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碾过最后一截满是碎石的官道,扬起的尘土黏在毛草灵的鬓角,混着昨夜风雪留下的凉意,糊成一片灰扑扑的脏污。
她掀开车帘的指尖都在发颤,不是怕,是憋了一路的那股气,终于要在眼前炸开——从被塞进那辆乌篷车开始,从老妈子捏着她的下巴、逼着她认“罪臣之女”的身份开始,从被迫学那些扭捏作态的曲牌、听着老鸨嘴里“摇钱树”的算计开始,她就憋着一口气。
凭什么?凭什么她毛草灵在现代是被捧在手心的毛氏家大小姐,学的是顶级艺术史,练的是十年钢琴,走到哪不是被人围着夸“才女”?穿越到这鬼地方,没了锦衣玉食,没了父母的疼爱,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还要被一群连字都认不全的妇人呼来喝去,连喝口热茶都要看人脸色。
车外的风卷着异域的草木香扑进来,不是长安城里那种带着脂粉气的暖风,是混着风沙的、粗粝的、带着生命力的味道。毛草灵眯起眼,望着远处那座拔地而起的城池——青灰色的城墙绵延数十里,墙垛子上插着的旗帜猎猎作响,红底金纹的图腾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那是乞儿国的图腾,一只展翅的玄鸟,比唐朝的龙纹更野,更烈。
“毛姑娘,看清楚了?那就是乞儿国的都城,乞龙城。”赶车的老仆是唐朝派来的护送官,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还有藏不住的轻视,“到了这儿,你就是替嫁的公主,记着你的身份——别给大唐丢人,也别妄想真的能当什么皇后,不过是个棋子罢了。”
棋子?
毛草灵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缓缓放下了车帘。
车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刚好遮住她眼底翻涌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惶恐,是一种憋了整整三十一章的憋屈,终于要找到出口的爽利,还有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狠劲。
她想起前几日在马车里,那个伺候她的小丫鬟偷偷抹眼泪,说“姑娘,咱们这是去送死啊,乞儿国的皇帝听说残暴得很,杀过好几个妃子呢”;想起同行的宫女私下里窃窃私语,说“罪臣之女就是罪臣之女,到了那边连个正经名分都捞不到,最后还不是被弃如敝履”;甚至连护送的官兵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三分怜悯七分嘲讽,仿佛她已经是个没了活路的弃子。
凭什么他们都觉得她毛草灵只能任人摆布?
她毛草灵是谁?是能在现代把一幅烂尾的古画修复到惊艳业内的人,是能在一群老教授面前侃侃而谈艺术史的人,是哪怕被扔到绝境,也能靠着自己的脑子活下去的人!
在青楼那二十天,她忍了。忍老妈子的巴掌,忍被迫学那些低俗的小调,忍那些登徒子的油腻目光,甚至忍过那碗馊掉的粥。她不是怂,是在等机会。等一个能跳出泥沼,能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乞龙城就在眼前,那个高高在上的乞儿国皇帝,那个决定她命运的男人,马上就要见到她了。
毛草灵抬手,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脏污,又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这是她从青楼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虽然旧,但被她洗得干干净净,边角也缝得整整齐齐。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自己的脸颊,脑海里快速过着计划:
等会儿见到皇帝,不能怯,不能哭,不能露出半点卑微的样子。她要挺直脊背,要让皇帝第一眼就看到她的骨气,而不是一个任人欺凌的罪臣之女。
她要利用自己的现代知识,先站稳脚跟。比如,教宫里的女子画一些简单的装饰画,改良一下宫里的点心,甚至可以说说唐朝的商业模式——这些都是她的筹码,是她在这陌生的乞儿国活下去的底气。
至于那些后宫的明枪暗箭,那些宫廷的尔虞我诈?毛草灵嗤笑一声。她在现代看的宫斗剧比这乞儿国的历史书都多,那些小伎俩,在她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她要做的,不是被人拿捏的替身,而是要在这乞龙城,真正活出自己的样子。
车轱辘又往前滚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还有马蹄踏地的声响。毛草灵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怎么了?”她掀开车帘一角,低声问那个小丫鬟。
小丫鬟脸色发白,凑过来小声道:“毛姑娘,好像……是皇帝的仪仗队过来了!”
毛草灵抬眼望去,只见官道尽头,一队身着玄色铠甲的骑兵疾驰而来,马蹄声如擂鼓,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骑兵之后,是一顶明黄色的辇车,辇车周围簇拥着穿着锦袍的官员,个个神情肃穆,气场强大。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周围的护送官兵纷纷下马跪拜,连那个原本一脸敷衍的老护送官,都慌慌张张地整理着衣冠,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车厢里的其他宫女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有人甚至开始小声啜泣。
毛草灵却没动。
她依旧坐在车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着越来越近的仪仗队。
她知道,这是她命运的第一个转折点。
赢了,她就能从泥沼里爬出来,成为这乞龙城的新贵;输了,就可能真的沦为弃子,连青楼都回不去。
但她毛草灵,从来就没打算输。
辇车缓缓停在她的马车前,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下来。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绣着玄鸟图腾的锦袍,衣料是顶级的云锦,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五官轮廓分明,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样,深邃的眼眸像寒潭,带着几分疏离,几分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就站在那里,不怒自威,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周围的空气冷了三分。
毛草灵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悸动——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要年轻,要英俊,要更有压迫感。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马车上,落在她掀着的车帘一角,最后定格在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毛草灵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那股审视的意味,似乎淡了几分。
她没有像其他宫女那样慌忙低头,也没有露出谄媚的神色,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却清晰:“罪臣之女毛草灵,见过陛下。”
简单的五个字,没有多余的奉承,没有多余的卑微,却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气度。
辇车上的男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像大提琴的最低音,裹着风沙的粗粝,却又格外好听:“抬起头来。”
毛草灵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
她看到他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从她的眉眼,到她的唇瓣,再到她攥着衣角的手。然后,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快得让人看不清。
“不错。”
只说了两个字,却让周围紧绷的空气松了几分。
毛草灵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她的第一步,赢了。
这乞龙城,这乞儿国,她来了。
而那个高高在上的乞儿国皇帝,也不过是她命运棋盘上,一个可以周旋的棋子。
从今往后,她毛草灵,要在这泥里,生出一只真正的凰。
一声“不错”,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满场跪拜的人耳中,却如同重锤砸在地上,惊得周遭众人纷纷抬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谁不知道乞儿国君主萧玦,性情冷冽,杀伐果断,向来不喜大唐女子的娇柔做作,此前大唐派来的和亲使者,连他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打发回去,如今竟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罪臣之女”,给出了这般评价?
那方才还对毛草灵百般轻视的老护送官,趴在地上的身子更是猛地一僵,偷偷抬眼看向马车上的女子,眼神里的敷衍彻底散去,多了几分惊疑。
毛草灵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指尖早已被攥得泛白,心底那股积压已久的郁气,总算散了些许,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浓的不服与较劲。
他一句“不错”,便想定了她的去留?
她费尽心思从青楼那泥沼里爬出来,顶着替身公主的名头,一路风餐露宿,历经劫匪风雪,九死一生来到这异国他乡,不是来听他一句轻飘飘的赞许,更不是来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和亲傀儡。
她要的,是立足之地,是掌控自己的命运,是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忍受屈辱与苛待!
萧玦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没有帝王的盛气凌人,也没有丝毫轻佻,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她,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眼前的女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没有半点公主的珠翠环绕,鬓边还沾着未拭净的尘土,模样算不上倾国倾城,却生得一双极亮的眼睛,清澈又倔强,哪怕身处这般尊卑分明的境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卑躬屈膝,更没有寻常女子的怯懦惶恐。
与他见过的所有大唐女子都不一样。
没有扭捏作态,没有刻意讨好,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韧,反倒让他多了几分兴致。
“上车。”萧玦薄唇轻启,丢下两个字,转身便要踏上自己的辇驾。
身旁的内侍总管连忙上前,恭敬地掀开辇帘,同时眼神示意身边的宫女,去请马车上的毛草灵。
两名宫女战战兢兢地走到毛草灵的马车前,屈膝行礼,声音恭敬:“毛姑娘,请随陛下移步御辇。”
毛草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走下马车。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脚下是粗糙的沙石,硌得脚心微微发疼,就像她这一路走过的路,满是坎坷,却每一步都走得坚定。
她抬眸,再次看向萧玦的背影,男人身姿挺拔,玄色锦袍被风拂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帝王气场,周围的侍卫、大臣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吓得双腿发软,可毛草灵心里只有不爽。
不爽自己的命运被他人掌控,不爽自己要仰人鼻息求生,不爽从前在青楼受的那些委屈,不爽这世道对女子的不公!
她一步步朝着御辇走去,裙摆扫过地上的沙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周遭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嫉妒,还有不屑,可她全然不顾。
走到御辇前,萧玦已经落座,垂眸看着她。
毛草灵没有低头,径直抬眼与他对视,声音不卑不亢:“多谢陛下。”
说罢,她弯腰踏上御辇的台阶,动作从容,没有半分局促。
御辇内宽敞至极,铺着柔软的毛皮,角落燃着淡淡的檀香,与外面风沙漫天的景象截然不同,极尽奢华。可毛草灵却没有半分贪恋,她清楚,这看似安逸的地方,实则是比青楼更凶险的牢笼。
萧玦坐在主位,目光淡淡扫过她:“一路过来,辛苦了。”
“臣女奉旨和亲,不敢言苦。”毛草灵躬身回话,语气平静,可心里却在冷笑。
奉旨?她何曾受过这所谓的旨意?不过是大唐皇帝弃卒保帅的棋子,是老鸨为了利益把她推入火坑,她所有的“不苦”,都是被逼出来的!
若有选择,她宁愿做回现代那个无忧无虑的毛氏家千金,而不是在这异世,顶着罪臣之女的名头,步步惊心。
萧玦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你倒是与朕想象中不同。”
“陛下想象中的臣女,是何等模样?”毛草灵忍不住开口,心底的不爽终究是压不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抵触,“是娇柔怯懦,还是逆来顺受?”
这话一出,御辇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一旁伺候的内侍总管脸色大变,连忙低头,大气都不敢出。这姑娘好大的胆子!竟敢这般跟陛下说话,怕是活腻了!
谁料萧玦非但没有动怒,反倒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带着几分意外:“你倒是敢说。”
“臣女只是实话实说。”毛草灵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荡,“臣女并非真正的公主,只是一介被弃的罪女,陛下不必对臣女多加礼遇,臣女也做不来那些曲意逢迎的事。”
与其戴着面具小心翼翼,不如索性摊开。她不想再像在青楼那般,处处隐忍,处处提防,哪怕眼前是帝王,她也不愿委屈自己。
萧玦看着她眼底的倔强与不甘,看着她明明满心委屈,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的模样,眸色渐深。
他自然知晓她不是真正的公主,大唐那边的小动作,他早已了如指掌,原本不过是想顺着大唐的意,看看这送来的究竟是何人,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浑身带刺、又满心憋屈的女子。
“朕知道。”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毛草灵瞬间僵在原地。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她是冒牌货?
那他刚才的一切,都是装的?那她这一路的忐忑,一路的谋划,在他面前岂不是像个跳梁小丑?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与憋屈瞬间涌上心头,毛草灵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却压不住心底的愤懑。
她就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好运,所有的看似幸运,不过是别人早已设好的局!
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改变命运的机会,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可到头来,还是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把她当棋子,凭什么她的命运要被别人随意摆布?
“既然陛下知道,又何必这般虚与委蛇?”毛草灵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气到极致,“直接将臣女处置便是,何必让臣女心存幻想,以为自己真的能有一线生机!”
她越说越觉得憋屈,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从现代穿越过来,一场车祸夺走她的一切,醒来便是地狱,被卖入青楼,受尽冷眼与欺辱,好不容易抓住和亲这根救命稻草,一路披荆斩棘来到这里,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笑话。
萧玦看着她眼底泛红,浑身透着委屈与不甘,却依旧强撑着不肯低头的样子,心头莫名微动。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卑躬屈膝的人,见过太多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的女子,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身处绝境,满身泥泞,却依旧不肯折腰,满心都是不甘与韧劲的女子。
“虚与委蛇?”萧玦起身,一步步朝着她走近,强大的气场瞬间将她笼罩,“朕若想处置你,何必亲自出城相迎?”
他停下脚步,俯身,与她平视,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她:“朕留你,不是因为大唐的和亲旨意,而是因为,你合朕的眼缘。”
“至于你是谁,是真公主还是假替身,朕不在乎。”
毛草灵猛地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心底的怒火与憋屈,竟在这一刻,莫名顿住。
他不在乎?
御辇缓缓前行,朝着不远处巍峨的乞龙城驶去,城墙越来越近,城楼上的玄鸟图腾愈发清晰。
毛草灵站在御辇内,看着窗外渐渐逼近的都城,心底翻江倒海。
憋屈、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茫然,交织在一起,可更多的,却是重新燃起的斗志。
就算他知道她是替身又如何?就算这是一场局又如何?
既然她已经来到了这里,既然他给了她这个立足的机会,那她就绝不会再任人宰割!
青楼她都能熬过来,这深宫朝堂,她照样能闯出去!
她毛草灵,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从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萧玦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几番变幻,最终化作坚定的锋芒,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个来自大唐的泥沼少女,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无趣了。
御辇终于驶入城门,喧嚣的人声、异域的叫卖声瞬间涌入耳中,街道两旁百姓驻足观望,眼神里满是好奇。
毛草灵挺直脊背,眼底的委屈与不爽尽数收起,只剩下冰冷的坚定。
乞龙城,我来了。
这深宫,这朝堂,这命运,我毛草灵,偏要逆天改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