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分明已提醒过，要我多加小心，以防松奉有乱，可我没守住……”
徐彰眼圈滚烫，眼前渐渐变得模糊。
他仿佛看到自己的手渐渐被血染红，且还能感觉到那股温热。
既任松奉知府，就要护松奉百姓周全。
一百三十一条人命因他的疏忽而丢，就是他的罪过。
刘子吟看他满身的颓意，叹息一声：“破坏永远比建设容易，想要守住，就需派大量人手，而对方只需一人，一个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就可毁坏。大人便是提前猜到冶铁厂会被人动手，对其加强防备，他人也会转移目标至纺纱厂、织布厂、造纸厂，总有大人难以防备之处。”
他缓声继续道：“对方要的，是松奉乱起来，倒逼东翁退让。一旦东翁退了，那张毅恒就可逃离此次危机，往后再想将他逼迫到如今这等地步，怕是千难万难。纵使往后再被逼到绝境，他大可故技重施，到时又要死多少人？”
徐彰目光移到刘子吟身上，语气尽是哀痛：“刘先生，这死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他亲眼看到他们被火烧，亲耳听到他们的惨叫。
就是到如今，那些遇害之人的亲眷还在不远处祭拜、叫魂、作法事超度。
他知陈砚所做的是挽除朝堂恶疾，可他没京中那些官员那般懂大义，知取舍。
他要面对的，是那些惨死之人的哀鸣，是其亲眷的痛哭，是夜夜折磨他的梦魇。
这次是冶铁厂，下次又是何处？
整个园区？
客栈？
还是贸易岛的商铺？
又要死多少人？
“我只是不想再有百姓因我而丢命……”
刘子吟静静听他说完，见他双手捂着那张颓废的脸，终于开口：“斗争必然会带来死亡，今日是百姓，明日或许是徐大人，后日可能是东翁。”
许是说得有些急，他停下喘了一口，才继续道：“若斗，牺牲的是小部分人，活下来的会是大部分；若不斗，则所有人都成待宰羔羊。大人为横死百姓哀痛，乃是大人之仁，若沉溺其中，便是对活着的其他百姓之残。”
总要先考虑活着的人。
而东翁送来的一个“稳”字，就蕴含其中深意。
徐彰问：“刘先生是何意？”
“贸易岛乃是重中之重，必不能乱，需得尽快将货供应上，恢复其贸易。此次受灾严重的主要是冶铁厂，需得继续清理，找到剩余尸首，安顿死者亲眷。造纸厂虽被波及，然还有一半尚存，需得尽快修建。其余工厂这两日恢复生产，尽快稳住贸易岛局势。”
一切需得恢复到以前。
如此才算是稳住了局势，保住了贸易岛，保住了绝大多数松奉百姓的生计。
徐彰木然问刘子吟：“若对方再对工厂动手，此时将工人都聚集回来，岂不是又要造成巨大的伤亡？”
“既已出现如此大的事故，府衙有权派人去各大工厂检查，且不允工人携带任何可点火之物入工厂，不可再如往常那般能随意出入，最多可允一旬回家一次，归来就需一一检查。”
刘子吟顿了下，又继续道：“园区不可再出事，松奉也需安宁，进出城更需严查，且城内的巡逻也需再加强。此事光凭大人难以办到，需得请陈千户帮忙。大人如今要做的，是先将局势稳住，安稳人心。事后朝廷追责，大人所做之事也是戴罪立功。”
因说得话多了，刘子吟的喉咙有些痒，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便又大口喘息了两下。
他如此反应，让得徐彰情绪为之一敛：“刘先生可还好？”
刘子吟摆摆手，缓过气来后继续道：“在下并无大碍，若徐大人没心力办这些事，在下可代为处理。”
徐彰手垂在两侧，苦笑一声：“若怀远在此，定不会让局势发展至此。”
“东翁之战场在京城，不在松奉。”
刘子吟目光平静之余，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狂热：“为了东翁之大业，在下必助徐大人守住松奉，守住贸易岛！”
冶铁厂之事必为张毅恒指使，又需有人动手。
此事必要严查，将凶手捉拿，再好生审问，或能吐出意想不到之事。
他已许久未曾亲自动手审犯人了，不知是否会手生。
刘子吟手指轻轻活动了一番，脑海里已闪过种种独一无二的刑罚。
他沉浸其中，脸上便自然流露出几分享受。
徐彰见之，竟生出几分不明所以的畏惧。
不过经刘先生一番指点，徐彰虽依旧悲痛，却也清醒过来，朝着刘子吟拱手行一礼：“多谢刘先生指点，此乃本官的分内之事，就不劳先生动手了，之后还望先生能多番指点。”
刘子吟见其神情缓和了些，知其想通了几分，也就不在此处多言，只道：“冶铁厂之事上报后，有心人必要以此大做文章，徐大人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徐彰苦笑道：“本官倒是希望朝廷能严惩，如此倒也算本官给那些百姓一个交代。”
正如刘先生所料，此时京城已尽是松奉冶铁厂爆炸之事。
徐彰的奏疏里写的是死九十八人，伤二百一十五人，失踪六十七人，可朝廷那些人根本不信。
松奉冶铁厂何其大，发生爆炸时工厂几千人都在忙着生产，怎会只死九十八人？徐彰定是瞒报了。
果不其然，五日后，徐彰的奏疏里就更正为死一百三十一人。
如此大的伤亡，无异于一场小规模的战事。
且那冶铁厂还在松奉，而松奉又事关贸易岛。
那等紧要之地，怎能出这般大的纰漏？
当即就有言官弹劾徐彰，要让其为此事负责。
如此大的事故，自是传播的极快。
京城百姓闻之，纷纷责怪松奉知府徐彰德不配位。
松奉是何等紧要之地，当初陈大人任松奉知府时，开海、发展松奉。
后接任陈大人的江洲江大人，虽未做出如陈大人那般政绩，松奉也是稳步发展。
怎的那徐彰一接手，就出了如此大事故？
可见其实在无能。
这等事故总要有人负责，松奉知府徐彰首当其冲。
不少人在茶肆就当众骂徐彰无才无德，需赶紧从松奉滚蛋。
还有人叫嚣要砍了徐彰的脑袋，才能平息众怒。（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