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点响起,宣德楼上忽忽悠悠升起一盏小红纱灯球,在楼下观灯的百姓见状,便知官家已起驾回宫。
片刻后,又闻数声响鞭,楼下数十万盏灯烛尽皆熄灭,东西御街上专为天子举办的盛大灯会落下帷幕。
毫无睡意的百姓乃至百官纷纷转移战场,前往相国寺、大佛寺、保真宫、醴泉观、马行街、牛行街等地续摊,元宵灯会将一直持续到天亮。
与此同时,宫闱宴会也已结束,受邀入宫的艺伎和商贩领了赏赐,谢赏出宫。
娘娘们出手自是阔绰,但今日应召之人多为业已成名的人物,比起赏赐,更看重荣誉。
吴铭不同,他现在不缺荣誉,他缺的是钱。福康公主给的赏钱虽多,但相较于经营酒楼所需的资金,无异于杯水车薪。
元宵节的法定假期为十四、十五、十六日,店宅务的官吏应该会在十七日登门立契,届时肯定会对官舍的改造重建提出相应的要求。头一回在东京租房,租的还是朝廷的官舍,他这两天也得做做功课才行。
六人一车打道回府。
得知师父等人再度受邀入宫设摊,谢清欢丝毫不觉得意外,官家元夕与民同乐,历来如此。她留守店铺,注定会错过许多表现的机会。
众店员领了工钱,各自回家歇息,孙福顺道将餐车送至何双双府上停放。
翌日清晨。
禁中,福宁殿。
按惯例,天子可于十五日出宫,游览宫观,观赏灯会,与民同乐;十六日,则不出宫,用过早膳后,便该登宣德楼作乐。
虽说昨日已然登楼作乐,再来一遍未免无趣,但赵祯不愿破坏规矩,左右无事,那便一切照旧。
赵希蕴依例至福宁殿晨省。
赵祯随口问:「吴记的肉夹馍如何?听闻是以彘肉为馅料?」
「自是极好的,在孩儿看来,更胜烧朱院一筹。」
宫裡虽有「御厨不登彘肉」的规矩,但吴掌柜并非御厨,且非正式的宴饮场合,品尝原滋原味的市食,更能彰显与民同乐的主旨。
事实上,赵希蕴经常遣人出宫採买吃食,烧朱院的烤肉正是其中之一。
赵祯早闻吴掌柜烹製猪肉亦是行家裡手,吴记的菜餚多选用猪肉为主食材,不仅售价较羊肉菜低廉,滋味也丝毫不输,菜式的丰富程度甚至犹有过之。
他很想一尝究竟,只是碍于祖宗之法,此前不曾付诸行动。
昨日经女儿提醒,他才想起吴掌柜并非御厨,且宫裡的规矩不适用于宫外,倒不必太过拘泥。
下回再探吴记,倒不妨品鑑一二。
却不知,下回探店是什麽时候?
只盼吴记川饭早日迁店才是。
「阿嚏!」
刚起床的吴铭连打两个喷嚏,这大过年的,哪个妹子在想我?
吴记川饭今日恢复正常营业。
「咦,铁牛?今天来这麽早?比赛的结果如何?」
昨晚在里瓦子摆摊,地段很不错,正对露台,原本打算一边做生意一边看比赛,可惜事与愿违。
「俺正想说这事————」
张关索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昨晚惨遭一轮游,止步八强。
好消息是,里瓦子邀请他在夜叉棚打擂。
里瓦子是东京三大瓦子之一,而夜叉棚又是里瓦子的第二大棚,其规模远非保康门可比。
能登上更大的舞台,自然是好事,张关索却面露不舍:「里瓦子每月都会举办诸多赛事,俺想多打几场,争取来年夺个好名次!只是这样一来,以后恐不能再为吴掌柜看店————」
他入职吴记已有大半年,虽是临时工,却几乎从不迟到缺席,经过大半年的相处,他早已同诸位哥哥姐姐结下深厚的友谊。当然,他最不舍的还是吴记的工作餐,量大管饱滋味好还不收钱,以后再也吃不着了。
吴铭表示理解,更密集的赛程安排和实力更强劲的对手,即便是铁牛,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从从容容游刃有馀。
铁牛到底是角牴选手,且正处于当打之年,理应以事业为重。
不过,有件事得告诉他。
「前天官家再度御驾亲临,这事你应该听说了。官家已将东华门外的官舍赐作吴记的新店址,换言之,吴记即将迁至东华门外,距里瓦子不远。你以后若是惦记店裡的菜餚,或是从擂台上退下来了,随时回来。无论如何,你永远是吴记川饭的一份子。」
一众店员亦出言应和。
张关索大为感动,几欲勐汉落泪,终究是忍住了,吸吸鼻子,连声道谢。
略一停顿,忽然问:「吴掌柜可还记得王侥大?」
「自然记得,你的陪练,对吧?」
「是————他愿意接替俺来吴记看店,吴掌柜若是不嫌————」
吴铭略感意外。
转念一想,铁牛已经站上更大的舞台,来年想争取更好的名次,换教练实属正常。
其实,这事是王侥大主动提出来的。
昨夜喝完庆功酒,王侥大借着酒劲,同张关索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
他自知水平有限,而铁牛成长极快,倘若来年仍由他担任陪练,非但不能带来更多的助益,反而会拖累铁牛。他也知道铁牛是个重义气的人,即便心裡这般想,也断不会宣之于口,索性由他主动提出。
好在,今年靠着铁牛的出色发挥,他挣了不少钱,不仅解了家裡的燃眉之急,还攒下不少余钱。
原本打算重操旧业,回街头卖艺,岂料妻子又怀上了————
没奈何,只得谋求一份稳定的差事。
张关索便问他是否愿意替吴掌柜看店。
这差事好啊!
王侥大第一次品尝吴记的菜餚时,便瞧出这家店有正店之姿,做强做大是迟早的事。
现实远远超乎他的预料,吴记眼下尚未迁店,便已引得显贵盈门,官家亲至,以后怕不是要拳打矾楼,脚踢潘楼!
若能在吴记谋个差事,自是再好不过。
张关索圈子裡的兄弟常来店裡用饭,吴铭见过几回,对王侥大的印象最深,知其为人爽快,是条汉子。
遂点头应下。
王侥大暂定于本月二十一日入职。
又閒话数语,众人着手备料。
元宵的灯会为期五天,直至十九日清晨,京中百姓才会收灯探春。
这期间,为迎合本地的习俗和节日氛围,吴铭也买来一些灯饰装点店面,更推出芝麻圆子作为元宵的节令美食,即芝麻汤圆。
今科春闱已于昨晚结束,众举子不约而同,一大早便赶至吴记店门前排队。
待午时的钟声响起,李二郎开店迎客,众人立时鱼贯而入,店堂里转眼便已座无虚席,热闹非凡。
这段时日,吴铭总觉得少了点什麽,此刻终于恍然,原来是少了点书生意气。
「苏子瞻,听闻你开封府试拿了第二,省试可是剑指魁首?」
「不敢!府试第一便在某身侧,这省试魁首非容直兄莫属!」
「哪裡的话?在座诸君皆为当世俊彦,依我看,我等任何一人夺魁,都在情理之中。」
考完试敢来吴记用饭的,都是自认为发挥不错,志在必得的举子。
虽然心裡都自视甚高,嘴上却不免要谦虚互捧几句。
唯独章惇朗声道:「诸君!章某已同吴掌柜约定,待某东华门外唱名,便即包场三日,大宴同年!届时,还望诸君赏脸!」
此言一出,店堂里霎时为之一静,众举子的目光齐齐落在章惇身上。
刘几尤其吃惊,上下打量对方两眼,心想这人什麽来头?竟然比我还狂?
忍不住揶揄一句:「春闱过后,尚有殿试,兄台未免言之过早。」
章惇神色自若,澹然道:「我既有此志,又何惧殿试耳?」
众人立时请教其名姓,此人虽然言行颇为狂傲,令人不喜,但说实话,在座谁没点傲气?只是不敢宣之于口罢了。
刘几撇撇嘴,不再多言。
很气,莫名被压了一头。
罢了,倒不必逞一时口舌之快,笔杆子底下见真章,待东华门唱名时,且看名次敦高孰低。
吴铭看在眼裡,笑而不语。
有些事只有他知道。
自嘉祐二年的这场科举起,殿试便只排名次,不再黜落考生,直至南宋灭亡,这条规矩都不曾改变。换言之,今科只要春闱上榜,就已经取得功名。
只可惜,无论是刘几,还是开封府试第一的袁毂,今科都没能通过春闱。章惇倒是顺利过关,且在殿试中斩获不错的名次,但由于种种原因,自己主动放弃了。
下届科考,章、刘二人还能同场竞技,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忙忙碌碌,转眼夜幕四合。
马大娘如约送来餐车,吴铭等人将一应器具、食材搬上车。
因川味饭馆歇业,店裡的人手本就充裕,兼之天气日渐回暖,是时候重操旧业了!
遂将夜市交由何双双、谢清欢和锦儿操持,吴铭和徐荣驾着餐车驶向灯火辉煌的御街,穿梭于东京的大街小巷。
第二天一早,如吴铭所料,店宅务的官吏果然登门,出乎意料的是,竟是勾当官亲至!
店宅务是负责建造、租赁及维修官办屋舍的机构,官署里配有监官、勾当官、专副、掠钱亲事官、勾押官、场子、手分等职事。
其中监官的主要职能是监管官物,不参与店宅务的实际管理。
勾当官是店宅务运行的主要负责人,由「曾任知县、监押以上者」的京朝官担任,通常设置二至四名。
租赁官舍这种小事,按理本不劳勾当官亲自出马,派个勾押官就行了。想也知道,定是因为官家御口钦点,底下人不敢不重视。
事实确实如此。
陈良辅正是为刷政绩而来。
店宅务勾当官每两年一替,任满后由审官院和三班院共同考课,评判的标准包括官舍在租和閒置的数量、每年的税收总额、官舍倒塌的数量等,并将之与往年的数额比附增亏。
他负责城南地区的官舍,直到去年五月以前,都干得不错,本以为升迁有望,岂料突如其来的一场大水,冲塌城南上千间官舍————
虽说天灾属于不可抗力,怪不到他头上,怎奈另三位勾当官没碰上这等糟心事,同等条件下,自然轮不到他升官。
所幸,吴记川饭是城南的食肆,其迁店之事归他管辖,这可官家钦点的差事,倘若能办妥办好,或可弥补一二。
「陈官人!」
吴铭出来相见,照例叉手行礼。
「吴掌柜不必多礼。实不相瞒,我也是贵店常客,因寒舍距此间不远,常携家中妻儿到店用饭,听闻贵店即将迁至内城,我等都是万分不舍啊!」
虽是场面话,却也带着几分真心,只是相较口腹之慾,陈良辅还是更在乎他的仕途。
寒暄一阵,他让随行的小吏取出契纸,递给吴掌柜,切入正题道:「这是官舍的赁契,吴掌柜先行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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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铭接过快速浏览一遍。
他事先问过刘牙郎,对相应的条款有所了解,这契纸上所拟和刘牙郎说的大差不差,但因官舍毗邻皇宫,地理位置特殊,因此对改造重修有所限制,譬如楼高不能高过宫牆、扩建不可侵占街道等————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最令吴铭吃惊的是租金!
宋代的官舍按照房屋的规模、质量和位置分为上、中、下三等,这三等又可细分为数十种小类,但无论怎麽分,老赵赐给他这处官舍都是上上之选。
等级最低的官舍则是专门租给穷人的「廉租房」,每间的月租在四百文到五百文之间。
而这张契纸上所写,分明是让他以廉租房的价格盘下东华门外的顶级官舍,期限为十年一续。
这显然是赵祯授意,陈良辅一个勾当官断不敢慷官家之慨。
此外,还有一些附加条款,吴铭怀疑其中某些是底下人为了讨老赵欢心所拟,比如要求他在四月十日前迁至新店这条。
以赵祯的性情,应该不会定下这种强人所难的条款。
陈良辅注意到吴掌柜目光停留之处,解释道:「四月十四为圣节,贵店若能在圣节之前开张,岂非一桩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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