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城上方的走道。
唐琛顺着楼梯走出来，依旧自觉保持十米安全距离，并没有贸然上前。
「程处长？」
他低声开口招呼，却没意识到神色和语气里已经不自觉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没了最开始拘谨。程野侧目看来，擡手示意：「唐署长，过来便是，不必担心。」
在场迎接众人之中，石关越这个站长的感染辐射范围已经接近六米，情况最为严重。
反观副城主齐鸣这类手握虚名、实权尽失的管理人员，状况相对缓和，人均辐射范围大约四米出头。依照感染时长推算，这些人距离病症全面爆发还有两三天时间，刚好和城内普通居民错开爆发节点。唐琛应声点头，缓步向前挪动，走到四米距离时，被程野擡手拦下止步。
「唐署长，此前我让海云这边协查相关往来行踪轨迹，你这边可有相关消息？」
「您是说.」
唐琛微微皱眉，仔细回想过後开口，「我们已经对所有和海云存在贸易往来的庇护城与聚集地完成数据核对，重点排查了万潮海妖现身之前二十一天内的所有往来对象，目前筛选出符合条件的庇护城两座，聚集地九处，外加二十七支往来商队。」
「没错。」
程野轻轻颔首，「今早两座庇护城都已经传回了排查结果，在密切接触人群里，暂时没有发现万潮海妖相关感染迹象，算是眼下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那二十七支商队我们已经核实十八支，其中十一支都已经查出队内存在感染体，这麽说来」「海云城内零散商队聚集交易的区域，是最先大规模滋生感染体的地方？」
唐琛瞬间理清其中关联，反应十分迅速。
「庇护城和聚集地派出的商队，全都走东城区官方贸易通道。这条通道早在两年前就完成整改，全程实行预约制，双方提前敲定交易货品，无需入城停留便可完成交接转运，能最大程度减少滞留时间。」「可那些游走在外的零散商队走的都是西城区路线，通过基础检查便可入城。部分商队会在城内短暂休整，还有不少会承接城内零散交易、短途货运等活计，就连海云本地的部分物资特产，也大多依靠这类零散商队向外流通售卖。」
「哦？」
程野讶异挑眉，没想到这位唐署长的反应速度竞然这麽快。
索性，他直接报出了已经查出感染体的商队名称。
已经18中11，顺着这些商队在城内的活动逗留地点溯源，便能锁定最先遭到侵染的区域。再顺着这片区域梳理人员往来接触脉络，循序渐进追查下去，就有机会找到最初的0号感染源头。但整个溯源流程里，有一处难点至关重要，那就是. ..往来人员行动记录。
小型聚集地人流量少，人员进出简单，相关记录保存得十分完整，能够精准查到具体时间与接触人员。可大型庇护城情况截然不同，除却光虹这类不设信息隐私限制的地方。
其余大多很难调取完整详尽的往来记录。
这其中，就包括幸福城。
零散商队进入幸福城後，无法做到将所有接触人员完整登记，彼此交谈内容、往来行事更是无从考究，仅有各处街区巡逻警卫目睹相关情况後，手动整理信息录入资料库，留作後续核查之用。
海云这边送来的商队溯源资料里，也只标注了交易时间、地点与货品明细。
至於商队入城後的行踪轨迹和接触人员，没有详细记载，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逐一排查。「书叶、大明、晚星」
唐琛低声念着这些商队名号，一边思索一边斟酌梳理。
「程处长，这11支商队. ..有7支是我亲手审批了他们的物资购买清单，还算有印象，他们到访的时间是11上旬，运输带走的物资，是我们10月底从海省那边收回来的，主要就是各地的经济类特产，譬如果干与香料、贝类加工品、植物中提炼的工业原料、以及最多的就是药材。」
「药材？」
程野重复着两个字。
现代医学的大背景下，绝大多数临床西药，全都依靠人工化学合成制成。
分子结构明确、纯度高、起效快、靶点精准。
但废土当下的环境非常特殊，除了这些西药外，还存在一种特殊药品。
也就是原生药材搭配异化结晶。
所谓的魔药学，本质便是摸索二者融合调配的配比规律，其根基还涵盖药材培育改良、异化结晶提炼调和等诸多相关技艺。
这类特制药剂的实际药效远超普通西药，既能快速治癒各类伤病，产生的副作用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说是各庇护城的战略储备物资也不为过。
「来交易药材的商队感染了万潮海妖，接触人群就能明确了..」
程野心下琢磨。
追查0号感染体是一项头绪繁杂的浩大工程，需要层层梳理拆解才能稳步推进。
当下要第一时间确定的是. ..万潮海妖传播进入海云的1号感染体究竞在哪里！
先锁定大致活动范围，顺着踪迹追查，才有机会一步步顺藤摸瓜找到源头。
这其中，又涉及到一个巨大的麻烦。
那就是海云已经爆发过足足四轮感染潮，以及零散的感染体爆发十多批。
死亡人数已经达到了3万人，谁也不知道1号感染体会不会第一波就死了。
而如果他死了，那整个线索网络都会断裂，毕竟就算是收集器，也没办法去搜索一个死人的情报。另外，要确定万潮海妖的初始爆发点究竞在哪里。
不过这一点，光虹已凭藉自身规模与海省各庇护城完成信息共享，目前可以确定，所有与海云有过接触的海省人员中，均未排查出万潮海妖感染体。
这意味着，有九成九的把握能断定，此次感染源源自广省本土。
另一个万幸之处在於，风天的来临让海上通道提前关闭，近期从广省前往海省的商队数量极少，且均已完成全面排查，未检出任何感染体。
「海云的药材交易是什麽模式？」
「签位模式。」
唐琛立刻答道，「药材的利润稳定，各庇护城的购买需求也相对固定，所以整个交易环节的利润. ..理论上是可以精准核算的。我们通常会先统计商队的购买需求，再发放相应签位，签位数量根据该商队过去一年在海云的运输次数而定，运输次数越多，签位越多，能获得的利润也就越高，算是对长期合作商队的一种回馈。」
「签位的负责人呢？」
「是老毛在负责，西城区爆发第一波感染潮时，他就已经遇难了。」
「签位体系里还有其他人活着吗？」
「没有了。」唐琛摇头，「这个部门本身是个闲散小部门，平日里只负责物资数量的清点工作，只有年底这段交易旺季，才会专门处理签位相关事宜。」
「那还能从哪条线入手，去查这些商队的接触人群？」
「我能想到的有两个方式。」
唐琛微微低着头，大脑思考的前所未有之快。
这一刻，他完全没有想着自己的这些行为，会对未来的仕途有什麽帮助，会不会被这位程处长刮目相看，继而在交流活动中被提拔到重要位置。
而是连日来手握权力落空、被困城内积压的满心郁结，都化作了此刻全力梳理线索的动力。「第一种便是调取监控录像，西城区主要街道、药材签位交易点，以及周边办公区域和各类登记场所全都布设了监控。感染潮爆发之後，城内应急防护系统自动启动，所有监控影像都完好保存在检查站的储存设备之中。」
「我们调出影像梳理商队全程行踪，确定他们频繁活动的区域，再排查这些区域内留存的幸存者，顺着人际往来继续深挖，查清当地人员接触过的外来人员与可疑人员。」
「第二种办法便是实地走访摸排。海云庇护城原本常住人口接近十万，中城区一万一千人，东城区五万三千人，剩下三万六千人均居住在西城区。平日里每天还有近八千名人员从东城区前往西城区务工，涵盖街区办事人员、各署部职员以及零散务工者，从这些人口中打听消息，有机会寻到有用线索。」「不过这两种办法都有一个前提，我们必须先勾勒出可疑人员的大致特徵，确定身份范围与来源地界，有明确方向之後，追查工作才能更加顺利高效。」
嚅。
没想到一个搞经济的署长，竟然还能和检查官一样进行推理分析。
程野上下打量，不由赞叹道，「唐署长，没看出来，你还有几分干检查官的潜质啊。」
「程处长，实不相瞒，我年轻的时候也动过几分当检查官的心思。」
唐琛抿了抿嘴，「但可惜，我不擅长战斗，连最基础的考核都没办法完成，所以最後选择转型去搞管理、搞发展。」
「话不能这麽说，感染潮没爆发时，我们这些人是检查官，负责保护後方庇护城的千万居民，但感染潮爆发後，人人都可以是检查官，都可以贡献自己的力量。」
程野轻轻摆手，只是现在还不是闲聊的时候。
他话锋一转，再次问道，「唐署长，依照你的判断，这批携带感染源的可疑人员，最有可能是什麽身份？」
溯源工作究竞该划归进检查大类，还是隔离大类？
按照检查官手册里的明文规定，溯源归属於检查范畴，毕竟这项工作十分考验检查官自身的综合能力。可身处海云如今这般错综复杂的局势里，程野内心更偏向将其划入隔离范畴。
因为海云的普通人极有可能已经是人均感染体，人均携带着辐射场。
在这种环境下实地走访排查、追查源头，难度已经达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
检查官必须先做好自身防护，保证自身安全，才有条件着手开展溯源工作。
但溯源最看重的便是时效与速度，行动稍有迟缓，灾情局势就有可能进一步失控恶化。
如此一来，藉助城内本土人手、整合各方可用力量推进排查，就成了眼下溯源工作的核心思路。而统筹调度人员、整合各方势力把控局面，恰恰是和检查截然不同，归於隔离统筹的工作范畴。「换做其他时间段，我不敢妄下定论，您或许得询问石站长、翻阅入城记录才能摸清详情。但要是把时间锁定在十月下旬到十一月中旬，这段时期入城人员的情况，我可能比石站长还要熟悉。」唐琛眼底闪过几分自信，「这个时间段是冬季感染潮来临前最後的交易旺季，往来人员大致能归为三类画像。」
「第一类自然是那二十七支外来商队。倘若感染源是由他们带入城内，商队自身的感染情况理应更为严重。目前排查完毕的十八支均无异常爆发，只要确认剩余九支也从未提前爆发过感染，便能排除商队携源入城的可能。」
「第二类是周边的流动商贩。这类人多在每年六至七月、十至十一月活动，这两个时间段是各聚集地作物收获的时节，他们会先与聚集地谈妥交易，收购物资带入庇护城售卖，再根据聚集地的需求采购物资带回。您之前调阅过聚集地与海云的官方交易记录，看似十一月物资往来稀少，实则大部分需求都被这些流动商贩填补了，这段时间进入海云的商贩不下百人。」
「这麽多？」
程野深吸一口气。
要说商队还有迹可循，还能通过联防体系协查，上百贩子难不成要一个个找过去？
万一这家夥是0号感染体，还恰巧死在了某个特角旮旯，整条线索链就彻底断了。
「第三种呢？」
「我们的人。」
唐琛擡头，看向下方指挥士兵的胡振云，「海云军团和庇护城的居民之间是独立的，但第一波感染潮爆发的时候，军团内部也出现了感染体，哪怕数量较少，也不能排除嫌疑，不确定是不是他们在外出巡逻时，被感染，带入了感染源入城。」
商队、贩子、军团。
三个可追溯的方向已然浮现，但难度也肉眼可见地暴增。
最起码，这需要庞大的人力物力投入，单单是翻看监控，就是个大工作。
程野挺直身形，神色严肃道，「唐署长，我现在要以应急处长的名义，向你发布任务。」
「您请吩咐。」唐琛心中一凛，立刻答道。
「第一，商队的排查工作我已联系其他庇护城协助推进，不用你费心。但後续我会将他们反馈的所有情报同步给你，由你负责结合监控排查与实地走访，确认商队中是否存在可疑人员。」
「没问题。」
「第二，我需要你以最快速度整理出这些流动商贩的名单，包括他们的高频活动区域。尤其要重点标注那些定居在聚集地、平日里出来兼职的商贩，尽可能精确到他们的具体位置，我要立刻动身前去排查。」「两个小时内给您名单。」
「第三，我会安排石站长和你一起协查军团内部的感染事件，最好能查清楚感染体生前接触的人群，这对我们溯源有很大帮助。」
「这.. .」唐琛难免迟疑，「军团那边现在是胡统领在管理，我们」
「放心，他管他的，你查你的。」
程野微微摇头，乾脆直接将胡振云叫了上来。
「胡统领，接下来我需要你配合唐署长完成军团自查行动，有问题吗？」
「没问题，保证配合唐署长的所有工作！」
身形魁梧的胡振云毫不犹豫，当场应声应允。
此前齐鸣始终未曾对外透露外界支援的相关消息，手握城内实权的二人直到昨日城外营地动工修建，才察觉到局势有异。
但就算他们想像力在怎麽丰富，也不可能想到今天会有三千士兵来驻场。
更不会想到海云在无声无息之间，就已经易主，变成了幸福城的附庸。
霸主级庇护城定下的格局走向，从来不会以个人意愿而更改。
程野只是简单的亮出了协议，身份，两人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竞争条款。
城主，要的是管理，而不是谁更能打，谁手下的权力更大。
二人之间的权力角逐，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谁能在此次感染危机处置中做出亮眼成绩，更好调动城内体系力量，谁便有资格角逐城主之位。这话要是齐鸣说出来，两人只会当成放屁。
可换做身兼幸福城、光虹双重身份，又有三千士兵压阵的程野，他们便不得不听。
至於所谓的矛盾，有时候处理起来还真就这麽简单。
能走到这个位置的聪明人，远比普通人更懂权衡利弊，也更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带来怎样的影响。「去吧。」
程野摆了摆手，目送两人离开。
此後不过大半个小时。
下方等候的人员便逐一走上瓮城，领取各自的任务後迅速动身离开。
留给众人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赶在晚上之前，先分批激活感染体重置时间。
与此同时，城内的普通居民也得立刻启动隔离措施。
尤其是五十岁以上的感染者，其中势必会有不少人耗尽生命长度，彻底异化为感染体。
必须赶在黑夜降临之前，将这部分人先行筛选转移，才能安稳度过这个漫漫长夜。
很快，最後一人走上了瓮城。
不是别人，正是副城主...齐鸣!！
只是和先前相比，齐鸣的脸上多少难掩苦涩，眼底神色更是感慨万千。
和眼前这个年轻人相比，他这个副城主简直不称职到了极点。
这些本该早就完成的工作，竟然到了现在这个关头，才要从头开始起步。
要知道，眼前的年轻人不过20岁，还是一名检查官。
他这个副城主已经工作了二十年，从低微处摸爬滚打至今，纵然分管经济，但管理手段竞竟然还不及年轻人老练，足以见得人和人的差距有多麽巨大。
「程处长」
「齐城主，还是先前的那句话，现在还不是我们闲聊的时候。」
程野出声打断，擡手轻点手环，「任务我已经分配下去了，这是具体的负责人和对应任务项目，我需要你接下来配合城外营地驻紮的刘毕检查官，督导任务完成，必要时可以申请城外的士兵进入维持秩序，哪怕我们的任务再紧急，也务必以居民的生命安全为第一目标。」
「遵命！」
齐鸣站直身体，立刻应道。
只是话音落下，又有种奇妙的感受，仿佛是在对城主魏海云汇报。
只不过相较後者，程野的作风显然更加直接，也更加以完成目标为导向。
「您是要？」
「我会出城前往周边区域排查。那些与海云有过交集的聚集地成员、流动商贩，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关键线索。」
程野放下手腕，目光看向已经被屠光牵出来的数匹战马。
以烈焰战马为首，饶是光虹富庶异常，这种能在间隙穿行的特殊战马，依旧是十足的稀缺货色，无法做到人手一匹。
只能尽可能分配到各个高危地点周边，供给检查官优先使用。
而接下来，每位检查官都将依靠海妖间隙内传回的数据进行比对，先行排查辐射强度较低的点位。对於海云而言，东草商队接触的聚集地，以及流动商贩便是重点对象。
快马加鞭，应当很快就能有所突破。
或许能赶在查出0号感染体之前，先行找到纯净版本的辐射木马，推进祛除方式的研究，以及转移法的进度。
「七天之内，我会回来一趟。希望届时，海云这边能有新的突破！」
安排齐鸣离开，整座海云短短三个小时，便再次启动，速度快的惊人。
擡头望了眼盘旋记录的无人机群。
程野无悲无喜，收敛心思，卡着人群间隙飞身跳下瓮城离开。
在满是感染体的城内溯源难度太大，但要在荒野上的聚集地排查出感染体，他却有着其他检查官都没有的优势。
是否感染体，距离拉近便能知道。
强度如何，判断辐射范围即可。
「接下来，就看是哪个检查官先拔头筹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