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子睁开眼。
火光照着他半边脸，把那些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手指抬起来，指向池塘西侧的一座假山。
“淍儿……那边……旧水道……”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熊淍听见了。
他顺着师父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假山被火光照得明晃晃的，石缝里长着几丛枯死的蕨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个入口。他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个地方他知道。
三年前他刚被卖进王府的时候，和其他奴隶一起清理过那片池塘的淤泥。当时他只有十四岁，瘦得像根柴火棍，整天泡在齐腰深的臭泥水里挖淤泥。有一天他摸到了假山后面的石壁，发现石壁上有个洞，洞口被水草遮住了，扒开水草往里看，黑漆漆的，有股潮湿的腥风往外吹。
他钻进去看过。那是一条废弃的排水道，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污水。他沿着水道往里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出口在城外的一片乱葬岗边上。
当时他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在王府当奴隶，多知道一条路就多一条活路，这是用鞭子学来的道理。
没想到这条活路现在真用上了。
“走！”
熊淍一手搀起逍遥子，一手握剑，往假山方向冲。
身后传来郑谋的怒吼：“拦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假山！”
屋顶上的弓箭手齐刷刷调转方向，箭矢像蝗虫一样泼过来。熊淍把剑抡圆了，剑光在身前织成一道网，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箭矢被磕飞了一大半，但还是有两支漏了进来，一支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一支钉进了他的左小腿。
疼。
那种疼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棍捅进肉里。熊淍闷哼一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但他咬着牙硬挺住了，拖着那条中箭的腿继续往前冲。箭杆在肉里一晃一晃的，每晃一下都疼得他眼前发黑。
“别管我！”逍遥子忽然吼了一声，用尽全身力气从熊淍的搀扶里挣脱出来，转身面向追兵。
两个冲在最前面的火神弟子已经扑到了跟前，手里的刀映着火光，一左一右劈下来。逍遥子双掌齐出，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那是他把体内最后一口真气逼了出来。
“嘭！”
两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两个火神弟子的胸口。那两人惨叫着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七八个人。逍遥子自己也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往后便倒。
熊淍一把捞住他，几乎是拖着他在跑。
假山的石缝近在眼前了。熊淍侧身挤进去，肩膀被石壁刮得火辣辣地疼，逍遥子被他拽在身后，两个人像被塞进石磨里一样，硬生生挤过了那道窄缝。
里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暗道，脚下是湿滑的石阶，空气里弥漫着淤泥和腐烂水草的臭味。头顶上传来郑谋暴跳如雷的叫骂：“给我挖！把假山给我挖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后是一阵轰隆隆的坍塌声，大概是假山被砸塌了。
熊淍顾不上回头看，背着逍遥子沿着石阶往下跑。石阶很滑，他踩空了两回，膝盖磕在石棱上磕得血肉模糊，但人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了。
跑到石阶尽头，脚踩进了冰冷的水里。水道到了。
水道比记忆中更窄了，两边的砖墙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头顶的拱顶很低，熊淍得弯着腰才能走。脚下的污水没过小腿，冰凉刺骨，水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偶尔碰到他的腿，滑溜溜的。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水流的声音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逍遥子微弱的呼吸。熊淍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托着背上的师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每走一步，小腿上那支箭就晃动一下，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和水道里的污水混在一起。
走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前面出现了分岔。
熊淍停下来，闭着眼睛想了一下。当年他清理淤泥的时候来过这里，记得左边那条水道是往王府后院去的，右边那条往西，通向城外的护城河，再往外走就是乱葬岗。
往左是死路。往右是活路。
他选了右边。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水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光很淡，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那一点光比太阳还亮。
熊淍加快了脚步。
出口被一丛野生的枸杞藤遮住了，藤条上长满了尖刺。熊淍用剑拨开藤条，月光呼地涌进来，照得他眯起了眼睛。
外面是一片乱葬岗。
月光洒在高低不平的坟包上，把那些歪歪斜斜的墓碑照得惨白惨白的。夜风吹过，荒草沙沙地响，草丛里有萤火虫在飞，一点一点绿莹莹的光，像鬼火一样飘来飘去。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声音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熊淍把逍遥子从水道里拖出来，放在一座倒塌的墓碑旁边。逍遥子的身体冰冷冰冷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师父。”熊淍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师父！”熊淍的声音变了调。
逍遥子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神采了，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雾。
“别……别叫了……”逍遥子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还……还没死呢……”
熊淍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他从怀里掏出那几份卷宗，卷宗被水泡得更烂了，纸张已经变成了一团糨糊状的东西，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但里面的内容他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血神祭第九坛，主药：寒月。时间：九月九日子时。地点：西城门外土地庙。”
九月九日。重阳节。三天后。
熊淍把卷宗重新塞回怀里，手指碰到了两块硬邦邦的东西。一块是残破的玉佩，另一块是完整的。他掏出那块完整的玉佩，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玉佩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熊”字。这是他家族的族徽。逍遥子说，他的父亲是兰州熊家的族长，十八年前王道权率兵剿灭了熊家，满门三百七十二口人，只逃出了他一个。
三百七十二条人命。（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