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点了点头,此前他就从华云峰口中得到消息,阙教会出使燕国。
此番和上次完全不同,前次是为加深关系、互通贸易,而今却是关乎到了北苍大局。
不论是燕国主动邀请,还是阙教主动出使,其意义都已截然不同。
曲河续道:“此番宗主令陈师兄与苏脉主一同前往迎接。”
“走吧。”
陈庆拂袖起身,曲河、朱羽紧随其后。
一行人出了万法峰,很快便抵达外峰山门。
山门广场已聚集了不少执事与弟子,气氛肃穆。
玉宸一脉脉主苏慕云负手立于最前方,一袭云纹青袍,气度沉静。
见陈庆走来,他微微颔首:“陈峰主。”
“苏脉主。”陈庆拱手还礼。
苏慕云目光投向远天,沉声道:“据巡山弟子回报,阙教使团已至百里外,片刻即到。”
陈庆神色平静:“苏脉主实力高深、资历尊崇,一切自当以您为首。”
苏慕云点点头,未再多言。
不过半柱香时间,远处天际忽有异象显现。
先是一点金芒乍现,随即迅速扩大,化作三道璀璨流光,破云而来。
流光所过之处,云气自行排开。
隐隐有风雷之声滚荡,虽不张扬,却沉浑厚重,压得在场不少罡劲境弟子呼吸微窒。
陈庆双眸微眯,凝神望去。
上次阙教前来,他还只是真传弟子,立于人群中仰望。
如今却已是一峰之主,代表天宝上宗立于迎接队列最前方。
身份不同,所见所感亦截然不同。
流光渐近,终于显露真容。
竟是三头通体覆盖暗金鳞甲、头生独角的异兽,威仪赫赫。
每头异兽背上皆坐着一名身影,气息并未刻意隐藏,如同三座无形山岳横空而至,雄浑博大,令人心凛。
陈庆心中震动。
他是见过宗师对决的,对宗师级的气息并不陌生。
真丹九转,每多一转,实力便是天壤之别。
这三人,恐怕皆是六转以上的存在!
阙教在云国地位超然,能一次出动三位这般层次的宗师,其底蕴之深厚,可见一斑。
三位宗师身后稍侧,另有两人。
左侧女子一袭玄裙,面覆轻纱,身姿袅娜清冷,正是阙教圣女白汐。
右侧则是一名男子,身着锦绣华袍,腰束玉带,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贵气。
虽只真元境修为,气息却隐而不发,如深潭蓄水,不可测度。
陈庆神识微动,悄然扫过。
此人真元凝练如汞,气血内藏如龙,根基之深厚,令人心凛。
此人不仅修为精深,炼体境界亦臻上乘,竟是与自己相似。
“阙教此番,当真大手笔。”陈庆心中暗忖。
上次是圣女白汐与莫罗长老带队,虽也隆重,却远不如今日这般豪华阵容。
三位高阶宗师压阵,这已不止是礼节性拜访,更似一种无声的彰显。
白汐眸光流转,亦看到了陈庆。
二人目光在空中一触,白汐眼中似有微澜泛过,却旋即恢复平静。
此时,居中那位阙教长老朗声开口,声如洪钟,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云国阙教长老赫连朔,奉教主之命,率使团拜访天宝上宗,续谊通好,共商北苍!”
赫连朔!
陈庆记下此名。
此人面容古拙,须发皆灰,气势在三名宗师中最为沉雄。
苏慕云神色凝重,上前一步,抱拳道:“天宝上宗玉宸一脉苏慕云,奉宗主之命,恭迎阙教诸位道友莅临。”
陈庆亦随之拱手:“万法峰峰主陈庆,恭迎诸位。”
赫连朔目光看了过来,在苏慕云身上略停,随即瞥向陈庆,直接掠过。
宗师未至,还难以入他的法眼。
反倒是他身旁那名华袍青年,视线落在陈庆脸上,细细打量了几息。
“苏脉主、陈峰主,有劳相迎。”
赫连朔声线平稳,“还请引路。”
“请!”苏慕云侧身虚引。
“请!”赫连朔亦抬手回应。
三头暗金异兽缓缓降落,蹄下火云收敛。
一行人在苏慕云与陈庆的引领下,朝着迎客峰方向行去。
道路两旁,早已肃立着两列内门弟子,修为皆在罡劲以上。
片刻后,便到了大殿门口。
此刻大殿正门前,数道身影已然伫立等候。
居中一人,正是天宝上宗宗主姜黎杉,而柯天纵,李玉君,韩古稀三人站在两侧,
苏慕云率先躬身,“宗主,阙教赫连朔长老及使团诸位已至。”
陈庆随之行礼,并未多言。
姜黎杉脸上泛起笑容,上前两步,朗声道:“赫连长老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赫连朔见状,亦领着身后两位宗师上前。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抱拳还礼:“姜宗主亲自相迎,赫连愧不敢当,久闻姜宗主风采,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快速在姜黎杉身后的柯天纵、李玉君、韩古稀等人身上扫过。
“赫连长老言重了。”姜黎杉侧身虚引,“诸位,请入内叙话。”
“请。”
双方主事者简短寒暄,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众人依序步入客堂。
姜黎杉自然于主位落座,赫连朔与另外两位阙教宗师坐于左侧上首贵宾位,苏慕云、柯天纵、李玉君、韩古稀则依次坐于右侧。
陈庆身为峰主,资历最浅,位置稍靠后,与那位阙教华袍青年及圣女白汐的座位相对。
弟子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随后躬身退至殿角侍立。
姜黎杉率先举杯,缓声道:“一路行来,赫连长老与诸位道友辛苦了。”
“多谢姜宗主。”赫连朔笑道:“早就听闻姜宗主执掌天宝,修为通玄,治下有方,今日一见,宗门气象果然巍然磅礴,令人钦佩。”
“赫连长老过誉。”姜黎杉微笑,“阙教坐镇云国,威震北苍,教化一方,才是真正的底蕴深厚,令人向往,不知贵教教主近日可还安好?”
“教主安好,有劳姜宗主挂心。”赫连朔声音沉稳。
一番客套话之后,气氛似乎逐渐缓和。
然而,在座皆是修炼有成、历经风雨的人物,谁都明白,真正的机锋,往往藏在这温言笑语之后。
“阙教为云国支柱,赫连长老更是威名远播,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
姜黎杉开口问道:“不知此番同行诸位,该如何称呼?”
赫连朔微微颔首,抬手介绍:“这位是教中执法长老,秦渊。”
他指向左侧那位灰袍宗师。
秦渊略一拱手,并无多言。
“这位是外务长老,莫青山。”右侧那位青衫宗师随之拱手致意。
“圣女白汐,想必诸位已识。”赫连朔看向白汐,白汐起身微微一礼。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华袍青年身上,“此乃我阙教教主亲传弟子,商聿铭。”
商聿铭起身,向众人抱拳,姿态不卑不亢:“商聿铭见过姜宗主,诸位前辈。”
姜黎杉赞赏道:“原来是贵教教主座下高足,风仪气度,卓尔不群,果然名不虚传。”
赫连朔微微一笑,道:“商聿铭武道略有小成,真元境淬炼,已至第十二次。”
“十二次?!”
客堂内,顿时气氛微变。
柯天纵红眉一扬,忍不住低呼:“十二次淬炼?!”
韩古稀手中茶盏微微一顿,眼底掠过骇然。
李玉君呼吸都是一顿,原本平静的面容下,心绪翻涌。
即便是苏慕云这般沉稳之人,亦不由动容。
真元淬炼,一次难似一次。
九次已是常人极限,十次便属天才,十一次如南卓然,已是百年罕见,足以奠定宗师中的顶尖根基。
十二次……这已非天才二字可尽述,那是需要逆天资质、海量资源以及莫大毅力方能企及的境界!
淬炼法门固然珍贵,但更难得的是能将法门修至深处的人。
每一次淬炼,都是对肉身、经脉、意志之海的极致考验,稍有差池便是根基损毁,前功尽弃。
而且还会消耗光阴,蹉跎岁月,甚至错失突破宗师境的黄金契机。
所以许多人有法门也不敢淬炼。
而眼前这青年,竟已将真元淬炼了十二次!
陈庆抬眼看向商聿铭。
对方气息沉凝如渊海,真元波动圆融无瑕,隐隐透出一股磐石般的稳固与浩瀚。
十二次淬炼……此人的根基,恐怕已雄厚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柯天纵按捺不住,直接问道:“商小友真元淬炼十二次,已是惊世骇俗,为何老夫观你气血,亦如烘炉喷薄?”
商聿铭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回柯前辈,晚辈兼修教中炼体秘传《巨鲸覆海功》,如今已至第九层。”
“《巨鲸覆海功》第九层?!”
“内外双修,皆至如斯境界?!”
这下,连姜黎杉的眼神都彻底凝重起来。
真元十二次淬炼,炼体功法第九层……这两者任意一项,都足以造就一位同代天才。
而两者集于一身,此人底蕴之可怕,简直难以想象!
堂内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陈庆。
陈庆十次淬炼,《龙象般若金刚体》第八层,枪法通神,神通众多,已让他们惊叹为妖孽。
可眼前这商聿铭,赫然是一个根基更为雄厚、修炼道路更加完美的陈庆!
姜黎杉长叹一声,由衷赞道:“商小友天纵之资,内外兼修至此境,实乃老夫平生仅见,阙教有徒如此,未来不可限量。”
商聿铭微微欠身:“姜宗主过誉了,晚辈不过侥幸得师尊指点,勤修不辍罢了。”
他语气平淡,并无骄矜,目光似是不经意间扫过陈庆,似有话要说。
就在这时,赫连朔看似随意地端起茶盏,同时给商聿铭传音道:“莫要节外生枝,陈庆虽有些名头,不过十次淬炼罢了,尚不配与你印证,此番北苍之事关乎重大,教主有命,一切以大局为重。”
商聿铭将想要说的话咽下,只是对着姜黎杉及众人再次颔首,随即安然落座,不再多言。
他本有意一试燕国年轻一代的锋芒,而近来声名最盛、同为内外兼修的陈庆,无疑是最合适的目标,更何况此子此前还曾击败过阙教的一位天才长老。
然而,赫连朔方才那番告诫,让他心念一转,终是按下了这份心思。
姜黎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笑容不变。
他转而看向赫连朔,道:“赫连长老,贵教此次使团规格如此之高,想必不仅仅是为礼节性拜访,不知对于北境夜族之事,以及两国后续协作,阙教有何高见?”
赫连朔放下茶盏,神色恢复肃穆:“姜宗主明鉴,夜族此番异动,已非一国之患,关乎北苍大局,我教教主深以为忧,故特遣我等前来,与燕国朝廷共商联防协御之策,互通有无。”
“至于具体协作事项……涉及两国多方,尚需与朝廷细谈,今日不便深言,总之,我阙教愿与燕国、与天宝上宗携手,共御外侮。”
话说得漂亮,却谨慎周全,未露丝毫实质口风。
姜黎杉心知对方不会轻易透露底牌,也不追问,顺着话头又就一些无关痛痒的议题交谈片刻。
约莫一炷香后,姜黎杉见时机差不多,便道:“赫连长老与诸位道友远来劳顿,今日便请先至精舍歇息,我已命人备好宴席,晚间再为诸位接风洗尘。”
赫连朔起身:“多谢姜宗主盛情,那我等便先行告退。”
阙教众人随之起身,在执事弟子引领下离开客堂。
待其走远,客堂内气氛陡然一松,却又迅速被另一种凝重取代。
姜黎杉目光扫过在场几位脉主与陈庆,沉声道:“阙教此番,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三位高阶宗师压阵,一位十二次淬炼的教主亲传……与其说是使团,不如说是彰显实力。”
柯天纵冷哼一声:“显摆给咱们看呢!十二次淬炼……我活了几百年,也是头回亲眼见到!那小子看着年纪不大,怎么练的?!”
纵览天宝上宗古今,十二次淬炼只有两人。
而那十三次淬炼,更是只有创派祖师一人。
韩古稀眼底掠过一丝凝重,缓缓道:“《巨鲸覆海功》……此乃阙教秘传的镇教炼体法门,据闻修至第九层时,气血磅礴如巨鲸翻海,力发可倾山岳。”
“此子内外兼修,根基扎实至此,真实战力……怕是远超同境之辈。”
他话音微顿,抬眼环视众人,“不过老夫看来,他这般显露,倒未必是专为示于我等。”
殿中诸人闻言,俱是默然颔首。
天宝上宗虽为燕国上宗,但较之雄踞云国、底蕴莫测的阙教,终究难以并论。
若非向他们彰显实力,那这番姿态,又是做给谁看?
念头一转,在场皆是历经风浪、心思通明之人,不过瞬息之间,便已纷纷会意。
数道目光移向玉京城的方向,彼此对视间,心中已是十分清楚了。
陈庆也是察觉出了一丝端倪,若有所思。
“好了,都去准备吧。”
姜黎衫沉声道:“各峰也需加强巡守,尤其是使团驻地附近,既要保障安全,也要留意动向,阙教使团在宗期间,一切以稳妥为上,莫要生出任何乱子。”
姜黎杉最后叮嘱道。
“是!”
众人肃然应诺,各自散去。
陈庆也回到了万法峰,他思忖了片刻。
阙教使团暂且不说,白汐此番到来,倒是一个好机会。
从侧面打听阙教态度是一方面,正好也可询问枪法,还有《巨鲸覆海功》后续。
绝世枪法越来越难搜寻了,云国地域广博,传承驳杂,手中有的概率很大。
而且他此前得到的《巨鲸覆海功》只是大纲,其中具体行功路线、气血搬运的细微窍门以及配套杀伐之术皆无,若能补全,对自身炼体之路无疑大有裨益。
想到这,陈庆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下一封拜帖。
“朱羽。”
“师兄!”朱羽应声而入,抱拳行礼。
“你去阙教使团驻地,将这拜帖亲手交给圣女白汐。”陈庆将信封递过去。
“圣女白汐?”朱羽见陈庆神色平静,双手接过拜帖,“是,师兄放心,我这就去。”
朱羽离去后,陈庆又唤来青黛与紫苏,吩咐道:“今晚我在院中设宴,只请圣女一人,准备几样精致小菜。”
“是,师兄。”二女领命,自去张罗。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万法峰顶灯火次第亮起,与漫天星子交相辉映。
院中临崖的平台已被收拾出来,一张青玉案,两张蒲团。
陈庆独自坐在案前,闭目养神。
不多时,院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道婉转的声音响起:“陈峰主相邀,白汐叨扰了。”
陈庆睁开眼,起身相迎。
白汐依旧是一袭玄色长裙,脸上罩着那层薄纱,只是今夜换了一身款式更为简洁的常服,少了几分宫装的庄重,多了几分行走江湖的利落。
她独自一人前来,并未带随从。
“白姑娘,请坐。”陈庆伸手虚引。
白汐也不客气,在陈庆对面款款坐下,轻笑道:“陈峰主如今这待客之处,可比当年那真武峰的小院气派多了。”
“不过是宗门规制,谈不上气派。”
陈庆为两人斟上温好的酒水,酒液呈琥珀色,香气清冽。
“倒是白姑娘,风采更胜往昔。”
寒暄叙旧几句,话题渐渐转入正轨。
白汐把玩着手中的空杯,忽然道:“我让你帮的忙,有下落了吗?”
陈庆放下酒杯,神色不变:“暂时还没有确切线索。”
白汐眸光微凝。
陈庆继续道:“不过我想,应该很快就会有了。”
“哦?为何?”白汐挑眉。
“之前我只是真传弟子,权限有限,许多宗内陈年卷宗、人员往来记录难以调阅,暗中探查也颇多顾忌。”
陈庆语气平静,“但现在我是万法峰峰主,位列宗门核心,查阅一些旧档名正言顺,调动些人手暗中留意也方便许多,寻找范围,自然比之前大了不少。”
白汐闻言,静静看了陈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陈峰主这话,倒也有理。”
“那人……或那枚玉佩,对我来说极为重要,希望陈峰主能多费心。”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陈庆道,“既已应下,自当尽力。”
白汐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那双眸子在灯下显得格外清亮:“陈峰主此番特意邀我前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叙旧,顺便告诉我查找进展的吧?”
陈庆笑了笑,知道眼前这女子心思玲珑,便不再绕弯子,直接道:“白姑娘快人快语,陈某确实另有所求。”
“讲吧。”
“陈某想请白姑娘帮忙,在云国或阙教势力范围内,搜寻一些绝世枪法传承,或是与此相关的古老典籍、石刻拓本。”
白汐柳眉微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绝世枪法?陈峰主,你如今已是天宝上宗万法峰峰主,枪道造诣更是燕国年轻一辈公认的顶尖,宗门秘库、自身传承想必已足够精深,为何还要执着于搜集更多枪法?”
“须知枪意领悟越多,彼此冲突可能越大,融合成‘枪域’的难度更是呈倍增长,贪多……有时并非好事。”
她这话并非拒绝,而是带着几分提醒。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都明白“精”与“博”的权衡。
陈庆神色平静:“多谢白姑娘提点,不过陈某自有计较。”
白汐见他目光沉静坚定,便不再劝说,沉吟了半晌,道:“绝世枪法传承,无论在何处都属珍贵稀缺之物,即便在我教中,也非轻易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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