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二年,五月初七。
东华门。
「嗒」
「嗒」
人来人往,轮辕迟迟。
通衢之上,立有一车舆,车辙一缓。
「遵正。」
一声轻呼,中正平和,颇为雄浑。
「吁」
一闻此声,先行小将一拉马辔。
大致三两息。
走近一些,折可适恭谨一礼:「江公!」
帘子一撩。
江昭颇为追忆的掠了一眼。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烟火之气,荣华之势,远非他处可及。
果然!
逛了一遍,还是京城更好。
「今已入京,便当入宫觐见陛下。
江昭扶手,平和道:「一干禁军,就止步於此吧!」
一千禁军,护卫左右!
这是先帝和新帝给予的特权。
这也就使得,江大相公甚至都能带兵入京,不受拦阻。
虽然特权上仅是允准一千人,但这一数量,其实也相当恐怖了。
从古至今,与人相处,从来都是有两面性的。
一千禁军的恐怖性,江大相公一清二楚,先帝和新帝对此也是一一通晓。
也就是说—
一千禁军护卫的特权,一方面是护卫周全,另一方面也是一种信任!
方今,先帝和新帝给了特权,江大相公自是会偶尔动用一二。
从某一方面来讲,这也是对於先帝和新帝信任的一种反馈。
但,这并不意味着,有此特权,就可以不受限制的触动底线。
东华门!
此门,相距宫门也就一里左右。
一千禁军,护送至东华门,已然足以!
若是走得更深入一点,为免不妙。
「诺。」
折可适也是将门子弟,家学渊源,从小便受过良好的教育。
仅是一刹,便心头了然,领会了江大相公的意图。
故此,他倒也没有劝谏一二,果断一礼,退了下去。
「背身,出城!」
一声大喝,步伐之声,渐起渐消。
不一会儿。
车舆左右,仅余军卒十余人,侍於一侧。
「走吧。」
帘子一拉。
丈许车舆,徐徐缓行,向宫门驶去。
御书房。
窗棂半掩。
文书典籍,一一序陈。
「相父此行,视察得如何?」赵煦问道。
观其一脸的认真,声色之中,不乏关切,不乏挂念。
除此以外,亦不乏忧色。
至於为何而忧?
不出意外的话,却是忧於江大相公的心安与否。
毕竟,在辞京之时,江大相公可是人在京中,心已然在天下万方。
此次,以视察之名,辞京逛了足足百日。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百日就足矣。
对於赵煦来说,他不得不担心两大问题其一,若是相父逛得嗨翻了,有没有可能会对山野之事上瘾?
嗨翻了,也即在游逛的过程中,领悟了山野之美。
就像是钓鱼一样。
钓鱼会上瘾,游览形胜也是一样,也会上瘾。
若真的如此的话,对於相父来说,区区百日,俨然是不足以「解馋」的。
这一来,为了解馋,相父不免有可能会二次撂挑子,辞京游逛天下。
亦或是,甚至都有可能自此志在山野,这也并非是没有可能。
其二,对於此次游逛,相父有没有可能不满意,还未曾「解馋」?
就总的来说,此次游逛的过程,可谓是两极分化。
在洛阳一带,遭到劫掠,这是可能让其不满意的源头。
辞了洛阳,游逛天下,一片顺遂,尽览山河之美,这是可能让其上瘾的源头。
既然有可能上瘾,那自然也有可能让其不满意。
所谓两极分化,便是如此。
而相父对於此次的游逛过程并不满意,认为还没有达到「解馋」目的,不免也有可能会二次撂挑子。
毕竟,一次不满意,那就游逛两次。
「唉—
」
赵煦无声一叹。
他太难了。
一根筋,两头堵。
一方面,他怕相父对於天下形胜太过满意,就此迷上山野之地。
另一方面,也怕相父对於天下形胜不太满意。
一旦不满意,不免有可能与之较上劲,甚至为此决定耗费更多的时日,一览天下山野,直到满意为止。
也就是说,不能太满意,也不能不满意。
太难了!
「天下形胜,有名不副实者,亦有名副其实者。」
江昭略一沉吟,平和道:「不过,形胜虽美,也仅是一充耳目。」
「臣在视察之中,不单一览天下形胜,亦一览天下弊病。」
「一干形胜,不足为道。」
「唯有弊病,关乎紧要,不可小觑。」
一边说着,江大相公一边一摸袖子,从中掏出了两道文书。
话中潜意,也是一目了然一景色还行,但也没啥意思!
但相比起景色来说,还是庶政更为重要!
「好。」
「好好好!」
赵煦一听,心花怒放,不禁抚掌道:「相父实是高义!」
相父没撂挑子!
百日,相父的心,总算是被收拢回来了。
自此,天下之中,自当明君垂堂,贤相治世。
而他赵煦,终将在天下大治之时,位列千古一帝!
小小中宗,拿捏!
「陛下且看。」
文书上呈,江昭一擡眼皮,一副郑重模样。
赵煦见此,心头的一丝担忧,在这一刻,算是彻底消失了。
方一入京,就说政事。
相父的心,总算是真的回来了。
文书入手,—一阅览。
大致一炷香。
「迁都?」
赵煦押着手,一时沉吟。
有两道文书。
其中一道,乃是与遭到劫掠有关,也即将严打严抓推行天下的建议。
对於这一点,赵煦倒是并不奇怪。
整村之人,皆为贼匪。
这种状况,必须得大力诊治。
有此一道文书,并不稀奇。
对此,他也算是心有预料。
故此,对於这一道文书,他并无任何异议。
严打严抓,势在必行!
真正让他陷入沉思的,乃是另一道文书。
这一道文书,上载百余字,大致陈述了迁都的必要性。
这也即,关於迁都的建议。
「嗯「」
赵煦沉吟着,未作决定,又一次读了一遍文书。
却见其上,大致陈述了迁都的必要性,以及分析了迁都的优势、弊端、阻力等问题。
迁都的必要性,毋庸置疑,其核心论点,就在於京城对於疆土的辐射范围。
古往今来,凡是建立政权,十之八九都会考虑辐射范围的问题。
秦、汉、西晋、隋、唐,凡此类大一统王朝,无一例外,皆是如此!
唯有大周,虽为大一统,但却并未考虑到京城对於辐射范围这一问题。
这却是大周是「後天」大一统的缘故。
无论是秦、汉、西晋,亦或是隋、唐,都是在建国初年,就已经是大一统状态。
这是「先天」性的大一统政权。
这一部分政权,在定都之初,基本上就已经实现大一统。
故此,方能考虑辐射范围的问题。
大周不一样。
大周是在第五代君王的身上,方才实现了大一统。
也即,在王朝中後期实现的大一统!
太祖已经定下了都城。
後来者,自是不太会考虑定都的问题。
故此,即便是实现了大一统,都城也未曾有半分变动。
这也是大周京城辐射范围不足的源头。
京城没变,疆土变了!
往日,无人考虑这一问题。
时至今日,江大相公察觉到了这一不足,自然也就提了出来。
毕竟,大一统王朝之中,唯有大周才是最需要考虑疆土辐射范围的存在。
以往的大一统王朝,虽然也中央集权,但对於边军和地方军,其实还是很信任的。
甚至於,都会出现禁军打不过边军的情况。
大周不一样。
大周的边军,就是禁军!
天下之精锐,集於京城,这就是大周军队的最好体现。
这一时代,对於武将的防范,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程度。
对於边军和地方军的防范,也达到了一种相当恐怖的程度。
毕竟,上一个朝代一大唐,就曾被边军屡次打入京城,以至於七弃国都。
从玄宗至代宗、德宗、僖宗、昭宗,五代君王,足足被人打进国都七次,致使不得不弃都而逃。
至於大唐的地方军?
五代十国的混乱程度,其罪魁祸首,就是大唐的地方军!
在这种情况下,大周对於武将、边军和地方军有防范,也就不足为奇。
不过,这也就导致了一个问题——
其他的朝代,地方军和边军战力都还行,一定程度上足以抵御敌军。
大周不一样。
大周的地方军,几乎没有战力。
大周的边军,虽本质上是禁军,但在常规状况下,几乎不会驻守太多。
甚至於,就算是涉及开疆拓土,京城也仍有半数精锐,按兵不动。
这也就导致了,真正能打的精锐,几乎都在京城。
一旦涉及大规模的打仗,就得从京中调兵,赶往边疆。
这一来,也就涉及了疆土辐射的问题。
在天下精锐集於京城的情况下,京城离边疆越近,自是越有助於防范边疆的一干战事。
逢此状况,也就不难窥见一在所有的大一统王朝之中,集天下精锐於京畿的大周,才是最需要考虑辐射范围的!
但,巧了。
在大一统政权之中,恰好就它还没考虑过辐射范围的问题!
此一问题,也即迁都的核心论点。
要麽,迁都。
要麽,丢边疆。
这是不可避免的。
方今时代,大周正国力上行,还能压得住一切,可无视行军距离的问题。
但这并不意味着,几十年、几百年後的大周,还能压得住一切,还能无视行军距离的问题。
此外,文书之中,还有相当一部分论述了迁都的优势,可能存在的弊病,以及可能存在的阻力。
其中,最大的优势,就是辐射范围。
除此以外,无论是环境,亦或是地理位置,汴京和洛阳其实都并无太大差距。
最大的弊病,就是经济问题。
修洛阳,弃汴京!
一来一去,在经济上的损失,起码得损失几万亿贯。
也即,大致五六年以上的的净税收。
最大的阻力,就是汴京人的阻力。
定局於汴京的老牌家族,肯定会反抗迁都一事。
自开国起,就世袭罔替的勋贵集团,经营汴京百余年,也肯定是反对迁都。
祖祖辈辈都在汴京的平头百姓,本能的也会反对迁都。
凡此三者,都是迁都的受害者。
至於说庙堂官员?
其实,大部分庙堂官员,还真就不太好反对这一提议。
特别是文官,阻力估摸着会很小,寥寥无几。
毕竟,大部分官员,都是经过科考,一步一步的攀爬上来的。
其本人居於汴京,在性质上,更倾向於「工作」。
至於「家」?
对於庙堂官员来说,并非是汴京,也并非是洛阳,而是祖地。
就像是江大相公,他虽常居汴京,但对於他来说,真正的家其实是在淮左。
而汴京,仅仅是工作地。
在这种情况下,对於庙堂官员来说,无论是在汴京,亦或是在洛阳,其实都是工作,只要手中权力不变,就无甚区别。
反正,他年告老还乡,肯定都是回老家的,而非汴京,亦或是洛阳。
这一点,下至六七品的小官,上至一品大员,都是如此。
对於京城,他们并不会太过留恋。
就算是留恋,本质上也是留恋权力,而非京城。
「迁都...」
赵煦呢喃着,目光一凝,心头俨然有了决意。
本质上,这就是一个权衡利弊的问题。
究竟是迁都的利益更大,还是反对迁都阻力更大?
「迁都一事,朕深以为然。」
赵煦点着头,沉声道:「若不迁都,则後患无穷矣!」
「此事,权由相父作主!」
事实就是,迁都的利益,远远大过反对迁都的阻力。
迁都,乃是一等一的长远布局。
而反抗阻力,仅仅是一些勋贵,以及汴京本地人而已。
文官的基本盘是稳的。
因为文官的家乡,大都不在汴京。
有权的实权武勋的基本盘也是稳的。
因为有权的实权武勋,就算是去了洛阳,也一样混的风生水起。
说到底,一切的核心,都在於权力二字。
实权勋贵的权力,源自於军队和皇帝,故此就算是去了陌生的地方,也一样无畏无惧。
非实权勋贵,手中已然无权,他们成了类似於大地主一样的存在。
手中的权力,源自於佃户,也就是弱化版的的「系百万漕工衣食所在」。
而一旦迁都,没了土地和佃户,非实权勋贵的影响力,自是得大打折扣。
最下方底层军卒,这一基本盘也是稳的。
因为对於底层军卒来说,无论去哪里,都是底层。
并且,这一帮子人是领军饷过日子,军饷不变,就没有区别。
真正会反对的,无非是一些落魄的勋贵,以及一些汴京本地官员。
这一部分人,虽然也颇有影响力,其中也不乏一些高官,但总的来说,终究是蜉蝣撼树。
迁都,势在必行!
赵煦支持迁都。
对此,江昭倒是并不意外。
观其起身,擡手一礼:「诺。」
「嗯。
「」
赵煦一点头,一见江昭站起身子,有意退下,连忙道:「相父,你我二人,已有百日未见。」
「不若,就留在宫中,陪朕一同吃饭吧!」
赵煦说着,或许是为了彰显郑重,又补充道:「皇後下厨。」
江昭一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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