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谦的算盘声断了。
他手里那把铜算盘拍在膝盖上没再拨,两只眼珠子定在斥候身上。
一股凉气从脚底往上蹿。
原先在搬金银的士兵也不动了,半蹲着抱着箱子,脑袋扭过来盯着斥候的方向。
高炅弯腰把掉在脚边的账册捡起来,拍了拍灰,手指攥着账册的封皮,攥得纸壳子都皱了。
“先锋五千,百里之内。”
他嘴里嘟囔着复述了一遍,脸上那点刚才清点财物时的兴奋劲儿一扫而空。
“他妈的,库狄淦走得比狗还快。”
斥候还跪在地上,后背弓着,肩膀一起一伏的,跑了不知道多久,整个人快散架了。
“能确认是先锋?不是完整的五万?”陈宴开口了,声音跟刚才没什么区别。
斥候喘了两口才接上话:“回柱国,属下看见的旗号是齐军前营的鹰旗,骑兵为主,速度很快,后面的大部队还没跟上来,但灰尘已经能看见了,估计半天之内后军也能压到。”
“半天。”
陈宴把这两个字在嗓子里碾了一下。
叶逐溪从马厩那边过来了,长枪扛在肩上,听到斥候的话脚步快了两拍。
“柱国,百里的距离,齐军先锋轻骑全速跑,三个时辰就到跟前了。”
她走到陈宴马前停下来,枪杆杵在地上。
“咱们带着这一千多匹马和那些兵器辎重,行军速度至少慢一半,跑不过骑兵。”
帐篷区那头,陆溟扛着锤走过来。
身上还沾着拔都的血,干得发黑了,走到跟前把锤柄往地上一杵。
“柱国,给我一千人,我去把库狄淦的先锋砸成肉泥。”
话说得跟拍苍蝇似的。
顾屿辞从外围巡逻回来,翻身下马走到陈宴马侧。
“柱国,末将愿意率军殿后。”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
“拖住齐军,掩护柱国带辎重撤回夏州。要是拖不住,末将会在路上找一处窄道死守。”
叶逐溪咬着后槽牙接了一句:“柱国,这些东西不能丢。那些兵器那些马带回去,夏州铁骑的战力能翻一倍。丢了辎重轻装跑,跑回去也是光杆。”
高炅脸上的筋跳了一下。
“命没了,要那些铜板有什么用?”
叶逐溪扭头看他:“你说丢?”
“丢不丢是柱国的主意,可我得把话讲明白,带着辎重走,齐军先锋三个时辰内追上来,正面撞上了怎么打?”
“怎么不能打?六千人对五千先锋,又不是打不过。”
“打完先锋呢?后面还有四万五,你打不打?”
两个人对立着,中间夹着那座金银堆成的小山,谁都没让步。
张文谦蹲在旁边,两只手搁在算盘上,珠子一颗都没拨,嘴巴张着合不上。
帐篷区里安静了一截。
所有人都在看陈宴。
陈宴坐在马上,目光从金银小山上慢慢移过去,移到东面的天际线上,又收回来。
不急,不慌,脸上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像是在看一盘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棋。
“文谦。”
张文谦猛地站起来:“属下在。”
“去清点王庭里柔然人的尸体数量。”
张文谦的嘴张了一下,没合上。
“柱国,您说……尸体?”
“王庭里面柔然人的尸体,战死的也好降了又死的也好,全部清点一遍,给本公一个数。”
张文谦攥着算盘愣了两息。
高炅和叶逐溪也愣住了。
大敌当前,清点尸体?
清点尸体有什么用?
张文谦张了张嘴想问,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跟陈宴的时间够长了。
每次陈宴说了什么听不懂的话,到后面都能对上。
“属下这就去。”
他揣着算盘跑了。
陆溟站在那没动,锤柄还杵在地上。
“柱国,打还是不打?”
“先不打。”
陆溟的两条粗眉毛拧到一起去了。
顾屿辞在旁边看了一眼陈宴的脸色,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宴从马上翻下来,迈步往金帐废墟旁边走。
废墟旁边的空地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四角用石头压着,风把边角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
他走过去蹲下来,目光落在地图上。
叶逐溪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看着他的背影,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宴的手指从王庭的位置开始移动。
往南,移到齐军行进的方向。
再往西,移到突厥莫贺咄的位置。
从莫贺咄往东,移到苏农土屯扎营的方向。
四个点,四条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着,指甲划过羊皮表面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高炅走到他身后,低头往地图上看了两眼。
“柱国在想什么?”
陈宴没回头。
“库狄淦是个什么样的人?”
高炅想了一下。
“莽,贪功,打仗不过脑子,碰上好事就往前冲。”
“莫贺咄呢?”
“贪,精。什么好处都想要,但下手之前要掂量七八遍。”
陈宴的手指停在地图上莫贺咄的位置,没有抬起来。
“本公问你,一个莽的和一个精的,同时闻到了肉味,谁先扑上来?”
高炅嘴唇动了动。
“库狄淦。”
“库狄淦扑上来之后,莫贺咄会怎么样?”
高炅的喉结滚了一下,脑子里开始转了。
“他会看着库狄淦先咬一口,然后在旁边等着。”
“等什么?”
“等库狄淦咬到嘴里之后,他再过来抢。”
陈宴的手指在地图上莫贺咄和齐军之间来回移动了两下。
“你说莫贺咄贪,精,下手之前要掂量七八遍。那他现在在掂量什么?”
高炅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掂量库狄淦能不能吃下这块肉。”
“如果吃不下呢?”
“那他就会趁着库狄淦咬得满嘴血的时候,冲上来抢。”
陈宴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
“如果吃下了呢?”
高炅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叶逐溪在旁边听着,手指在枪杆上磨了两下。
“柱国的意思是,莫贺咄在等着看戏?”
陈宴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这块肉,库狄淦能不能吃下?”
叶逐溪沉默了两息。
“柱国手里有六千人,库狄淦先锋五千,正面打起来胜负难说。但齐军后军半天之内就能压到,库狄淦吃不吃得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拖住咱们。”
陈宴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地图。
“所以莫贺咄在等的不是库狄淦能不能吃下,而是本公和库狄淦打起来之后,谁先露出破绽。”
高炅的脸色变了。
“柱国的意思是,莫贺咄要渔翁得利?”
“渔翁得利谈不上,他只是想在最安全的时候,咬一口最肥的肉。”
陈宴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本公和库狄淦打起来,不管谁赢谁输,打完之后都是半条命。莫贺咄那时候过来,咱们拿什么挡?”
叶逐溪的手指在枪杆上攥紧了。
“那柱国打算怎么办?”
陈宴没回答,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从齐军的位置移到莫贺咄的位置,又移回王庭。
帐篷区那头传来张文谦跑回来的脚步声。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陈宴旁边,算盘上满是灰,手指头上沾着血。
“柱国,属下清点完了。”
“多少?”
“王庭里柔然人的尸体,加上重伤没救活的,一共一百四十七具。”
陈宴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
高炅看了一眼陈宴的侧脸。
“柱国,清点尸体是为了什么?”
陈宴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转向东面的天际线。
“你说,拔都的王庭里有多少人?”
高炅愣了一下。
“斥候回报说,王庭里大概有五千柔然人。”
“五千人的王庭,本公打下来,死了多少人?”
“一百四十七。”
陈宴转过头看着他。
“剩下的呢?”
高炅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张文谦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算盘珠子拨了两下。
“柱国,剩下的人要么投降了,要么跑了。”
“跑了多少?”
“属下清点俘虏的时候,大概有三千多人,剩下一千多应该是散了。”
陈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图。
“一千多人散了,往哪个方向跑?”
叶逐溪接了一句,枪杆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又稳稳停住。
“往北,往西,往东都有可能,但往南肯定不会跑,南边是齐军的方向。”
陈宴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往北跑的会遇到谁?”
“苏农土的营地在北面。”
“往西呢?”
“莫贺咄。”
“往东呢?”
“东面是草原深处,再往东就是其他部落的地盘。”
陈宴的手指在地图上莫贺咄的位置点了两下,指尖摩挲着羊皮纸的边缘,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的分量。
“你们说,那些逃散的柔然人,会不会把王庭被本公打下来的消息传出去?”
高炅的脸色又变了,这次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想明白了什么。
“肯定会。”
“传到哪里?”
“传到莫贺咄那里,传到苏农土那里,传到草原上所有知道拔都王庭的人那里。”
高炅说完这句话,嗓子眼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袖口扬起一小片尘土,在火光里飘散。
“那你们说,莫贺咄现在知不知道王庭被本公打下来了?”
叶逐溪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突然被人点醒了什么。
“应该知道了。”
“他知道之后会怎么想?”
“他会想着过来抢东西。”
叶逐溪的声音比刚才快了半拍,枪杆攥得更紧了些。
“抢什么东西?”
“抢王庭里的金银辎重。”
陈宴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座金银小山上,火光映在那些堆积如山的箱子上,把整个帐篷区照得发亮。
“本公再问你们,莫贺咄现在是先来抢东西,还是等着看本公和库狄淦打完再来抢?”
帐篷区里安静了一截,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叶逐溪的手指在枪杆上松开了,又握紧,又松开,像是在消化什么很难理解的东西。
高炅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张文谦攥着算盘,嘴巴张着,珠子在他指尖下滚了半圈,又停住了。
陈宴看着他们,等着他们自己想明白,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半晌,高炅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柱国的意思是,莫贺咄会在库狄淦到之前,先赶过来抢东西?”
“你觉得呢?”
陈宴反问了一句,目光落在高炅脸上。
“属下觉得会。莫贺咄贪,王庭里这些金银辎重,他不可能不动心。”
高炅说完这句话,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那他什么时候会来?”
“最快的话,明天一早就能到。”
陈宴的目光从金银小山上移开,重新落在地图上,指尖在王庭的位置停了停。
“库狄淦的先锋三个时辰后到,莫贺咄明天一早到。你们说,谁先碰上本公?”
叶逐溪接了一句,语气笃定。
“库狄淦。”
“碰上之后呢?”
“打起来。”
“打起来之后,莫贺咄赶到了,他会怎么办?”
叶逐溪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是看清了什么原本模糊的东西。
“他会看着柱国和库狄淦打,然后等着两边都打累了,再冲上来。”
叶逐溪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站直了,枪杆握得笔直。
陈宴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不是笑,更像是嘴角抽了一下。
帐篷区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叶逐溪攥着枪杆站在三步外,盯着陈宴的侧脸,等他开口,眼睛眨也不眨。
高炅的手指还搭在刀柄上,指节微微用力,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张文谦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连拨都不敢拨了。
陈宴从地上站起来,袍角扫过地图边缘,带起一小片尘土。
他看着地图上王庭和齐军之间那段距离,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座金银小山,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
嘴唇张开了,声音不大,但帐篷区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谁告诉你们,我们要和齐军打?”
这句话落下来,帐篷区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住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