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府出来,熊淍没敢走大街。
他把那身夜行衣反着穿,露出里面灰色的粗布里子,又把头发打散重新扎了个穷书生的髻,低着头混进了城南早市的挑夫队伍里。天亮前后正是菜贩子进城的高峰,一辆辆独轮车满载着萝卜白菜往集市上推,吆喝声、叫卖声、骡马嘶鸣搅成一锅粥,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和露水的味道。
熊淍混在人堆里,帮着旁边一个瘸腿老汉推了半里地的车,赚了一碗热豆浆和一块烤煳的烧饼。他就蹲在路边啃烧饼的时候,看见三个背刀的大汉从对面客栈里走出来,目光像篦子一样从每个行人脸上刮过去。
熊淍没躲,也没低头。他拿袖子抹了把嘴,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声“让一让嘞”,推起旁边一辆空独轮车就往前走。三个大汉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没停。
——躲才招疑。这是他跟着师父走了一个月夜路学来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拐进了东市的“悦来茶馆”。
说是茶馆,其实就是个四面透风的破棚子,屋顶的茅草长了青苔,门口支着三口大铁壶烧水,白汽蒸腾,把门帘子都熏湿了。熊淍在靠墙角的旮旯里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高沫,把背上的孤锋解下来用腿夹着,拿包袱皮盖严实了,这才竖起耳朵听。
茶馆里人不多,靠门那桌坐着三个走镖模样的汉子,正就着花生米喝大碗茶,说话声压得很低,却一字不漏地往熊淍耳朵里钻。
“……悬赏昨儿夜里贴出来的,十万两,白的。”
“嘶!十万两?这一老一少什么来头?”说话的是个络腮胡子,嗓门压不住,被旁边同伴踢了一脚。
“你他妈小点声。”踢人的是个精瘦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他左右扫了一圈,凑近了低声说,“听暗河那边透出来的风,老的那个是二十年前从他们手里叛出去的金牌手,外号叫什么……”
“叫什么?”
“不能说。说了咱们这桌茶就喝不完了。”
络腮胡子咽了口唾沫,脸上的横肉颤了颤。
精瘦汉子把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反正就一句话,老的受了重伤,只剩半条命。小的那个剑法倒是扎手,可年纪摆在那儿,顶天十七八岁,嫩得很。十万两银子,死活不论——你们算算,哪怕只分两成,也够咱们哥仨在江南买座宅子娶三房媳妇了。”
络腮胡子的眼睛亮了,随即又暗下去:“可是暗河自己的活儿,犯得着放出来让别人分一杯羹?”
“你以为暗河是傻子?”精瘦汉子冷笑一声,“这对师徒滑得像泥鳅,在咱们这座城里藏了怕有十来天了,暗河撒了三拨人都没摸着尾巴。这才放出血河令,让全城的江湖人帮忙当眼睛。谁发现了踪迹,报上去就能拿三千两赏钱。要是能提头去,十万两全拿。”
“血河令?”络腮胡子倒抽一口凉气,“暗河多少年没出过血河令了?”
“上一次还是十二年前,追杀岭南霹雳堂的叛徒。那回悬赏五万两,最后霹雳堂叛徒的脑袋被人在粪坑里捞出来,烂得只剩骨头了,暗河照样付了银子。”
熊淍端起茶碗,手很稳。碗里的茶沫子浮浮沉沉,他盯着看了片刻,仰头一口喝干,把茶碗轻轻搁回桌上。
他没有立刻走。
这时候急着走,等于在脸上写着“我就是那小的”。
他又续了一壶水,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刘嬷嬷给的那块破布,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捻。布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硬块,那朵绣了六个瓣的小花硌在手心里,扎得他心口隐隐发疼。
旁边那桌又换了话题,说起了王府寿宴上闹刺客的事,说有个少年刺客胆大包天,居然在王爷眼皮子底下动刀子,现在王府的告示贴得满城都是。精瘦汉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桌上摊开。
熊淍瞟了一眼。
那告示上画着两张像。一张是老者,宽额深目,颧骨很高,嘴角微微下垂,竟然有五六分像逍遥子。另一张是少年,只有个轮廓,眉眼模糊成一团,倒是旁边一行字写得清清楚楚:“年约十七八,背负黑色长剑,眉间有痣”。
熊淍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角。他眉间那颗痣,师父说过是泪痣,天生的。
他把头微微侧了侧,让额前垂下的碎发遮住眉心。
“这画像怎么一个是真人一个像鬼画符?”络腮胡子指着那张少年画像问。
“你傻啊。”精瘦汉子弹了弹纸,“老的那个有旧档,暗河存的画像都十几年了,好歹能描个七八分。小的那个没人见过真容,能画成这样就不错了。不过光凭‘眉间痣’和‘黑剑’这两条,也够筛出个人来了。”
熊淍放下茶钱,起身的时候特意碰翻了茶碗。茶水泼了一桌,他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去擦,嘴里连连道歉,一副穷酸书生的窝囊样。茶馆伙计翻了个白眼过来收拾,他这才点头哈腰地退出去,脚步踉跄地拐进了巷子。
一出巷子口,他的肩膀就直了。
刚才那一番表演用了不到十息时间,后背却沁出了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脊梁上。
城中果然多了不少生面孔。
从东市往黑水巷走的这一路上,熊淍至少看见了七八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茶楼二楼临窗坐着一个戴斗笠的,斗笠压得极低,只看得到下巴上一道蜈蚣似的旧疤。粮店门口蹲着个啃萝卜的瘦子,啃了半天那萝卜还是整的,眼神却一直粘在街上走动的少年人身上。还有两个挎刀的大汉并排从对面走过来,走到跟前突然分开,一左一右从熊淍身侧擦过去,其中一个大汉的肩膀故意撞了他一下。
“走路不长眼?”那大汉回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剐了一遍。
熊淍忙不迭低头,侧身让到墙根底下,嗓音捏得细细的:“得罪得罪,小人眼拙,大爷饶命。”
大汉盯了他背上的包袱一眼。那包袱里裹着孤锋,鼓鼓囊囊的,形状倒像一捆书简。大汉啐了一口,骂了声“书呆子”,转身走了。
熊淍靠着墙,等那两个人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低头认怂的那一刻,右手已经探进了包袱里,握住了孤锋的剑柄。剑鞘里的剑身又嗡鸣了一声,极轻极细,像是绷紧的弓弦被人拨了一下。
这把剑从昨晚开始就不对劲。
不,从昨晚刘嬷嬷说出那个地址的时候就不对劲。
熊淍松开剑柄,把手抽出来。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黑水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这条巷子是城南最破的一片棚户区,住的都是挑粪工、抬棺匠、倒夜香的苦力人。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通过,两边墙上的土坯被雨水泡得坑坑洼洼,墙根下堆满了破烂家什,散发出一股说不上来的酸腐味。
逍遥子选的安全屋就在这条巷子最深处的废弃义庄里。
义庄是停死人的地方,晦气重,连乞丐都不愿意来。逍遥子说这地方好,活人绕着走,比什么密室都安全。他在棺木架子后面搭了张木板床,用棺材板挡着窗户,天一黑连灯都不敢点。
熊淍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拐角的墙壁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不深,但是很长,从墙面上歪歪扭扭地划过去,末了往上一挑,像一条昂着头的蛇。划痕边缘还粘着没干透的血迹,在傍晚暗淡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