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0 立契

    三更鼓点响起,宣德楼上忽忽悠悠升起一盏小红纱灯球,在楼下观灯的百姓见状,便知官家已起驾回宫。

    片刻后,又闻数声响鞭,楼下数十万盏灯烛尽皆熄灭,东西御街上专为天子举办的盛大灯会落下帷幕。

    毫无睡意的百姓乃至百官纷纷转移战场,前往相国寺、大佛寺、保真宫、醴泉观、马行街、牛行街等地续摊,元宵灯会将一直持续到天亮。

    与此同时,宫闱宴会也已结束,受邀入宫的艺伎和商贩领了赏赐,谢赏出宫。

    娘娘们出手自是阔绰,但今日应召之人多为业已成名的人物,比起赏赐,更看重荣誉。

    吴铭不同,他现在不缺荣誉,他缺的是钱。福康公主给的赏钱虽多,但相较于经营酒楼所需的资金,无异于杯水车薪。

    元宵节的法定假期为十四、十五、十六日,店宅务的官吏应该会在十七日登门立契,届时肯定会对官舍的改造重建提出相应的要求。头一回在东京租房,租的还是朝廷的官舍,他这两天也得做做功课才行。

    六人一车打道回府。

    得知师父等人再度受邀入宫设摊,谢清欢丝毫不觉得意外,官家元夕与民同乐,历来如此。她留守店铺,注定会错过许多表现的机会。

    众店员领了工钱,各自回家歇息,孙福顺道将餐车送至何双双府上停放。

    翌日清晨。

    禁中,福宁殿。

    按惯例,天子可于十五日出宫,游览宫观,观赏灯会,与民同乐;十六日,则不出宫,用过早膳后,便该登宣德楼作乐。

    虽说昨日已然登楼作乐,再来一遍未免无趣,但赵祯不愿破坏规矩,左右无事,那便一切照旧。

    赵希蕴依例至福宁殿晨省。

    赵祯随口问:「吴记的肉夹馍如何?听闻是以彘肉为馅料?」

    「自是极好的,在孩儿看来,更胜烧朱院一筹。」

    宫裡虽有「御厨不登彘肉」的规矩,但吴掌柜并非御厨,且非正式的宴饮场合,品尝原滋原味的市食,更能彰显与民同乐的主旨。

    事实上,赵希蕴经常遣人出宫採买吃食,烧朱院的烤肉正是其中之一。

    赵祯早闻吴掌柜烹製猪肉亦是行家裡手,吴记的菜餚多选用猪肉为主食材,不仅售价较羊肉菜低廉,滋味也丝毫不输,菜式的丰富程度甚至犹有过之。

    他很想一尝究竟,只是碍于祖宗之法,此前不曾付诸行动。

    昨日经女儿提醒,他才想起吴掌柜并非御厨,且宫裡的规矩不适用于宫外,倒不必太过拘泥。

    下回再探吴记,倒不妨品鑑一二。

    却不知,下回探店是什麽时候?

    只盼吴记川饭早日迁店才是。

    「阿嚏!」

    刚起床的吴铭连打两个喷嚏,这大过年的,哪个妹子在想我?

    吴记川饭今日恢复正常营业。

    「咦,铁牛?今天来这麽早?比赛的结果如何?」

    昨晚在里瓦子摆摊,地段很不错,正对露台,原本打算一边做生意一边看比赛,可惜事与愿违。

    「俺正想说这事————」

    张关索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昨晚惨遭一轮游,止步八强。

    好消息是,里瓦子邀请他在夜叉棚打擂。

    里瓦子是东京三大瓦子之一,而夜叉棚又是里瓦子的第二大棚,其规模远非保康门可比。

    能登上更大的舞台,自然是好事,张关索却面露不舍:「里瓦子每月都会举办诸多赛事,俺想多打几场,争取来年夺个好名次!只是这样一来,以后恐不能再为吴掌柜看店————」

    他入职吴记已有大半年,虽是临时工,却几乎从不迟到缺席,经过大半年的相处,他早已同诸位哥哥姐姐结下深厚的友谊。当然,他最不舍的还是吴记的工作餐,量大管饱滋味好还不收钱,以后再也吃不着了。

    吴铭表示理解,更密集的赛程安排和实力更强劲的对手,即便是铁牛,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从从容容游刃有馀。

    铁牛到底是角牴选手,且正处于当打之年,理应以事业为重。

    不过,有件事得告诉他。

    「前天官家再度御驾亲临,这事你应该听说了。官家已将东华门外的官舍赐作吴记的新店址,换言之,吴记即将迁至东华门外,距里瓦子不远。你以后若是惦记店裡的菜餚,或是从擂台上退下来了,随时回来。无论如何,你永远是吴记川饭的一份子。」

    一众店员亦出言应和。

    张关索大为感动,几欲勐汉落泪,终究是忍住了,吸吸鼻子,连声道谢。

    略一停顿,忽然问:「吴掌柜可还记得王侥大?」

    「自然记得,你的陪练,对吧?」

    「是————他愿意接替俺来吴记看店,吴掌柜若是不嫌————」

    吴铭略感意外。

    转念一想,铁牛已经站上更大的舞台,来年想争取更好的名次,换教练实属正常。

    其实,这事是王侥大主动提出来的。

    昨夜喝完庆功酒,王侥大借着酒劲,同张关索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

    他自知水平有限,而铁牛成长极快,倘若来年仍由他担任陪练,非但不能带来更多的助益,反而会拖累铁牛。他也知道铁牛是个重义气的人,即便心裡这般想,也断不会宣之于口,索性由他主动提出。

    好在,今年靠着铁牛的出色发挥,他挣了不少钱,不仅解了家裡的燃眉之急,还攒下不少余钱。

    原本打算重操旧业,回街头卖艺,岂料妻子又怀上了————

    没奈何,只得谋求一份稳定的差事。

    张关索便问他是否愿意替吴掌柜看店。

    这差事好啊!

    王侥大第一次品尝吴记的菜餚时,便瞧出这家店有正店之姿,做强做大是迟早的事。

    现实远远超乎他的预料,吴记眼下尚未迁店,便已引得显贵盈门,官家亲至,以后怕不是要拳打矾楼,脚踢潘楼!

    若能在吴记谋个差事,自是再好不过。

    张关索圈子裡的兄弟常来店裡用饭,吴铭见过几回,对王侥大的印象最深,知其为人爽快,是条汉子。

    遂点头应下。

    王侥大暂定于本月二十一日入职。

    又閒话数语,众人着手备料。

    元宵的灯会为期五天,直至十九日清晨,京中百姓才会收灯探春。

    这期间,为迎合本地的习俗和节日氛围,吴铭也买来一些灯饰装点店面,更推出芝麻圆子作为元宵的节令美食,即芝麻汤圆。

    今科春闱已于昨晚结束,众举子不约而同,一大早便赶至吴记店门前排队。

    待午时的钟声响起,李二郎开店迎客,众人立时鱼贯而入,店堂里转眼便已座无虚席,热闹非凡。

    这段时日,吴铭总觉得少了点什麽,此刻终于恍然,原来是少了点书生意气。

    「苏子瞻,听闻你开封府试拿了第二,省试可是剑指魁首?」

    「不敢!府试第一便在某身侧,这省试魁首非容直兄莫属!」

    「哪裡的话?在座诸君皆为当世俊彦,依我看,我等任何一人夺魁,都在情理之中。」

    考完试敢来吴记用饭的,都是自认为发挥不错,志在必得的举子。

    虽然心裡都自视甚高,嘴上却不免要谦虚互捧几句。

    唯独章惇朗声道:「诸君!章某已同吴掌柜约定,待某东华门外唱名,便即包场三日,大宴同年!届时,还望诸君赏脸!」

    此言一出,店堂里霎时为之一静,众举子的目光齐齐落在章惇身上。

    刘几尤其吃惊,上下打量对方两眼,心想这人什麽来头?竟然比我还狂?

    忍不住揶揄一句:「春闱过后,尚有殿试,兄台未免言之过早。」

    章惇神色自若,澹然道:「我既有此志,又何惧殿试耳?」

    众人立时请教其名姓,此人虽然言行颇为狂傲,令人不喜,但说实话,在座谁没点傲气?只是不敢宣之于口罢了。

    刘几撇撇嘴,不再多言。

    很气,莫名被压了一头。

    罢了,倒不必逞一时口舌之快,笔杆子底下见真章,待东华门唱名时,且看名次敦高孰低。

    吴铭看在眼裡,笑而不语。

    有些事只有他知道。

    自嘉祐二年的这场科举起,殿试便只排名次,不再黜落考生,直至南宋灭亡,这条规矩都不曾改变。换言之,今科只要春闱上榜,就已经取得功名。

    只可惜,无论是刘几,还是开封府试第一的袁毂,今科都没能通过春闱。章惇倒是顺利过关,且在殿试中斩获不错的名次,但由于种种原因,自己主动放弃了。

    下届科考,章、刘二人还能同场竞技,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忙忙碌碌,转眼夜幕四合。

    马大娘如约送来餐车,吴铭等人将一应器具、食材搬上车。

    因川味饭馆歇业,店裡的人手本就充裕,兼之天气日渐回暖,是时候重操旧业了!

    遂将夜市交由何双双、谢清欢和锦儿操持,吴铭和徐荣驾着餐车驶向灯火辉煌的御街,穿梭于东京的大街小巷。

    第二天一早,如吴铭所料,店宅务的官吏果然登门,出乎意料的是,竟是勾当官亲至!

    店宅务是负责建造、租赁及维修官办屋舍的机构,官署里配有监官、勾当官、专副、掠钱亲事官、勾押官、场子、手分等职事。

    其中监官的主要职能是监管官物,不参与店宅务的实际管理。

    勾当官是店宅务运行的主要负责人,由「曾任知县、监押以上者」的京朝官担任,通常设置二至四名。

    租赁官舍这种小事,按理本不劳勾当官亲自出马,派个勾押官就行了。想也知道,定是因为官家御口钦点,底下人不敢不重视。

    事实确实如此。

    陈良辅正是为刷政绩而来。

    店宅务勾当官每两年一替,任满后由审官院和三班院共同考课,评判的标准包括官舍在租和閒置的数量、每年的税收总额、官舍倒塌的数量等,并将之与往年的数额比附增亏。

    他负责城南地区的官舍,直到去年五月以前,都干得不错,本以为升迁有望,岂料突如其来的一场大水,冲塌城南上千间官舍————

    虽说天灾属于不可抗力,怪不到他头上,怎奈另三位勾当官没碰上这等糟心事,同等条件下,自然轮不到他升官。

    所幸,吴记川饭是城南的食肆,其迁店之事归他管辖,这可官家钦点的差事,倘若能办妥办好,或可弥补一二。

    「陈官人!」

    吴铭出来相见,照例叉手行礼。

    「吴掌柜不必多礼。实不相瞒,我也是贵店常客,因寒舍距此间不远,常携家中妻儿到店用饭,听闻贵店即将迁至内城,我等都是万分不舍啊!」

    虽是场面话,却也带着几分真心,只是相较口腹之慾,陈良辅还是更在乎他的仕途。

    寒暄一阵,他让随行的小吏取出契纸,递给吴掌柜,切入正题道:「这是官舍的赁契,吴掌柜先行过目。

    1

    吴铭接过快速浏览一遍。

    他事先问过刘牙郎,对相应的条款有所了解,这契纸上所拟和刘牙郎说的大差不差,但因官舍毗邻皇宫,地理位置特殊,因此对改造重修有所限制,譬如楼高不能高过宫牆、扩建不可侵占街道等————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最令吴铭吃惊的是租金!

    宋代的官舍按照房屋的规模、质量和位置分为上、中、下三等,这三等又可细分为数十种小类,但无论怎麽分,老赵赐给他这处官舍都是上上之选。

    等级最低的官舍则是专门租给穷人的「廉租房」,每间的月租在四百文到五百文之间。

    而这张契纸上所写,分明是让他以廉租房的价格盘下东华门外的顶级官舍,期限为十年一续。

    这显然是赵祯授意,陈良辅一个勾当官断不敢慷官家之慨。

    此外,还有一些附加条款,吴铭怀疑其中某些是底下人为了讨老赵欢心所拟,比如要求他在四月十日前迁至新店这条。

    以赵祯的性情,应该不会定下这种强人所难的条款。

    陈良辅注意到吴掌柜目光停留之处,解释道:「四月十四为圣节,贵店若能在圣节之前开张,岂非一桩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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