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潜龙入城

    天都府的城墙在天边露出来的时候,熊淍正蹲在官道旁的茶摊上喝第三碗凉茶。

    碗是粗瓷碗,茶是碎末子泡的,涩得刮舌头。可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个赶了远路、腿脚发软的书生。

    茶摊老板是个驼背老头,见他穿着打补丁的长衫,面色蜡黄,嘴唇上粘着两撇鼠尾须,便没多搭理,自顾自擦着炉灶上的灰。

    熊淍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排在桌上,哑着嗓子问:“老丈,前面就是天都府了吧?”

    “眼珠子长着出气的?那么大个城门楼子看不见?”老头收了钱,语气不怎么好,“赶紧进城,天黑了要关城门的。”

    熊淍赔了个笑,背起竹篓,跟着最后一批赶集的乡民往城门走。

    竹篓沉甸甸的,里面塞满了柴火。最底下垫着一层干草,干草下面是一截掏空的粗竹筒,孤锋就裹着油布插在里头。剑鞘太扎眼,他昨晚在城外破庙里用炭灰抹了三遍,把古铜色的云纹糊成脏兮兮的黑褐色,看着跟烧火棍差不多。

    背上的铁剑他没带。那玩意太招摇,进城就是找死。

    头发也改了,原本束得利落的马尾散下来半披着,额前留出一缕挡着半边脸,发髻歪歪地扎在头顶,插了根木头簪子。脸上抹了层树汁调的黄泥浆,看着又干又皱,像个常年吃不饱饭的穷酸。嘴角那颗黑痣是松脂粘的,上面还插了两根毛,风一吹就抖。

    逍遥子教过他,易容不一定要多精巧,但一定要“像”。像到让人看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那就成功了。

    果然,城门口的几个侍卫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都没停,直接越过他去看后面那个推独轮车的大汉。

    “站住!”一个满脸横肉的侍卫按住刀柄,朝大汉吼,“车上装的什么?”

    “回军爷,萝卜,都是萝卜。”大汉赶紧掀开草席,白生生的萝卜码得整整齐齐。

    侍卫用刀鞘捅了几下,又捏了捏大汉的肩膀,捏得大汉龇牙咧嘴才放行。

    熊淍垂着头,把竹篓往上掂了掂,脚下的步子不紧不慢。他排在队伍里,余光把城门楼子上下的布置扫了个遍。

    六个侍卫,城门两边各站三个。城墙垛口后面还有人影晃动,至少四个弓箭手。城门洞里贴了三张告示,最醒目的是张通缉令,画着个满脸胡须的壮汉,赏格三百两。旁边那张就寒碜多了,纸上只写了“缉拿刺客,窝藏者同罪”,连画像都没有。

    熊淍心里冷笑。就凭他从九道山庄逃走时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神仙也画不出他现在的长相。

    “下一个!”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瘦高个侍卫用刀鞘抵住他的竹篓:“装的什么?”

    “柴火。”熊淍低着头,嗓子压得又粗又哑,还故意咳了两声,“进城换几个铜板。”

    刀鞘“噗”地捅进柴捆,抽出来时带出几根枯枝。瘦高个皱了皱眉,又踢了他一脚:“滚吧,臭叫花子。”

    熊淍踉跄了两步,竹篓差点滑下来。他扶稳了,缩着脖子往里走,后背能感觉到那几个侍卫的目光像苍蝇一样叮了一下就飞走了。

    进了城门洞,光线猛地暗下来。头顶的青砖被岁月磨得溜光,砖缝里渗着湿漉漉的水渍。熊淍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落了回去。

    他进来了。

    天都府的街道比他想象中还要宽阔,青石板铺的路,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茶楼酒肆门口挑着各色幌子,布庄粮行当铺一应俱全。街上人流如织,有穿绸缎的富商,有扛活的苦力,有耍猴卖艺的江湖人,还有几个涂脂抹粉的窑姐儿倚在巷口嗑瓜子。

    热闹是真热闹,可熊淍注意到,每隔几十步就有一队带刀侍卫巡逻。那些侍卫的眼睛像鹰一样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专盯着身形精悍、带着兵器的年轻人。经过一个卖艺的刀客时,硬是把人从摊前拽走,说要查验路引。

    熊淍缩在柴火摊后面,眼皮都没抬。

    他找了条偏僻的巷子拐进去,把竹篓放下,靠着墙根蹲了一会儿。巷子深处飘来泔水味和尿臊味,苍蝇嗡嗡地绕着头顶飞。他从怀里摸出半个硬邦邦的麦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

    先得打听消息。

    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他在巷子里转了几圈,专门找那种门脸破旧、茶客嘈杂的廉价茶馆。

    最后他选中了“王记茶铺”。

    说是茶铺,其实就是个临街的敞间,支了几张歪腿桌子,灶台上坐着一把黑漆漆的大铁壶。茶是两文钱管够,来喝的都是码头扛活的、赶车的、卖苦力的,说话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恨不得把屋顶掀了。

    熊淍要了碗茶,缩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上,把竹篓靠在脚边,闭着眼假装打盹。

    “……我三舅说,前天夜里王府后院又抬出两具尸首,盖着白布,看不清脸,可那白布底下渗出来的血把担架都染红了。”一个满脸麻子的车夫压低声音,却因为嗓门太大,半个茶馆都听得见。

    “又有?这个月第几回了?”旁边的人接话。

    “第四回了吧。”麻子车夫嘬了口茶,“听说是刺客,摸进府里想行刺王爷,结果被暗河的高手给料理了。”

    “暗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些活阎王还在王府?”

    “可不,专门等刺客上门呢。”麻子车夫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我邻居家外甥在王府后厨帮工,他说暗河来了个什么‘判官’,手段狠着呢,抓到人先割舌头再挖眼,关在地牢里慢慢审。”

    熊淍端着茶碗的手纹丝不动,可碗里的茶水却微微荡了一下。他垂下眼皮,挡住瞳孔里一闪而过的寒光。

    “对了,你们听说没有?”一个灰布衣裳的老头凑过来,“城西黑水巷那片,前几天来了个老疯子,头发胡子白得跟雪似的,疯疯癫癫地在破庙里住了好几天了。”

    “老疯子有什么稀罕的?”麻子车夫不以为然。

    “稀罕就稀罕在,这老疯子身上有功夫。”老头神神秘秘地说,“前天几个地痞想抢他的破包袱,你猜怎么着?那几个地痞还没近身就飞了出去,摔出去两丈远,爬起来一看,老疯子还在那儿打呼噜呢。”

    熊淍的呼吸停了一瞬。

    白头发,有功夫,疯疯癫癫。他脑子里立刻跳出逍遥子的脸,但马上又压了下去。不能急,还得多听。

    他又续了碗茶,一直坐到日头偏西。耳朵像筛子一样过滤着茶客们的闲言碎语,从王府又招了多少丫鬟,到九道山庄最近运来好几车“药材”,再到城北乱葬岗的野狗最近都肥了不少。

    有用的不多,但每一条他都记在心里。

    等茶馆里人渐渐散去,熊淍才起身,背起竹篓往王府方向走。

    王府在天都府正中央,占了整整两条街。朱红色的大门紧紧闭着,门钉有碗口大,黄铜的,在夕阳下闪着光。门前立着两尊一人多高的石狮子,龇牙咧嘴,眼珠子瞪得溜圆。八名侍卫分列左右,腰刀出鞘一半,刀刃反射着冷光。

    熊淍没敢靠近,隔了半条街远远看了一眼,就拐进了王府后面那条窄巷。

    这条巷子是王府下人和商贩进出的通道,比前街冷清得多。巷口有个馊水桶,酸臭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熊淍蹲在馊水桶旁边,把手揣进袖子里,像个等活干的苦力。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天擦黑的时候,巷子里终于出来个人。

    是个驼背老头,挑着两筐烂菜叶,走路一瘸一拐。熊淍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给王府后厨送菜的老张头。半年前他在九道山庄时,老张头也往山庄送过菜,他们在后门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老张心善,有回还偷偷塞给他一个蔫萝卜。

    “张伯。”熊淍压低嗓子叫了一声。

    老张头脚步一顿,眯着昏花的老眼看了半天,没认出他来。

    熊淍站起身,把黏在嘴角的假痣摘掉,撩起额前那缕头发:“是我,山庄那个……瘦得跟猴似的小子。”

    老张头的眼睛猛地睁大,扁担差点脱手。他慌张地看了看左右,一把拽住熊淍的袖子,把他拖进旁边的柴房。

    “你疯了!”老张头声音都在抖,“你还敢回来?山庄和王府都在抓你,抓你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

    “我知道。”熊淍握住老张头枯瘦的手,“张伯,我就问一件事。岚,那个被拖走的丫头,她……她是不是死了?”

    老张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是我妹子。”熊淍盯着老张头的眼睛,目光像针一样扎进去,“张伯,求您告诉我。”

    老张沉默了很久,柴房里只有老鼠啃木头的窸窣声。

    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死。那晚打的是皮开肉绽,可没断气。他们没把她拖去乱葬岗……来了几个穿白衣服的,脸上蒙着白布,只露两只眼。他们把人抬上马车,往王府内院去了。”

    熊淍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胸腔里像被人塞进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抖。

    他压住情绪,嗓子眼却还是有点发紧:“内院什么地方?”

    “不知道。”老张摇摇头,眼神里满是恐惧,“我在这儿送了十年菜,王府的内院我从来没进去过。可我听后厨的人说……说内院底下有好几层地窖,夜里有时候能听见里面传出来哭声,不像是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猫叫,又像……”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合十念了好几声佛。

    熊淍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岚还活着。就这四个字,够他把这条命豁出去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老张头手里,老张头死活不要。熊淍硬塞进他怀里,说了句“张伯保重”,便转身出了柴房。

    天已经彻底黑了。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王府高墙后面透出几缕昏黄的灯光。熊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看着那道三丈高的院墙,墙头上嵌着铁蒺藜,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他伸出手,指尖抠进墙砖的缝隙,感受着砖石的粗糙和冰凉。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就这么翻进去,找到内院,找到地窖,把岚背出来。可他硬生生压住了这股冲动。不行,还不够。他连内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进去就是送死。

    得先站稳脚跟。

    熊淍转身,沿着黑暗的小巷子七拐八绕,朝城西走去。

    城西的“黑水巷”是天都府出了名的烂地方。巷子窄得两个人侧身才能错开,地上常年积着臭水,烂泥能没过脚脖子。两边的房子歪歪斜斜,有的用木头顶着墙,有的干脆塌了半边。住这儿的都是最底层的苦力、乞丐、暗娼,还有那些不能见光的人。

    熊淍在一间歪脖子槐树后面的破屋前停下。

    屋子是用土坯垒的,墙皮剥落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的碎砖烂草。窗户只剩个窟窿,门板也掉了半扇。屋里除了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和一堆发霉的稻草,什么都没有。

    正好。

    他把竹篓放下,从稻草堆里扒拉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了下来。

    孤锋被他从竹筒里抽出来,横放在膝上。剑鞘上的炭灰蹭掉了些,露出底下一点古铜色的纹路。熊淍用袖子仔细擦着,手指顺着剑脊缓缓滑过,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里。

    屋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稻草沙沙响。

    熊淍把剑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今天打听到的消息像碎瓷片一样在脑子里拼接着:王府守卫森严,暗河的判官亲自坐镇,不断有刺客被杀。师父可能就在城里,可是疯了,住在破庙里。岚还活着,被带进了内院深处,那地方有地窖,夜里传出不像人声的哭声。

    他慢慢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从破窗户洒进来的月光,冷得像两块寒冰。

    “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剑锋的低鸣,“哥来了。你再撑几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外的歪脖子槐树上,一只夜枭突然“咕”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熊淍没有注意到,在他头顶的屋梁阴影里,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正透过瓦缝冷冷地注视着他。那人的脸大半藏在斗篷里,只露出下巴上一道狰狞的旧疤。

    他盯着熊淍看了很久,身形一缩,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而熊淍怀里的孤锋,突然毫无来由地轻轻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哀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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