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3 画饼

    王侥大毕竟是签了长契的全职工,除了照看店面,维持秩序外,也要负责一些杂活。

    考虑到他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吴铭让他先跟着李二郎学习适应。

    王侥大自是干劲满满。

    角牴艺人从赛场上退下来后,多数会留在本行,或由竞技转向演艺,或开班教学,培养后进。此外,也可应聘富家大户的护院或商队镖师之类,虽然脱离了本职,但胜在稳定。

    他来吴记图的本也是稳定二字。

    至于坊间有关吴记的种种传闻,因是出自说书人之口,这群半吊子文人为博关注,什麽耸人听闻的故事不敢编?何况灶王爷下凡之说,一听就是胡编乱造的,不足为信。

    不料竟是真的!

    直至远方敲响午时的钟声,王侥大仍然难以平复内心的激动。

    谁能想到,年轻时没能在擂台上打出多大的名气,退役后竟焕发出第二春!

    替灶王爷办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必须牢牢抓住!

    这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在这个节骨眼上,食行中人皆已知晓吴记即将迁店,定会招募店伙,企盼在吴记谋个一差半职的人比比皆是。

    事实上,许多人昨日便向刘牙郎「递了简历」,托其代为引介,又让这小子狠狠捞了一笔中介费。

    吴铭对此早有预料,所以特意嘱咐他做好背调。收钱可以,事情也要办妥才行。

    吴铭也想过亲自主持招聘事宜,仔细一想,又觉得行不通。以吴记川饭如今的名气,只怕早上贴出告示,中午就会被应聘者堵得水泄不通,实在没这个精力应对。

    刘牙郎起一个初筛的作用,过了初筛,当然还有面试。

    王侥大相当于跳过了这两个步骤,等将来迁了店,他也算是老员工了,届时还会再招几个看场子的店伙,不出意外的话,吴记川饭的「保安部部长」非他莫属。确有几分气运在身。

    悠长的钟声杳杳传来,李二郎照例开店迎客。

    在店外排队等候的食客立时鱼贯入内,熟客一眼便发现店裡多了张新面孔,角牴新秀张关索却不踪影。

    然而,比起这个,众人更关心另一件事。

    「东华门外的官舍眼下正在修造,听闻是为贵店搬迁之用?」

    李二郎给出肯定回答。

    众皆道贺不止,紧跟着追问细节,譬如新店设有多少雅间、会否酿造自己的酒品牌——

    对绝大多数食客而言,迁店意味着客容量提升,用餐环境变好,无疑是件大好事。

    章惇也发自内心的高兴,届时殿试应该已经结束,正可敞开肚腹,于吴记大快朵颐。

    但想到自己不久前才夸下「包场三日」的海口,又不禁忧从中来。

    他倒不是请不起,即便携带的盘缠不够,也能向京中的族亲借取,只是如此挥霍无度,免不了要挨一顿数落。

    只盼今科放榜在先,吴记迁店在后。

    章惇的这点苦恼在欧阳发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下午教李二郎识文断字时,他一个劲地长吁短叹:「唉!二郎,食行的常用字你已识得十之八九,待贵店迁至东华门外,只怕你已无需我授字——」

    李二郎立时道谢:「全赖小官人悉心教导,二郎没齿不忘!」

    欧阳发想听的不是这个,扭头看向吴掌柜。

    吴铭没空搭理他,吩附王侥大将醉翁题写的匾额取下,送至喻言喻作头府上,请其据此另制一块气派的金匾,用于新店。

    至于汰换下来的旧匾,正好可以慢递至现代,再请现代的师傅据此打造一块新匾,同样用于新店。

    等到四月,科举已尘埃落定,二苏将为自己题写的书法钤印,迁店时还能收穫不少名家赠送的贺帖——这些宝贝应该都能寄到现代。

    快哉快哉!

    欧阳发见吴掌柜满面笑容,心知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只好将涌到嘴边的话咽回肚皮里,不复多言。

    应聘的人比吴铭预想的还要多,短短数日,不仅刘牙郎收到了上千份「简历」,登门自荐者也不在少数,更有甚至,竟瞅准他出摊的时机,以消费之名,行面试之实一趁着吴、徐二人烹製的间隙,恨不得将祖上三代细细道来。

    但规矩就是规矩,除非像王侥大一样得到了内部推荐,否则一律按流程走。

    铛头、灶房杂役、跑堂伙计、酒博士、茶博士——这些职位招人不难,唯独驻场的艺伎不太好找。

    应聘的艺伎其实不少,目前合作的刘师师、徐婆惜和李金莲都有意愿,只不过,这三人都想当店裡的头牌。

    这当然不可能。以她们的水平,或许能在状元楼这种正店末流溷个头牌,但吴记川饭志在东京第一,刘师师等人显然撑不起场子。

    在吴铭迄今见过所有的艺伎里,唯有矾楼的小莲最符合他的期望。

    问题在于,似这种色艺双绝的艺伎,尚未梳拢的有钱也未必买得到,已经成名的要价又太高,而且,已成名的艺伎大多有一定的独立性和话语权,没有足够的好处,凭什麽来你的酒楼驻场?

    这一行的水很深,吴记川饭虽已名声在外,但毕竟根基尚浅,比不得矾楼、

    潘楼等老字号,同京中老鸨交情深厚,老鸨们培养出来的艺伎,自然优先供给熟客。

    因此,吴铭不指望能买到有头牌之姿的新人,只能聘请已经成名的艺伎。

    何双双十分爽快:「吴大哥,钱我早已备下,随时可让马大娘送来。」

    「谬矣!」吴铭大摇其头,「砸钱是下下策!」

    「这——」何双双不解,「砸钱若是下下策,那何为上上策?」

    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小何这话就外行了。

    不同于现代的明星,宋代的艺伎若想跻身一线,光靠脸蛋是不够的,还得有真才实学。

    而有真才实学的人,往往也有更高的追求,或是艺术上的,宋代艺伎倒贴才子的佚事比比皆是;或是大义上的,北宋亡国后,李师师断然捐出家财资助宋军北伐,此等胸襟气魄,甚至胜过许多朝臣。

    其实各行各业都是如此,刚出道时或许将名利放在第一位,功成名就后,套用马云的话说:我对钱没有兴趣。

    何双双就是最好的例子,她若非视厨艺为最高追求,怎会降薪来吴记掌灶?

    换言之,砸钱很可能适得其反,投其所好才是正解。

    如何投其所好?只能靠画饼,啊不,话术。

    此时此刻,孔三传正赶往余安安的私宅,心裡不断温习着吴掌柜嘱附自己的话术。

    余安安乃东京十二名伎之一,孔三传曾在某场宴会上与其有一面之缘,攀谈过几句,不算熟识。

    但余安安的为人,孔三传有所耳闻。

    此女虽为艺伎,却颜有几分傲气,不流凡俗。不仅精擅丝竹管弦,更工于诗赋,常自填新词,谱曲而歌。即便在名伎云集的东京,也堪称特立独行。

    当吴掌柜问及,可有名伎能以较少花费请动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她。

    只不过——

    余安安虽不慕金银,其所求之物,却更为难得。吴掌柜此计,也不知能否奏效?

    孔三传心中忐忑,驾轻就熟来到余安安私宅。这是一处僻静小院,粉牆黛瓦,门扉虚掩。时值初春,檐角尚覆薄雪,阶前寒梅数枝,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更衬得院落清寂孤绝。

    叩开门扉,自报家门。

    应门的婢女虽不识得孔三传,却久闻吴记川饭大名,道一声「稍待」,合拢门扉,转身入内通传。

    不多时,门扉再度开启,孔三传随婢女入内,但见院内虽小,却别有洞天。

    青石小径蜿蜒,两侧修竹凝翠,积雪压枝。正厅前悬竹帘,窗棂素雅,无半分绮靡之气,倒似隐士书斋。

    余安安已在厅堂相候,孔三传立时叉手行礼:「余娘子!」

    「孔大哥不必多礼,请上座。」

    余安安敛衽还礼,寒暄道:「忆昔侯府春宴,闻先生抚琴,一曲《鹤鸣九皋》,空灵悠远,奴家至今念念难忘。」

    孔三传笑道:「娘子过誉。当日宴上,闻得娘子新填《踏莎行》一曲,清词丽句,绕樑不绝,三传倾慕不已。」

    商业互吹数语,婢女呈上热茶,孔三传也切入正题,迳自表明来意:「余娘子或已风闻,吴记川饭不日将迁至东华门外。吴掌柜素仰娘子清名,特遣某登门相邀,屈就新店驻唱。」

    余安安也很直接:「在此之前,内城的正店都曾遣人相邀,却不知,相较矾楼、潘楼等店,贵店有何不同?

    孔三传立时搬出吴掌柜嘱咐的话术,从容作答:「小店底蕴,固不及矾楼、

    潘楼等深厚,然座上文士常聚,雅客盈门。娘子可识得晏家七郎?」

    「晏叔原虽年幼,然词章已得其中三昧,直追其父,名噪京师,我岂会不识?」

    孔三传笑道:「实不相瞒,晏小官人亦是小店常客,吴掌柜正欲同其定下以词换餚之约。余娘子若愿来吴记驻唱,晏七郎所作新词,自当优先奉于娘子谱唱。」

    这话不完全是忽悠,晏几道虽然不常来店裡用饭,但经常遣人打包些滷菜、

    凉菜回去,说是常客并不为过。

    至于以词换餚之约,吴铭确有这个打算。

    只不过,他特意让孔三传换上笃定的口吻,让人觉得此事势在必行,其实八字还没一撒。

    余安安也不是好煳弄的,质疑道:「晏小官人眼下正为其父守孝,按礼当深居简出,避绝游宴,何以会成为贵店常客?」

    「晏府仆役常奉小官人之命,来店裡外带菜餚。三日后便是大祥之期,过了大祥,礼除服阕,自可开荤听乐。晏君已在小店雅间订得一席,余娘子若存疑虑,届时不妨来小店一探虚实。」

    孔三传一边侃侃而谈一边观察对方的神情,见她眸光流转,难掩意动之色,心知此事十拿九稳。

    果不其然,余安安只略一沉吟,便即应下。

    晏七郎出身清贵名门,少有才名,京中艺伎,谁不倾慕其词採风流?

    只可惜,近两年来,小晏恪守父丧,闭门谢客,余安安至今无缘得见。

    倘若以词换餚之约属实,能谱唱晏君所作新词,自是求之不得,在吴记新店驻唱又何妨?纵使不成,藉此良机得见晏七郎一面,也有利无弊。

    定下具体的时日地点,孔三传起身告辞而去,心裡感慨:吴掌柜当真料事如神!

    不对,吴掌柜本就是灶神下凡,自然神机妙算。

    步履轻快地回店裡复命。

    孔三传自是喜不自禁。

    事实上,他才是第一个受邀的艺伎。

    作为吴记川饭的老员工,又是古典戏曲的鼻祖,「演艺部部长」这一职位非他莫属。

    孔三传受宠若惊,自认为才疏学浅,难堪大任,经过三辞三让,这才同意。

    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既感动于吴掌柜慧眼识金,更为自己光明的未来而兴奋。

    是以,此番邀请余安安,不仅是为吴记招募人手,也是为自己组建团队,出师得捷,焉能不喜?

    相比之下,吴铭要澹定得多。

    意料之中的事。

    虽说此举有画饼之嫌,但这块大饼迟早能兑现,且不止晏几道一人,以后还有苏轼、秦观、黄庭坚等风流才子,福利只多不少。

    之所以选择晏七郎,是因为在这个时间点上,苏轼及其门人尚未成名,唯有小晏「赢得青楼薄倖名」。

    当然,欧阳修、张先等人也曾风流一时,谱写过不少艳词丽曲。俱往矣,如今已垂垂老矣,且身居高位,显然不可能为市井艺伎作词。

    思来想去,晏几道是最合适的人选。

    正好,大祥之期将近,小晏即将「解封」,不说重获自由,起码在饮食上不再受限。

    沉廉叔已提前订下宴席,席间少不得艺伎助兴,而以晏几道的眼光,刘师师等空有姿色的艺伎自是入不了他的眼。

    听孔三传说,这余安安是京中一等一的名伎,歌喉与琴技双绝,远非寻常艺伎可比。

    她肯来助兴,自是再好不过。

    话说回来,初次正式接待小晏,做什麽菜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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