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夜里,乞伏部营地东南角那座最大的粮仓着了火。
火光从粮仓的屋顶上窜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粟米被烧焦了的糊味,浓烟在夜风里翻滚着往营地中间扩散,映着那些从帐篷里惊慌失措跑出来的人影。
乞伏骨从王帐里冲出来的时候只穿了半截甲,左肩的伤绑着带子还没来得及收好,带子拖在身后被风吹得乱飘。
“怎么回事!”
阿木日从火光的方向跑过来,半边脸被浓烟熏黑了,嗓子哑得像破了的鼓。
“大汗,粮仓烧了,整座仓都着了,灭不了了,火烧得太快了里面的粟米全完了!”
乞伏骨的脚步在泥地上钉住了,身体往前倾了两分又硬撑着站直了,火光把他的脸照成了一半红一半黑的颜色。
“备用粮仓呢?”
阿木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烟灰,擦出来一道黑白相间的条纹。
“备用的那座小仓里只有三天的口粮了,大仓这一烧……大汗,营地里五千人的饭最多再撑三天就没了。”
乞伏骨的嘴唇往两边拉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痉挛般的抽搐。
他转过身朝着粮仓的方向走了两步,火光在他面前二十步远的地方烧成了一面墙,热浪扑在脸上让皮肤发烫,粮仓的木梁在火里噼啪作响,不时有烧焦的椽子从顶上塌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火星。
“查,谁放的火,给本汗查出来。”
阿木日在他身后站着,嗓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犹豫。
“大汗,火起的时候看仓的两个人被人从后面捂了嘴绑了手丢在仓后面的水沟里,等咱们的人发现他俩的时候火已经烧了大半了,那两个人说袭击他们的人蒙着脸穿着深色衣裳,看不清长相。”
乞伏骨攥着拳头站在火光前面,火苗在他那双已经布满了红丝的眼睛里跳跃着,出了一种叫做崩溃的东西。
粮仓烧了。
备用粮只够三天。
外面两万王庭精锐围着。
三天之后,他的五千人就得饿着肚子跟缊纥提的铁骑拼命。
乞伏骨转身往高炅的帐篷方向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变成了跑,跑到帐篷前面的时候变成了冲,帘子被他一把扯开差点从杆上拽下来。
高炅坐在帐里的铺盖上,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手里捏着炭笔正在上面画什么,看见乞伏骨冲进来的时候把炭笔搁下了。
“粮仓烧了?”
乞伏骨喘着粗气站在帐帘口。
“你知道?”
高炅从铺盖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刚才烟味飘过来的时候本官就猜到了。”
乞伏骨往前走了一步,左手攥住了高炅的衣领。
“高炅,本汗现在只剩三天的粮了,三天之后本汗的人就得啃马肉啃皮子甚至啃人,你告诉本汗,你那个破绽在哪?大周的援军在哪?”
高炅被他攥着衣领没有挣也没有退,嗓音平得像帐外面那条已经干了的水沟。
“大汗松手,本官告诉你。”
乞伏骨的手指攥了三个呼吸才松开,松开的时候指节咔吧响了两声。
高炅把被攥皱的衣领理了理,转身走到铺盖旁边那张摊开的羊皮地图前面,蹲了下去。
“大汗过来看。”
乞伏骨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目光落在地图上面。
高炅的手指在地图上代表缊纥提连营的位置画了一圈。
“两万人的连营从北到东到西把大汗围了三面,只有南面那道口子没封,大汗知道为什么不封?”
乞伏骨摇了下头。
高炅的手指在南面那道口子上按了一下。
“围三阙一,兵法里的老规矩,留一条活路给你看让你觉得还能跑,等你从这条路跑出去了,他在外面埋好了骑兵一刀就收割了,追杀逃兵比攻坚营地省力气十倍不止。”
乞伏骨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那本汗不跑。”
“不跑就对了。”
高炅的手指从南面那道口子上收回来,移到了缊纥提连营的北面后方。
“缊纥提的辎重大营在这里,距离前沿连营大约十里,两万人的粮草军械全堆在后面这座辎重营里,守辎重的兵力大约两千人。”
乞伏骨盯着那个位置。
高炅的嗓音降了半度。
“但这些不是本官今天要说的重点。”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薄纸摊在地图上面,纸上画着一幅比地图更精细的布局,用不同颜色的墨标着不同的帐区和巡逻线路。
“这是缊纥提中军大帐周围的夜间布防图。”
乞伏骨的呼吸重了。
高炅用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线。
“缊纥提的中军大帐在连营正中间偏北的位置,周围三圈亲卫加起来六百人,但是。”
他的手指停在了图上一个被红墨圈出来的位置。
“每天换防的间隙有两刻钟的空档,这两刻钟里大帐的西北角只有三十个人在值守,其余的人在交接轮换。”
乞伏骨的喉咙里滚出了一声粗喘。
“你的意思是让本汗去夜袭缊纥提的中军大帐?”
高炅把那张布防图从地图上拿起来递到乞伏骨手里。
“不是夜袭,是决死突击,大汗集中所有能打的人从营地北面冲出去,一路往北不管两侧直插缊纥提的中军,只要砍掉了缊纥提的脑袋,这两万人就是一盘散沙。”
乞伏骨攥着那张布防图的手在发抖。
“五千人冲两万人的连营,就算直插中军,路上得死多少?”
高炅从他手里把图抽回来折好揣进了怀里。
“大汗还有别的选择吗?”
帐内沉默了五个呼吸的时间。
高炅站起来走到帐帘口,掀开一角看着外面营地里那些因为粮仓被烧而四处奔走恐慌的人影。
“本官再给大汗一个消息。”
乞伏骨从地上站起来,膝盖的关节因为蹲太久有些发僵。
“什么消息?”
高炅回过头来,嗓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
“缊纥提出发之前给锋下过一道密令,凡乞伏部中人,不论男女老幼,格杀勿论,投降不受。”
乞伏骨的脸色在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彻底变了,从灰白变成了一种没有活人气的青黑色。
“投降不受?”
高炅把帘子放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乞伏骨。
“屠营令,大汗投降也是死,不投降也是死,区别只是死得快还是死得慢。”
乞伏骨的手指把身侧那把弯刀的柄攥得吱嘎作响,他的牙关咬得太紧以至于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跳。
“你怎么知道他下了屠营令?”
高炅从怀里又摸出了一截肉干叼上。
“大周的耳目在王庭里面,缊纥提帐里放的屁本官隔天就能闻到。”
乞伏骨盯着他的脸看了七八个呼吸,然后转身掀帘出去了,走的时候步子比进来的时候稳了三分,但那种稳不是镇定,是被逼到了绝路上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再慌了。
高炅看着他走远了,把嘴里的肉干嚼碎咽了,转头朝帐篷角落里蹲着的宋七说了一句话。
“暗道挖到什么位置了?”
宋七从阴影里站起来,压着嗓门。
“再有半天就通到营地外面了,出口在南面那片矮灌木丛底下,出了口子朝南走两里就到那条干河沟,沿着河沟可以一路往夏州方向撤。”
高炅点了下头。
“今晚加紧挖通,明天夜里用。”
宋七咽了口唾沫。
“头儿,明天夜里乞伏骨要是真带人冲出去了……”
高炅走回铺盖旁边坐下来,把地图卷起来塞进了靴筒里的暗格中。
“他冲他的,咱们走咱们的,两码事。”
宋七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再说什么,弯着腰从帐帘侧面钻了出去。
第五天一整天,营地里的气氛像一口烧干了水的铁锅,烫手但没有蒸汽,所有人都在一种无声的恐惧里熬着。
粮食只剩两天的量了。
水源在第五天的午后也断了。
阿木日浑身是血地从营地东面的取水口方向跑回来的时候,左胳膊上多了一道新伤,皮甲的袖子被弯刀削开了一片挂在那里。
他冲进王帐的时候乞伏骨正坐在地上磨那把弯刀,地毯上的磨石被他磨出了一道深槽。
“大汗,东面的水源被截了!缊纥提的人在上游把溪沟用石头和泥巴堵死了,水流不过来了!”
磨刀的声音停了。
乞伏骨把弯刀从磨石上抬起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割出了一线血珠,他看着那线血珠从拇指肚上往下淌了一截滴在了磨石上面。
“水也没了?”
阿木日喘着气点了下头。
乞伏骨从地上站起来,弯刀归了鞘。
“还能撑多久?”
阿木日的嗓音碎成了渣。
“营地里存的水只有各家帐篷里那些皮囊和木桶里的,加在一起够五千人喝……最多三天。”
乞伏骨走到帐帘口掀开了帘子,外面的天快黑了,营地里到处是蹲在帐篷旁边发呆的人和低声哭泣的女人和不懂事乱跑的孩子,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东西。
他把帘子放下来。
“传令,今晚所有头目到王帐议事,一个不许缺。”
阿木日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两个时辰之后,王帐里挤满了人。
乞伏骨坐在那只鎏金马鞍上,弯刀横在膝头,左肩的绷带上渗出的血已经把半边衣襟染成了深褐色,他的两只眼睛在帐内火盆的光底下红得像两块烧透了的炭。
十几个头目跪坐在帐内的两侧,每个人的脸色都带着一层死灰。
巴雅尔跪在最后面的位置,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上回他提议投降被乞伏骨当面砍死了呼日勒的事他还没忘,今天一进帐就把自己塞到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乞伏骨开口的时候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粮食还够两天,水还够三天,外面缊纥提两万人围着,投降活不了,逃跑活不了,在这里耗着也活不了。”
帐内安静得连火盆里炭块爆裂的声音都清楚。
乞伏骨的手指在弯刀的柄上敲了一声。
“本汗决定了,明天入夜之后,全军出营,朝北面突围,直插缊纥提的中军大帐。”
帐内没有人出声。
乞伏骨把弯刀从膝头拎起来,刀锋指着帐内所有人的方向划了一圈。
“听清楚了,不是突围逃命,是突击杀敌,本汗要缊纥提的脑袋。”
阿木日第一个应了。
“大汗说打就打,弟兄们跟着大汗干了!”
左侧那几个少壮派的头目跟着应和起来,声音参差不齐但都带着一股子已经把命豁出去了的沙哑。
右侧那几个老头人没人吭声,巴雅尔把脑袋埋在了两个膝盖之间,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乞伏骨没有追究他们的沉默。
“阿木日,你带一千人打前锋,从营地北面的围栏口子冲出去之后不管两侧,一路往北冲到底,冲到看见金鹰大旗为止。”
阿木日拍了下大腿。
“弟兄们今晚磨好刀等着。”
“其余的人分成左右两翼,跟在前锋后面往两侧撕开口子护住本汗往前冲的通道,本汗亲自带五百人走中间那条直线直插缊纥提的帐前。”
乞伏骨把弯刀归了鞘,从鎏金马鞍上站起来。
“明天入夜之后两个时辰动手,这两个时辰里谁都不许睡,所有人磨刀喂马。”
帐内的人鱼贯而出的时候脚步声沉闷得像在走向一座已经挖好了的坟。
最后一个人出去了之后帐帘从外面垂了下来,帐内只剩乞伏骨一个人站在火盆旁边,手掌摊开在火苗上方烤着,指尖被热气烘得泛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火光里映着一张已经分不清是活人还是死人的脸。
他不知道的是,在营地最南面那排不起眼的小帐篷后面,宋七正带着三个人蹲在一个被草席盖住的土坑口旁边,土坑底下是一条刚挖通的暗道,暗道的出口通往营地外面南侧那片矮灌木丛下面的干河沟。
宋七从坑口爬出来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泥,朝高炅的帐篷方向跑了过去。
“头儿,通了。”
高炅坐在帐里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截肉干没叼,听见这句话把肉干塞进了怀里,从石头上站起来。
“好,明天入夜之后乞伏骨往北冲的时候,咱们往南走。”
宋七蹲在帐帘口,脸上的泥和汗搅在一起分不清五官,嗓音压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头儿,还有一件事得问你。”
“说。”
“乞伏骨的宝库在王帐后面那座半地下的石窖里,里面堆的东西……属下前天晚上从窖口往里瞟了一眼,金子银子堆得跟小山一样,还有从各部落搜刮来的玉器皮毛和珍珠。”
高炅把帐里那盏豆大的油灯拨亮了一点,灯芯的火苗往上窜了一截,照出了他嘴角那道慢牵起来的弧度。
“记住石窖的位置了?”
宋七点了下头。
“记住了,王帐后面往西走十二步,地面上有一块方形的石板盖着入口。”
高炅从帐里那堆杂物底下翻出了五只叠在一起的空麻袋,扔到宋七脚边。
“明天夜里,乞伏骨的人全往北冲了之后,王帐那边不会有一个守的,你带十个人从暗道绕到王帐后面,石窖里面的东西全部装袋,能装多少装多少,装完了顺着暗道往南撤,在干河沟跟本官会合。”
宋七把那五只麻袋捡起来抱在怀里,嘴唇动了两下。
“头儿,五只袋子够吗?”
高炅从石头旁边又翻出了十只。
“十五只,不够的话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了也往里装。”
宋七把十五只麻袋全抱在了怀里,那堆麻袋叠起来比他的上半身还宽。
“头儿,要是被乞伏骨的人撞见了……”
高炅走到帐帘口掀开一角看了看外面,营地里的人全在磨刀喂马准备明天的死战,没有一个人往南边看。
“乞伏骨明天带着所有能打的人往北冲,留在营地里的只有走不动路的老弱病残,那些人自己都顾不上命了,谁有空管王帐后面的石窖?”
宋七把麻袋往背上一甩,弯着腰钻出了帐帘消失在了夜色里。
高炅回到帐里坐下来,把油灯拨暗了,黑暗中只看得见他嘴角那道弧度在灯芯最后一丝光里闪了一下。
“柱国要的东西,属下给您搬回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