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忽然安静了。
最后剩下的那个刀手站在铁门旁边,手里握着刀,刀尖朝下,两只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他的脸色青得发绿,嘴唇哆嗦着,目光在熊淍和逍遥子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落在了地上那五具尸体上。五个人,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全死了。
刀手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扔了刀,转身就往铁门里跑。
跑得极快,快得像一只被火烧了尾巴的野狗。
熊淍想追,但逍遥子一把拽住了他。然后逍遥子把自己的剑也甩了出去,剑身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和熊淍的孤锋剑一左一右,同时贯入了刀手的后心和后腰。两柄剑穿胸而过,刀手的身体被钉在了铁门上,整个人挂在上面,手脚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双剑齐出,绞杀当场。
逍遥子松开手,身体晃了晃,往地上滑去。熊淍一把捞住他,把他架在肩膀上,感觉到师父的体重轻得吓人,一个大男人的身子骨,轻得跟一捆干柴似的。
“师父,撑住!”
熊淍的声音在发抖。他弯下腰,手忙脚乱地在尸体堆里翻找。染血的卷宗散了一地,大部分都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不清。他顾不上挑了,把最上面那几份还算完整的抓起来塞进怀里,又找到那块完整的玉佩,和残玉一起贴身放好。玉佩凉凉的,贴在心口的位置,像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他心口上,提醒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然后他背起逍遥子,往石室外冲。
穿过假山的窄缝时,逍遥子忽然醒了一瞬。他的下巴搁在熊淍的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小子……刚才那一剑……真有你爹的风采……”
熊淍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他没说话,咬着牙往前走。眼泪流进嘴里,咸的,涩的,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别哭……”逍遥子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爹要是看见你……一定会……高兴的……”
声音断了。
熊淍的心猛地揪紧了,他不敢停下来查看,只能拼命地跑。他跑出假山,穿过月门,钻进王府深处一条漆黑的小巷。头顶的月光被高墙切成了窄窄的一条,照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地的碎银子。
跑着跑着,熊淍忽然停住了。
前面的巷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那个人身上,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轮廓。是个女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些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站在巷口的阴影边缘,月光只照到了她的下半张脸上。嘴唇是淡粉色的,微微抿着,唇形很好看,但嘴角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
熊淍的后背一阵发麻,像有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他的目光往上移,移到了那个女人的眼睛上。
幽蓝的。
两团幽蓝的光,在黑暗里静静地燃烧。
和昨晚梅花巷子里那双眼睛一模一样。和刚才铁门后面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熊淍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名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闪得飞快,快得让他喘不上气。九道山庄的泥院子,岚蹲在墙角啃一块发霉的窝头,抬起头朝他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后来她被王屠拖走,她的手指甲在地上刮出十道血痕。再后来他在梅花巷子里看见她,她穿着锦衣华服,站在月光下,眼睛蓝得像两团鬼火。
“岚……”他终于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个女人没有应。
她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打量他背上昏迷的逍遥子。然后她抬起手,手指朝着巷子另一头指了指。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
熊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尽头是一道小门,门没锁,半开着,门外能看见一片黑黝黝的树林。
她在给他指路。
“岚,跟我们一起走!”熊淍往前迈了一步。
那个女人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阴影更深处。她的脸完全隐没在黑暗里,只剩那双蓝色的眼睛还亮着,盯着熊淍,盯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生涩的感觉。
“走。”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别再……找我了。”
蓝色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巷口空了,只剩月光照在青石板上,和她裙摆拖过地面留下的一道浅浅的拖痕。
熊淍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想追,但背上的逍遥子压着他,压得他迈不开腿。逍遥子的呼吸很微弱,微弱到他必须屏住呼吸才能感觉到。
他咬了咬牙,把所有的力气都咬在牙关里,然后转身,朝着巷子尽头那道小门跑去。
门外面是树林,树林外面是王府的围墙,围墙外面是整个应天府。
夜风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熊淍背着逍遥子一头扎进树林,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他跑得很快,快得像是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甩在身后:石室里的尸体,铁门后面的惨叫,巷口的蓝眼睛,还有怀里那块冰凉刺骨的玉佩。
但他甩不掉。
那些东西像是长在他骨头里了,每一步都硌得生疼。
跑出树林的时候,熊淍回头看了一眼。
王府的黑影伏在大地上,像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某个角落里还亮着灯,火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出一个瘦高的身影,正弯着腰,在一间密室里翻找什么东西。
那个身影的轮廓,熊淍见过。
在他爹娘的灵位前,在那个被血洗过的熊家大院里,在逍遥子每一个噩梦里。
王道权。
熊淍攥紧了剑柄,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然后他转过头,背着他的师父,消失在了王府外的夜色里。
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府邸里,忽然响起一声极其愤怒的咆哮,惊起了屋顶的一群夜鸟。鸟群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月亮底下散成了一把碎芝麻。
书房里,王道权站在一片狼藉的卷宗堆里,脸色铁青。他的手里攥着一张被血浸了一半的纸,纸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寒月”两个字和一个名字还隐约可辨。
那个名字是“熊天淍”。
王道权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容阴冷而残忍,像是在一片血泊里看见了一朵正在绽开的花。
“熊家的种,”他慢慢地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黑暗的走廊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
“去,把‘寒月’叫回来。该让她干点正事了。”
走廊深处,一双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熄灭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