去的。」
漠然的目光,似有非凡的洞穿力,洞察了一切。
黄观面色一滞,心跳越来越快。
苏辙的话,太「理性」了。
表面上,一点审讯的动向也无。
但,就是让人莫名的心慌。
「这一案子,性质恶劣,主要是得给两拨人以交待。」
苏辙继续道:「一波人,主要是银行存户,以此安抚人心。
"
「另一波人,主要是与你一样的银行人员,以此震慑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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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王相公已然南行。」
「这样的力度,广南东路的一些从犯,可未必就真的能有守口如瓶的本事。」
「当然,就算是一干从犯守口如瓶,也并无大碍。」
「此之一案,若是查得具体的细枝末节,自是最好。」
「若是查不出来一苏辙话音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黄观心头猛跳,不禁问道:「查不出来会如何?」
「查不出来,也得给银行存户和银行人员以交待。」
「反正,断然不会轻拿轻放。」
苏辙平淡道:「逢此状况,唯一的法子,就是效仿两浙水系之法,株连一路,以作惩戒。」
「论起性质之恶劣,此事未必就不如火烧钦差一案。」
「汝为十大行长之一,断然是得祭旗的,株连一族,乃至於三族。」
「广南东路,上上下下的官员,或多或少也都会有牵连。」
「勿谓言之不预也!」
黄观低着头,身子一颤。
迄今为止,他也算是受了不小的折磨。
但,整整一日的折磨,却是一点也不如这短短的几句话。
不为其它,盖因一作为宦海中人,他知道苏辙说的都是真的!
自熙丰变法以来,中枢对於地方的掌控力,也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在增强。
银行存款被挪,本身的损失并不大,但性质却是非常之恶劣。
火烧钦差一案,中枢曾罪及一路。
银行一案,未必就不能效仿之。
这一点,从内阁大学士查案,就可窥见一二。
中枢之决心,可见一斑。
更关键的在於,银行一案,涉及的人实在是不少。
这些人中,但凡有一人不能守口如瓶,这事就得被暴露出来。
这一来,对於上头来说,差一点的钦查结果,无非是不清楚贪污事项的细枝末节。
而处置方式,十之八九会是罪责一路。
最好的钦查结果,便是知晓一干细枝末节,精准罪责罪犯,以此震慑人心。
但,无论是哪一种....
左扫右晃,黄观眼神略有飘忽。
若是罪责一路,安抚使苏采,大概率是跑不了的。
就算是安抚使苏采本人,没有太大罪过,怕是也会被撸掉官职。
这一点,可参考两浙路的结局—一从上到下,一撸到底!
作为银行行长,主动承认贪污三十七万贯,他更是一等一的大罪。
株连三族,未必不可能。
若是广南东路有人松了口,安抚使苏采,估摸着也不太可能逃掉。
毕竟,一干银行存款,这位是贪污的大头。
「呼!」
黄观的心乱了。
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有表现出半点异样。
隐隐中,一种莫名的侥幸,牵引住了他。
万一,万一呢?
万一广南东路的人没有松口,亦或是松了口,但没牵连到苏大人呢?
这一来,是不是有可能没事?
这一来,十之八九就是只罪责松了口的人,而并非罪责一路。
自然,也就并不会牵扯到苏大人。
他要是抗住了罪,有苏大人护着,自然有「东山再起」之机。
「你也莫要硬抗。」
适时,苏辙目光一动,注目过去:「三十七万贯,不可能是你一人能贪的。」
「但,你却一副准备一人抗罪的模样。」
「料来,定是心有倚仗,亦或是他人给了你一些承诺。」
「地方之上,有资格让五品官员帮着抗罪的人,寥寥无几。无非是地方大族,亦或是一州主官,以及五品以上的官员。」
苏辙沉声道:「而这样的人,数遍一路,也就三五十人,范围并不大。」
黄观喉结滚了滚,乾燥的口舌,莫名生津。
其实,就客观来讲,这并不难猜。
黄观本人,也知道这并不难猜。
其核心点,就一点一有罪推论!
事先笃定钱财不是黄观一人贪的,以理性的角度,怀疑所有人。
如此,自可大致推出银行一案「凶手」的大致范围,大致可能有哪些人。
毕竟,就算是贪污,肯定也是讲「圈子」的。
银行行长是正五品,有资格融入这种级别的圈子的人,实在是不难猜。
只是,当苏辙真的说出来的时候,黄观还是忍不住紧张。
这一结果,基本上跟银行一案的「凶手」团体相契合。
若是以往,作为官员,站在官员的角度来讲,他自是不会紧张。
可如今,他是犯人!
「好了!」
苏辙一摇头,压了压手,微一阖眼:「此之一事,若非是也关乎到苏某的宦海仕途,某断然是不会浪费口舌的。」
「来此之前,苏某拜见了大相公,求其准许一诺。」
「若是你就此开口,一五一十的将银行一案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便从轻处罚於你。」
「此案一过,汝之罪状,只会是免官致仕。」
「若有贪财,还上贪财即可。」
「其余的,一干罪责,都不会落到你身上。」
说着,苏辙一伸手,从袖口掏出一道文书。
其上,赫然盖有相印!
「这——」
黄观一惊。
免官即可,再无它罪?
「苏某的时间,终归是有限的。」
苏辙冷声道:「我只给这一次机会!」
「若是你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一切自可安然无恙。」
「以汝之家境,就算是致仕荣休,亦可作一富家翁,膝下有妻儿、有孙子,享天伦之乐。」
苏辙面色一异,一副富有深意的样子:「反之,若是不说。」
「一旦事发,汝定然是有大罪的。」
「倘若涉及抄家灭门,汝之儿孙,不免人头落地。汝之妻媳,即便四五十岁,也不免入教坊司,千人骑千人尝。」
「当然,若是你心存侥幸,认为堂堂内阁大学士是酒囊饭袋,一点东西也查不出来,那也就任你了。」
大狱上下,一时沉寂。
这几句话,太狠了!
简直是字字珠玑,说得人心头发凉。
几乎下意识的,黄观身子一抖,牙关发颤。
人头落地!
教坊司!
「看在同为银行官员份上,言尽於此。」
「今日,说与不说,全在於你!」
苏辙漠视着,说了最後一句话。
却见其闭上眼睛,扶手正坐,一副真的漠不关己的样子。
全程,没有一句关於审讯和逼问的话!
但,就是让人心头发凉。
黄观一低头,目光一滞,身子一摊。
或许是为了便於交谈的缘故,大理寺的人让他睡了半个时辰。
但,区区半个时辰,显然是不足以补充精神的。
其实,他已经很疲惫了。
可,他就是睡不着,也不敢闭眼。
苏辙的话,句句客观,句句属实!
甚至於,都算得上是他会发自内心的认可的话。
也正是因此,黄观心头有种莫名的惶恐,莫名的发凉。
他更不确定,这是不是他下半生唯一的转折点,唯一的迷途知返的机会!
主要在於,大相公的承诺,还是很值得信任的。
以大相公的地位,以及其独特的「圣人之资」,断然是没有必要诓骗他区区一五品小官的。
也就是说,只要他一五一十的将事情交待清楚,他便不必挺而走险。
就此,便可从泥潭中脱身,半点无忧,只需致仕即可。
这一诱惑,太大了!
说是免死金牌,也是半点不假。
木椅之上,苏辙扶手正坐,紧闭双眼。
他就不信,连大相公的承诺都无法让黄观动摇!
大相公的口碑,那可是几十年一点一点养出来的!
「呼!」
大狱之中,呼吸之声,越来越粗重。
终於。
也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仅是一刻,也许是半炷香,亦或是一炷香。
但,终究不会太久。
否则,以苏辙的语气,断然是不会还继续待在大狱的。
黄观擡起了头,似是沧桑了些许,也似有庆幸。
「中堂大人。」
他轻唤了一声,略有沙哑。
苏辙睁开了眼睛。
「可以给口水,润润嗓子吗?」黄观道。
苏辙笑了。
哈!
还以为是硬茬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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