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拳师端着茶杯,听完,没立刻接话。
他放下杯子,摸了摸下巴,脸上那层热络收了三分。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他说,老赵啊,这事我前天就听说了,我本想等着你上门。
他顿了顿,又说,不是我周某人不帮你,实在是宋家那位少主背后,靠的是断岳城宋家三房。
宋家有铺面,有矿脉,有护院队,光是三房名下的护院就养了二三十人,个个都是圣境往上。
我这一间道场,百来号弟子,都是练把式的,上不了台面。
赵大山端着茶,一直没喝。
周老拳师又说,他能做的,就是在城东这几家同行里替老赵问问,看看有没有人跟宋家沾点关系的。
但希望不大。
他最后说,要不这样,他先借赵大山一百灵石,多少是点心意。
赵大山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拱了拱手,说,多谢老周,我先走了。
周老拳师送他到门口,热情地拍着他的背说,有什么消息我就让人去告诉你。
赵大山点头,走出周道场。走出去没几步,他听到身后院门关上的声响。
他没回头。
出城东回城西,要经过一条东西长街。
赵大山走到街中段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这一日天气很好,天是那种很干净的灰蓝色,有云,但云很薄。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第三日,事情忽然有了转机。
早上练拳的时辰刚过,胡老六就找上门来了。
他一路小跑冲进院子,喘着粗气,嗓门比平时大了两倍。
还没站稳他就喊起来,老赵!老赵!有门路!
院子里那些练拳的弟子全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着他。
胡老六扶着腰喘了两口气,走到槐树底下,拉着赵大山的胳膊往石桌边坐。
他一屁股坐下,伸手就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开始说。
他说,他昨晚去见了那个当账房先生的旧邻居,在人家家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账房先生开始嘴严,什么也不肯说,后来喝了两盅酒,话就开了。
他说宋家三房那位少主姓宋名玦,今年十九岁,是三房的嫡子,他爹是宋家现任大族的第三个弟弟。
宋玦从小养在深宅里,性子骄纵,在城里横行惯了,去年还因为争一个铺面,把城南一家小商行的东家打成了重伤。
宋家花了不少钱摆平了事。
胡老六越说越起劲,说那账房先生还透露了一个事。
宋玦身边有个管事叫邓三,专门替宋玦跑腿。
邓三好赌,在外头欠了一大笔赌债,最近手头紧得很。
只要塞点钱给邓三,就能传个话,让宋玦高抬贵手,把五百灵石减到二百,甚至一百都有可能。
赵大山皱着眉听完了,问,塞多少钱?
胡老六把两根手指伸出来,竖在赵大山面前,二百灵石。
赵大山沉默了。
胡老六还在说。
他说,二百换二百,等于打了个对折,划算。
他又说,自己在城西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路子广。
当年住老宅时候,宋家三房另一个账房先生就住他家隔壁,抬头不见低头见,说起来也是有交情的。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包在他身上,他明天就去见邓三,把这件事谈下来。
院子里几个练拳的弟子听见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二柱凑到阿满耳边小声说,能减到二百,是不是就有办法了?
阿满用力点头。
一个小丫头拉着旁边孩子的袖子,说,是不是就不用五百灵石了?
连躺在东厢房养伤的石头,都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伸长脖子往外看。
张远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端着茶碗,听着胡老六把话说完,一个字也没落。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胡老六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兴奋是真的,但兴奋底下有一层很浅的飘忽,像是一块浮在油面上的木片,看着稳当,风一吹就晃。
渊寂残魂悬浮在树冠中段,低头看着这一幕,忽然在张远耳边低声开口:“这人说的是半真半假。账房先生他确实见了,酒也喝了,话也听了。”
“但那个叫邓三的赌债户,他根本没验。他现在心里也没底。”
张远低头吹了吹茶沫,没有回答。
那天中午吃饭时,武馆里的气氛比前一天松快了不少。
二柱端碗的时候哼了小调,阿满把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分给旁边的小丫头,小丫头一边嚼着馒头一边跟人比划胡老六刚才说的手势。
连石头都从屋里出来,坐在门槛上,端着粥碗,一边喝一边听院子里的人说话。
赵大山坐在槐树下,没什么胃口。
他端着碗,吃得慢,几次抬头看向张远的方向,最后又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一点粥喝完。
第四日,胡老六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进屋,站在院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赵大山叫到门口,压低声音说,那个叫邓三的,昨天还在一起喝酒,今天一大早人就没影了。
他去邓三常年出没的几个赌坊问了,都说没见过这人。
他又说,他再去打听打听,说不定邓三换了地方。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赵大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身走进院子,走到兵器架前,把昨天下午练拳时弄松的一柄木刀取下来,用锥子把接口楔紧。
弟子们那点刚亮起来的光,又暗了下去。
二柱今天打拳时拳头上没什么劲,阿满挥了三刀就停下来发呆,小丫头问了一句胡伯伯今天还来不来,被旁边的孩子拉了拉袖子,没再问下去。
石头在门槛上坐了一上午,到了中午自己回屋躺下了。
张远坐在槐树下,一直看着这一切。
第五日,赵大山又出了一趟门。
那天早上他没换那件青布长衫,就穿着平日的灰布短打出了门。
这一次他去了城南,去找一个早年跟他一起教过拳的老伙计。
那老伙计姓刘,比他大十岁,后来投了城南一间中等宗门做了外门管事。
那间宗门叫青鸦门,在断岳城算不上一流,但也有一片自己的山门和几十名入室弟子。
赵大山走到青鸦门门口时,那老伙计正在训斥几个新收的弟子。
他背着手站在台阶上,一个弟子跪在他面前,低着头,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那弟子的额头。
赵大山站在门外,等了小半盏茶。
老伙计完事回头,看见赵大山,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随即他越过台阶迎下来,堆出一脸笑,说,老赵,稀客啊。
他把赵大山领到山门外的一处茶摊上,两人各自要了一碗茶。
茶摊的桌子是歪的,垫着半片砖。
老伙计坐下以后一直用袖子擦茶杯沿,擦了半天。
赵大山把来意说了一遍。
老伙计听的时候不停地点头,等他说完,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说,这年头宗门都不好过,青鸦门去年收成差,外门都快维持不住了,他这个外门管事也就是个跑腿的。
他最后说,要不这样,他手里还有五十灵石,先借给老赵应应急。
赵大山没要那五十灵石。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说,多谢老刘。
他走了。
老伙计在后面喊了一声,老赵你回头有难处再来找我啊。
赵大山没回头,摆了摆手。
回城西的路他没有走大街,走的是巷子。
那些巷子窄,路不平,两边的院墙夹得人有点透不过气。
走到一半的时候,赵大山忽然停下来,靠在巷子里的墙上,仰着头,看了很久的天。
那天傍晚,张远坐在槐树下,看着赵大山回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