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五章相父,你走了我怎么办?

    「什...什麽?!」

    御书房中,赵煦下意识的站起身子,脸上一滞,眼中尽是茫然与失神。

    他懵了!

    就在方才,相父说了一句胡话。

    「相父!」

    赵煦一脸的不可置信,心中一时悸动,忙问道:「您不干了?」

    他有点怀疑自己可能是幻听了。

    相父此人,时年仅四十有九,恰是精力充沛的年纪,怎麽可能不干了呢?

    而且,相父不是说了要缔造盛世,将他推上「中宗」之位,千古留名的吗?

    赵煦心乱如麻,忐忑不安,却又不得不注目下去。

    一张脸上,尽是希冀与期许之色。

    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要麽是他幻听了,要麽是相父在跟他开玩笑,对不对?

    相父,你快说啊!

    你快说,这是在跟朕并玩笑。

    朕的「中宗」,朕的千古大治,还是有机会的,对不对?

    仅是寥寥一刹,赵煦简直都有点想哭了。

    甚至於,就连父皇大行於天下,他都没有如此不安过。

    可惜...

    这般期许之色,并无半点效果。

    「嗯。

    一语作答,声音轻微。

    却见江昭扶手,一脸的认真,点了点头。

    对於这一决定,他似乎是有过仔细的斟酌与思忖。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同。

    这一句话,在江昭的耳中,自是平和的。

    可在赵煦的耳中,却是如此的刺耳,如此的沉重。

    「这——

    」

    赵煦愣住了。

    这是真的。

    相父真的撂挑子了!

    「这怎麽能行呢?」赵煦几乎是下意识的吼道。

    正中主位,即位不久的新帝,一声大呼,脸色几乎是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红彤彤的,似是宫殿中的朱漆一样,且越来越浓。

    「相父,你不能抛下我啊!」

    「你走了,我怎麽办?」

    两步并作一步。

    赵煦步伐一抬,几乎是一下子就走到了江昭的跟前,语气急切,难抑微颤:「你说了,要大治天下,安定社稷,与朕缔造盛世,造就中宗之名的!」

    「你不能走,相父!」

    「朕也不会放你走的!」

    赵煦态度坚决,紧紧的拉着江大相公的胳膊,死死的拽着,一点也不肯松手。

    一双龙目,似有红润之色。

    不过,并非是想哭,而是太过激动导致的。

    赵煦的心绪,一下子就乱了。

    「陛下,臣子仅为公器。」

    「这天下之中,没有了臣,也还有其他人。内阁之中,天下一府两京一十六路,都不乏有能人志士。」

    「陛下...」江昭一抬手,想要试着安抚。

    「不听!」

    赵煦连连摇头,心绪难平,脱口道:「相父不答应朕,朕就不松手。」

    「这一」」

    江昭一怔。

    「相父,你就留下来吧!」

    「相父,是不是有人给你使了绊子啊?你且告知於朕,朕灭他九族!」

    「相父,自嘉佑至今,念在四代君臣之佳话,你就留下来吧!」

    时年十七岁的少年君王,罕有的露出了一种属於「小孩」的姿态,一副不得到就不罢休、不答应就不松手的模样。

    虽是幼稚,但也别有风情。

    江昭一叹。

    造孽啊!

    他这劳苦命,也不知道什麽时候才算是到头啊?

    「唉一」

    一念及此,又是一叹。

    江昭略一沉吟,斟酌着,安抚道:「陛下安心,臣其实并非是不干了。」

    「真,真的?」

    果然!

    这一安抚话语,颇为有效。

    仅此一句话,赵煦紧拽着的手,一下子就松了三分力气。

    其脸上的红色,更是一下子缓和了不少。

    「臣只是暂时不干..」

    话出一半,袖袍上拽着的手又紧了不少。

    江昭心头一凛,忙改口道:「臣此来,并非是为了致仕。」

    「臣辞京,也并非是不干了,而是为了视察,了解民生疾苦,以便於後续布政天下,使天下大治,一片太平。」

    「陛下大可放心!」

    「视察?」赵煦紧拽着的手一松,眉头紧蹙,却是半信半疑。

    方才,相父一入门,就说了—

    意欲辞京,一观天下!

    一於政策,或可暂交於次辅!

    单就话语来说,这与「视察」一事,倒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也算是能对得上。

    这是让人「半信」的来源。

    只是...

    从方才的反应来讲,相父恐怕并非是局限於视察吧?

    要是他真的答应了。

    相父,估摸着也就真的不干了。

    也就是说—

    相父是真的有点不想干了!

    方才之行径,仅是为了试探。

    若他真的允准了,相父也就借坡下驴。

    反之,若是他不允准,相父方才有了「视察」之说辞。

    「相父为何非得辞京呢?」

    赵煦束手,不禁问道:「可是京中饭菜不合胃口?」

    「视察」之说辞,绝对的幌子。

    为了弄清缘由,赵煦却是不免有此一问。

    至於为何要弄清缘由?

    这自然是为了留人。

    以相父的水准,还是正直壮年,他对是不会放他致仕的!

    「京中饭菜,颇为可口,并无不便。」江昭摇头道。

    赵煦注目着,一见其神色平和,就知晓并非有谎。

    或者说,相父非得辞京的缘故,并非是在饭菜的问题上。

    他又问道:「可是有人阳奉阴违,亦或是有不尊敬?」

    这话一出,还未及江昭回答,赵煦心头便已有了结果。

    问题不会出在这上面!

    以相父的地位,以及威望,天下之中,庙堂之上,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何人敢阳奉阴违?

    何人敢不尊敬?

    若是连相父都被人阳奉阴违的话,他这个皇帝,早就成了傀儡了。

    「并非如此。」

    果然!

    江昭摇了摇头。

    「可是政务太忙太累?」赵煦又问道。

    江昭略一思忖。

    政务一事,对於他来说,肯定是忙的,也肯定是累的。

    但,这样的忙与累,绝对在可承受的范围之中。

    他渴望自由,主要问题还是在别的方面。

    「臣是心累!」

    江昭一摇头,也不再让赵煦去猜。

    他如实道:「臣之一日,方一起床,便入宫理政,及至黄昏,方才归家休养。一整日,都在宫苑之中。此一过程,身子不累,却是心累。」

    「就在今日,臣观雪花簌簌,或居於东,或居於西,或是翻飞,或是平滑,各有其理,皆是自由。」

    「然,观臣本身,常在宫苑之中,上下四方,皆是宫宇。天下万般风景,却是一点也不曾阅览。」

    「此,犹如笼中之鸟,却是心累。」

    简而言之,心头有点烦了,有点向往自由。

    为此,方才决意辞京,一边视察,一边欣赏风景。

    「这——」

    赵煦一愣。

    他想了好几种可能的缘由。

    可谁承想,具体缘由,竟是相父心累了?

    这就跟女朋友生气一样。

    你认为可能是没吃好,亦或是被其他人惹生气了。

    结果,她却说—

    累了,不爱了,想要自由了!

    槽点太多,赵煦一时不知如何吐槽。

    以常理论之,宰辅大相公乃天下文人之首,地位高绝,位极人臣。

    天下之中,无论是谁成了大相公,肯定都是精神饱满亢奋,恨不得多干几年。

    甚至於,一点也不肯浪费担任宰辅大相公的时间。

    毕竟,一般来说,宰辅大相公大都只能干三年左右。

    相当於一上位,就开启了宰辅生涯的倒计时。

    如此一来,那些人对於宰执天下一事,可不就异常珍惜。

    可,相父还真就不一样。

    这位是真的有可能厌烦了!

    「呼」

    赵煦心头隐隐了然。

    视察一事,还是得同意。

    他能看出来,相父有点「身在曹营心在汉」了。

    不让相父出去一趟的话,相父的心是收不回来的。

    「不知相父,准备视察几日?」赵煦颇为惊疑的问题。

    虽然他已经决定让相父出去走一走。

    但是,这具体的视察的时间,还是有待商。

    并且,这一时间,绝对不能太长。

    他看得出来,相父是真的有点不想干了。

    他老人家,不会趁着此次视察,以视察之名,乾脆不回来了吧?

    那不完犊子了?

    江昭沉吟着,说道:「短则半载,长则一年。」

    半年到一年!

    这是江昭考量过的时间。

    这一时间,基本上能支撑他游遍千里山河,也就是五路左右,恰好能从汴京,自西以东,走遍京西北路、淮南西路、淮南东路、京东东路、京东西路。

    (如图:)

    老实说,这一谋划,不可谓不精准。

    只是,人与人之间,终究是没了一些信任。

    「一年半载?」赵煦一脸的不信。

    本来,对於相父视察一事,他就有点半信半疑。

    从相父方才的言语,可是不难窥见,相父有点不想干了。

    不想乾的人,一般会怎麽做?

    找一理由,直接致仕呗!

    如此一听,好嘛,相父果然不老实!

    视察各方,以观政令。

    这种事情,对於大周来说,并不算少见。

    一般来说,地方官初步上任,都会拜访地头蛇,亦或是致仕的老一辈高官。

    此一行径,从某方面来讲,也算是一种视察。

    但,这种视察,无非也就耗费二三十日。

    相父此行,却足足得要一年!

    谁家好人视察地方,一去就去一年半载的啊?

    「相父,天下为重啊!」

    赵煦语重心长,连忙劝道:「相父之一日,便是天下八千万百姓之一日。」

    「一人一日,便是八千万日。」

    「对於相父来说,视察天下,耗费一年半载,似是不长。可对於百姓来说,却是八千万人的一年半载。」

    「相父——」赵煦目光灼灼,隐隐有殷切之色。

    此中潜意,却是一目了然。

    一年半载,实在是太长了,砍一砍吧!

    「这...还能这麽算?」

    江昭有点懵。

    新帝的算数,到底谁教的啊?

    「就是这麽算的。」

    在赵煦眼中,相父就是一心想撂挑子。

    他可不敢放人。

    只要能留住相父的算法,就是天下之中一等一的好算法。

    「嗯」

    江昭不禁沉吟起来。

    一年半载!

    确实,对於他来说,可能算不上长。

    毕竟,他是渴望自由的一方,自是辞京越久越好。

    可对於天下百姓来说,一年半载,却是着实不短。

    特别是一些可能颁下去的政策,若是耽搁太久,为免不太好。

    「陛下以为,视察几许,较为合适?」江昭试探道。

    赵煦目光一转,一伸手,缓缓的竖起了一根手指头。

    一?

    江昭一皱眉。

    肯定不可能是一年。

    不是一年,那就是...

    「一个月?」江昭隐隐皱眉。

    一个月,对於他来说,还是太过於有限。

    估摸着,也就游逛一路左右。

    这一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但,谁承想即便如此,赵煦还是摇了摇头。

    对於这一答案,他似乎还是不太满意。

    「嗯?」江昭一惊。

    不是一年,不是一个月,难不成还能是一天?

    这还玩个锤子啊?

    「十日如何?」赵煦颤颤一笑,说道。

    江昭一抿嘴,有些无语。

    好消息,不是一天。

    坏消息,是十天。

    可问题在於——

    如果只有十日,那他还不如不出去呢!

    「百日吧!」江昭讨价还价道。

    百日的时间,大致能让他游逛一千里左右。

    从汴京出发,可经过京西北路、淮南东路,以及淮南西路,相较起游逛一年半载的方案来说,虽是差了点,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如图:)

    「百日?」

    赵煦眉头一蹙,沉吟着,缓缓点了点头:「那就百日。」

    一百日,虽是不短,但也不是特别长。

    若是一百日就能将相父的心拉回来的话,那也不是不行。

    「呼」

    江昭低呼一口气,只觉浑身轻松。

    自由的感觉,真好啊!

    「不过,朕有一要求。」

    赵煦一脸的严肃,大有不答应,就绝不放人的架势。

    「陛下请说。」江昭点头。

    「相父千万得记着朕,记着天下万民,记着江山社稷,记着缔造盛世。」

    赵煦大有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相父,千万记着回来,别走丢了!」

    观其模样,活脱脱的就像是土财主。

    准确的说,就像是将某一传家宝借给了其他人的土财主。

    名义上虽然借出去了,实际上也借出去了,但心里面还是非常的关怀与担忧。

    甚至於,天天都在念叨,巴不得第二天传家宝就会被还回来一样。

    不为其他,只因—

    生怕传家宝被整丢了!

    「好!」

    江昭满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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