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昳西廊。
新村,船头。
「哗—
—」
浪花飞溅,挟来一阵水润,沾上丝丝凉风,让人心神为之一松。
「咳——!!」
「咳!」
「敝国小邦,久沐上国恩泽,今天使远降,不胜荣幸。」
就在船头之上,赫然摆有一丈许木几,以及椅子若干。
盛长柏、许将、范雄之类,一一入座,颇为严肃。
在其一侧,却有十余人。
其中,有国王蒲亚里,宰相四人,以及一干柱石大臣。
方此之时,却是以国王蒲亚里为首,一齐行礼。
「请坐吧!」
盛长柏眉头一蹙,站起身子,擡手一礼。
一边回礼,一边目视过去。
却见蒲亚里此人,身形瘦弱,手肱枯瘦,似是枯木,肤色发暗,指节泛肿,眼窝塌陷,即便有宫女相扶,却也身躯轻摇,一副不太站得稳的模样。
观其状况,俨然是沉疴良久,命不久矣。
仅是一瞥,盛长柏便目光一凝,不动声色的移回目光,俨然是心头隐有了然。
「这——
—」
使团之中,一干文武大臣,亦是目光一凝。
这老国王,病了!
瞧这模样,病得还不轻。
这样的人,注定不太具备被针对的价值。
仅此一点,就足以让人确定一件事—
王长子陀湛,虽是借刀杀人,但却并非是为了杀国王!
其「借刀杀人」计中被杀的人选,另有其人。
「呼」
蒲亚里长舒一口气,颤颤巍巍,一点一点的,扶着椅子,缓缓入座。
其余一干人等,或是入座,或是立於左右,恭谨肃立。
「今次,邀诸位至此,实是为了一件事。」
盛长柏面色平静,大开大合,直入主题道:「使团偶知,闍婆国中囚有不少汉人。其中十之八九,皆为贵国之人掳掠至此,致使其家破人亡,境遇惨苦。」
「此之一事,还望贵国给以交代!」
掳掠汉人?
一干宰相,相视一眼,皆是略一低头,心头一凛。
怪不得大周使团一副意欲兴师问罪的样子!
只是,这一件事,藏得好好的,怎麽就一下子暴露出来了?
仅是一刹,目光流转之中,几人便已有了决意。
先应付过去!
「囚禁汉人?」
其中一名宰相,目光一转,旋即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紧蹙着眉头,似是颇为痛恨於此:「使者或未知之,有关於此类之事,国中上上下下,一向是严令禁止,甚至公然有过一次大型惩治。」
「时至今日,国中上下,断然已无被囚禁之汉人。就算是有,恐怕也仅是法外之人,寥寥几例尔。」
「使者且安心,有关之事,国中定然重视,定会给以完整的交代。」
船头之上,一干使团人员,脸色齐齐一冷。
这说话的宰相,态度似乎很好。
但实际上,一句实话也没有。
仅此一日,使团见到的被掳掠的汉人女子,就足有几十人,岂可以「寥寥」
二字便囊括?
至於其口中的「大型惩治」,那就更是无稽之谈。
此人的谎话,简直是张口就来!
「真的?」
盛长柏脸色一沉,目光一眯,凝视过去。
「这...自是假不了。」那人一点也不心虚,仅是略有迟疑,几不可察。
「假的,真不了。」
「真的,也假不了。」
盛长柏一擡眼,瞥向一侧的老国王,语气颇为生硬:「国王怎麽说?」
「咳—
—」
老国王咳嗽一声,一呼一吸,似是颇为艰难,点头道:「确有此事。」
「确有何事?」
盛长柏沉声问道:「是有掳掠之事,还是有惩治之事?」
「这...」
那国王略一迟滞,眼中似有忌惮之色,支支吾吾,终究还是没说出话来。
「国王贵为一国之主,拥据一国,何必支支吾吾?」
盛长柏目光一擡,凝视过去,似有不同意味。
蒲亚里此人,已经不行了,说是命悬一线,也是半点不假。
这一来,方今局势,却是一目了然—
奸臣当道,尔虞我诈,互相倾轧,以至於国中上下,无心治政,民生凋敝!
汉人女子被掳一事,十之八九是有上头的放纵。
逢此状况,若是真论起罪责,肯定是国王与宰相皆有其罪。
谁都不是乾净的!
不过,此中之事,盛长柏也无心细究。
他要做的,就是厘清真相,从而罪及一国!
以闍婆国之事,扬大周国威,震慑万邦。
当然,若是细分起来,这罪及一国,其实也有不同的走向:
一种是扶一位王室一脉的新君。
王长子陀湛此人,颇受使团看好。
若是陀湛真是乾净的,他就扶此人上位,助其剿灭奸臣。
这一来,起码在三五十年以内,闍婆国都将会是大周的忠实小弟。
不过,凡事都讲究「名义」二字。
打仗是这样。
插手他国政局,也是如此。
大周介入他国政事,还是需要一定名义。
而这一干事项的突破点,就在於老国王蒲亚里。
这是一位即将病死的国王。
行将木就,无惧生死。
若是其敢於向奸臣「开团」,那他盛长柏就敢跟团。
反之,若是蒲亚里迟疑不决,那大周也就没了相助於闍婆王室的必要性。
这也就是另一种解法。
消灭奸臣,消灭王室,另立新主!
一样都是扶立新君,但这一种解法,更为极端一些,连带着王室也一起灭了。
不过,真论起来,其实也不算冤枉了王室一脉。
毕竟,汉人女子被掳一事,王室未曾及时处理,也有罪责。
而从结果上讲,这一解法,结果也是一样的。
不出意外的话,在相当一段时间之中,大周都会得到一位忠实的小弟。
反正,无论如何,此之一事,都断然难以善了,定要给闍婆国的人以一定的教训,让这一帮人涨涨教训。
掳掠大周女子,致其家破人亡,此类之风,断不可涨!
「这—
」
朱椅之上,老国王身子一震。
仅是一抹眼神,他就隐隐猜到了天使的话中潜意一你主动跳出来,大周就跟你是一夥的,为你主持公道,为你清算奸臣!
反之,大周就跟其他人一夥,将你给清算了。
一切,都相当朴实无华!
这就是建立在绝对军事实力上的底气。
「掳掠之事,有之。
"
「惩治之事,并无。」
稍一思忖,蒲亚里做出了决定,沉声道:「使者却是不知,寡人名为国王,实则名不副实。国中一干庶政,皆是由诸落佶连,共同决意。」
「掳掠之事,寡人虽有心解决,也是无力。」
短短两句话,蒲亚里便将其本人摘了个乾净。
「使者明监!」
其中一名宰相,心头一急,连忙插话道:「掳掠汉人女子一事,持续已有几十年。这老匹夫,焉能如其言语中一般乾净?」
「嗯。」
盛长柏一点头,神色如常。
对於蒲亚里的话,他当然不信。
不出意外的话,国王蒲亚里与几大宰相,都不是乾净的人。
不过,信与不信,并不重要。
无它—
他从来就没想过留下蒲亚里和几大宰相。
他要的,是更替新君,上下一新!
盛长柏一挥手,平和道:「继续说!」
元亨元年,三月十一。
中书省,昭文殿。
风摇庭叶,软风习习。
「嗯」
正中主位,上置文书,一一摊开。
江昭扶手入座,不时注目一二,作沉吟状。
大致十余息。
一伸手。
「嗒」
一、二、三!
三道文书,相继被其单独拎了出来。
自新帝即位,天下一府两京一十六路,一下子就安宁了不少。
就连一干庶政,大小政务,也都以「稳」为主,以简约为主。
一时,四海昇平,天下承平,颇有大治之势。
不过,即便如此,偶尔也不乏一些较为特殊的文书。
就像今日一样。
三道文书,都颇为特殊。
却见以左的文书,上有「择选」二字。
这却是关於中宫选後的文书。
新帝上位,但中宫尚是虚位无主。
这一来,自然也就有了又一次的选後大事。
不过,这一次的选後,不同於上一次,也不同於往几次。
一般来说,中宫选後,无非五大环节:
一、初步遴选名单。
此一环节,太後主导,大致选出适龄女子约二十人左右。
二、政治审核。
此一环节,为宰辅大相公主导,主要审查适龄女子家中的权势、门第、政治污点等。
三、人选磋议。
太後、大相公、谏官、宗室大臣共议,淘汰半数以上人选。
四、内廷考察。
余下妙龄女子,入宫小住,考察行为举止,妇德风范。
五、君王裁定。
此一环节,为君王主导。
凡此五大环节,也就是正常的选後过程。
先帝赵伸,就是根据这一过程选出的正位中宫。
以惯例论之,新帝选後,也该根据这五大环节。
但实际上,还真就并非如此。
无它,盖因本次选後,有别於以往—
江大相公将一、二、三环节,都一肩挑了!
这是赵煦的意思。
其中缘由,也不繁杂:
赵煦想要兵权!
涉及掌握兵权,中宫人选,自然也就只能从勋贵中择选。
甚至於,还得是一等一的实权勋贵。
但一般来说,实权勋贵肯定是不太想变成外戚的。
作为实权勋贵,有君王倚重,可谓是相当逍遥。
就连文官,也不太乐於得罪。
可一旦成为了外戚,就大不一样。
文官弹劾外戚,实是天经地义,甚至是政治正确。
对於绝大部分手中无权的勋贵来说,将女儿嫁入宫中是好事,或可藉此掌握实权。
可对於实权勋贵来说,这却是坏事。
逢此状况,新帝若欲娶实权勋贵的适龄女子,无非三种法子:
一,强行赐婚。
不过,你不情我不愿,这麽一整,结局怕是不会太妙。
二、走正常的选後环节。
让内侍省、宗正寺、礼部联合发文,推荐一批符合选後的适龄女子。
并在这一过程中,「一不小心」将实权勋贵的女儿的名字添上去。
其後,在五大环节中,刻意的不筛掉实权勋贵的女儿。
这一来,自可结亲。
不过,还是一样的问题。
你不情我不愿,迟早得出事。
三,不走常规路。
赵煦选的就是这一法子一让大相公帮一帮忙!
没办法,谁让大相公是万能的呢?
於是乎,江大相公却是不得不将一干环节一肩挑。
不出意外的话,他推荐上去的女子,但凡不是太丑,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中宫之主!
」
江昭眉头一蹙,不禁摇头。
这一件事,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也不难。
简单在於,这是政治联姻,新帝对女子的各方面都不太挑。
难在於,新帝对女子的家世有点挑。
实权勋贵!
在方今时代,称得上颇有实权的武将,无一例外,肯定都是参与过开疆拓土的选手。
仅这一点,就将人选范围缩小到了一种相当狭窄的程度。
粗略一数,也就二三十户人。
而在这二三十户人中,肯将女儿送入宫中的...一户也没有!
一方面,从重视女儿的角度上讲,大内无疑不是一方好去处。
毕竟,涉及争宠,一旦迈步,就再也由不得人。
且内廷女子,注定一生都会活得很累,不会像正常的正头大娘子一样,活得轻松。
另一方面,从联姻的角度上讲,大内也不是一方好去处。
表面上,皇後之子,便是下一任君王。
这一联姻,回报率相当之高。
但实际上,这其中变数实在是太大。
特别是涉及储君之争,作为皇後的娘家,注定会被卷入其中。
这是一场大劫难!
若是度过,家族便会更繁荣。
反之,家族便会猛的败落,甚至是被除爵,就此消失。
而对於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勋贵来说,没有什麽比爵位的传承更重要。
稳定,才是核心!
以家族爵位来赌,回报率虽高,但危险也高,实在是不太值得。
「嗒—
」
江昭摇了摇头,将文书置於一角。
此之一事,他也只能尽力为之。
成与不成,尽在天意!
「呼一—」
余下两道文书,一者居於正中,一者居於右方,一一入手。
江昭注目着,目光一凝。
正中的文书,与边疆有关,乃是王韶呈入京中。
却说先帝殡天,边军一定程度上不得不大规模回撤,辽人察觉了这一问题,大军齐齐南下,试图光复山河。
为此,江昭与新帝定策,让赵国公王韶入边统筹大局。
如今,终於是有了结果。
西京道、南京道,凡此两片新拓疆土,皆是稳若泰山,未有半分动摇!
辽人见攻伐无效,也就选择退却,辽周二国逐步形成对峙局势。
这算是一篇捷报。
江昭注目着,对此也不意外。
王韶的水平,还是毋庸置疑的,区区守城,自是信手拈来。
此外,文书上还有一些补充,大致是与西夏残党有关。
此之一事,倒也在江昭的意料之中。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实属正常!
「闍婆国...」
右边的文书,乃是与外交有关,为全权大使盛长柏上呈。
其上,大致陈述了阁婆国的一於状况。
老国王蒲亚里病重,根据惯例,当兄终弟及,也即让国王的三弟摩罗律上位。
不巧,这摩罗律不得人心,太过残暴。
一旦其上位,国王一脉的人,怕是不得善终。
为此,王长子陀湛却是趁着使团入岛,设下计谋,破釜沉舟,欲借刀杀人。
总的来说,这一事件并不复杂。
汉人女子被掳掠的真的。
摩罗律的残暴也是真的。
国王蒲亚里和几大宰相,也都不是好东西。
唯一假的,就是使团与一干妙龄女子的相遇并非偶然,乃是陀湛设计了这一切,将汉人女子被掳掠一事暴露了出来,欲借刀杀人。
整个事件,仅这一丁点,掺杂了算计。
对此,盛长柏权衡利弊,却是有意为阁婆国册立新君,特上书请示。
江昭略一沉吟,提起朱笔,书就道:
【全权大使,自可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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