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孝先被这句话噎得面如土色,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兵器购置。”
王禀转过身,指着营门内那排锈迹斑斑的刀枪,“你来看看这些兵器,哪一件是这三年新打的?那些兵工的工钱,你们拖了一年又一年,人家宁可去种地也不愿待在兵器监。你拿什么购置的兵器?”
人群开始骚动。
那些围观的百姓听到这些话,脸上的悲戚渐渐变成了愤怒。
张孝先此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脱身。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朝陈绍拱手道:“宣抚使,此事……此事需交由转运使司彻查,下官一个小小的通判,无权擅自拨付钱款。况且——”
“况且什么?”
陈绍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况且……”
张孝先咬了咬牙,“况且这些当兵的,拿了朝廷的粮饷,本就该替朝廷卖命。断条腿瞎只眼就要朝廷养一辈子,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这是大宋,不是善堂!”
他说完这句话,周围的人群没有炸开,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那种寂静很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压得极低,低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陈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些伤兵,面对那些百姓,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本官自应天府来。”
他说道,“来之前,有人跟本官说,河北军务糜烂,已经烂到根子里了。本官不信。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大宋的军队当年曾横扫六合、威震四方,怎么可能烂到根子里?”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伤兵的脸。
“可方才这位张通判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他说当兵的断了腿瞎了眼,不配要抚恤。他说朝廷养了你们,你们就该替朝廷卖命,死了也是白死。这些话是他说的,不是朝廷说的。”
他转过身,重新看着张孝先。
“张通判,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那四万贯抚恤专款,你打算什么时候发下去?”
张孝先的脸色已经白到了极点,但他知道此刻不能松口。
一旦松口认了账,他后半辈子的仕途就彻底完了。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此事需等转运使司的批复,下官无权做这个主。”
“无权做主。”
陈绍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他的回答。
然后他从腰间拔出了刀。
那把刀的刀鞘很旧了,上面刻着陈氏的族徽,刀柄上缠着的牛皮绳已经磨得发黑。
刀锋出鞘的一瞬间,阳光下亮起一道寒光。
张孝先瞳孔骤缩:“你……你要做什么?我是朝廷命官!你无权——”
寒光一闪。
声音戛然而止。
张孝先的脑袋从肩膀上滚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山羊胡朝上,眼睛还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像是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血从他的脖腔里喷出来,溅湿了好大一片土地。
尸体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后直挺挺地往前栽倒,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百姓中有人吓得跌坐在地上,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转身要跑。
但更多的人没有动,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颗人头,看着那具尸身在泥地里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那些伤兵们也都愣住了。
那个断腿的老卒薛老汉张大了嘴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半晌之后,他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闷响,然后那条假腿弯了下去,跪倒在泥地里。
他身后,二十几个伤兵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陈绍甩掉刀锋上的血,将刀收回鞘中,转过身面对那些伤兵和百姓。
“本官是大宋河北宣抚使陈绍。”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空气中传得极远,“今日我在这里给你们立一条规矩——从今往后,凡河北军中,克扣军饷者,斩。贪墨抚恤者,斩。以文欺武者,斩。”
三个“斩”字,像是三把刀扎进泥土里,每一把都扎得极深。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跪在地上的薛老汉,缓缓说道:“那四万贯抚恤金,三日之内,会发到你们每一个人手里。欠了你们多少个月的,一文不少。”
薛老汉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来。
“谢……”
陈绍俯身将老卒扶起,然后转过身,看着王禀。
“王将军。”
王禀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末将在!”
“从今日起,真定府驻军所有账册,全部移交宣抚使司查验。军中大小事务,你直接向我汇报。”
“末将遵命!”
王禀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响亮过。
他当了半辈子兵,跟文官说了半辈子软话,这是头一回,他觉得自己的腰板能挺得这样直。
陈绍的目光越过王禀,落在演武场另一头那两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文官身上。
那两人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腿肚子抖得像筛糠。
“你们二位。”陈绍的声音淡淡地飘过去,“是转运使司的人?”
其中一人勉强找回声音,声音尖细得变了调:“下官……下官是转运使司的……”
“好。”
陈绍打断了他,“回去告诉你们转运使,陈绍到了河北。那些账面上的亏空,该吐出来的,趁早吐。等我亲自去查的时候,就不是掉一颗脑袋的事了。”
两个文官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陈绍收回目光,看向远处。
真定府的城墙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风吹过城头残破的军旗,发出呜呜的声响。城墙外,是无边无际的河北平原。再往北几百里,就是金人的铁骑。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王将军。”
“末将在。”
“今夜把军中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军官,全部叫到中军大帐。一个不准少。”
……
当天夜里,王禀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陈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本厚得吓人的名册。
名册是王禀刚刚送来的,上面记录了真定府驻军所有百夫长以上军官的姓名、籍贯、履历和奖惩记录。
陈绍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不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他的左手边放着一盏茶,从端上来就没动过,已经凉透了。
王禀和竹叶站在他身后,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大帐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
帐外,夜色漆深。远处传来夜哨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风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灯焰吹得晃了晃,陈绍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了下去。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将名册合上,抬起头来,看着帐外无尽的夜色。
“人快到了吗?”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夹杂着甲胄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王禀整了整衣甲,站直了身子。
“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