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从乱葬岗到这座破庙,一路上他的脑子都是空的。背上的人越来越沉,沉得像一座山,压得他的脊梁骨嘎吱嘎吱地响。但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停下来,背上那座山就真的塌了。
山神庙的庙门早就烂没了,只剩半边门框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叫。庙里的山神像倒在地上,脑袋滚到了墙角,泥塑的身子裂成了好几块,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屋顶漏了好几个大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惨白惨白的光。
熊淍把逍遥子靠着供桌放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怕的。师父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乌青乌青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沫子,那血的颜色不对头,黑红黑红的,像放了太久变了质的猪血。
“师父……师父!”他拍了拍逍遥子的脸,没有反应。又摸他的脉,脉还在跳,但跳得又细又急,像是随时会断掉的琴弦。
他撕开逍遥子的衣服。
胸口那道旧伤已经崩开了,伤口边缘的肉翻卷着,颜色发白发胀,渗出来的不是血,是淡黄色的脓水。这是几个月前在断魂崖挨的那一掌留下的,一直没养好。现在又添了新伤——左肋三道刀伤,最深的那道能看见骨头;后背一片血肉模糊,不知道是被什么兵器伤的,皮肉都翻了起来,像是被人用铁刷子刷过一遍。
熊淍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几条布,手忙脚乱地给逍遥子包扎。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可血还是止不住,很快就从布条里渗出来,把他的手染得通红。他把最后一条布扎紧,打了个死结,然后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把逍遥子扶正,两只手掌贴在他后背上,把自己的内力一点一点渡进去。
内力入体的瞬间,逍遥子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接着他的身子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乱窜。熊淍能感觉到,师父的经脉里到处都是乱冲乱撞的真气,那真气狂暴得很,自己的内力一进去就被冲散了,根本护不住心脉。
“师父,你撑住……你撑住啊……”他咬着牙,拼命催动内力,额头上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逍遥子后背的伤口上。
逍遥子忽然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接着他又咳了一声,比刚才重了一些,然后就是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每咳一下,嘴里就涌出一大口血,血溅在供桌腿上,溅在熊淍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咳了好一阵,他才停下来,头歪向一边,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冷……”他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一个字。
熊淍赶紧把他放下,站起来四处找能烧的东西。破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倒在地上的山神像和一堆烂稻草。他把供桌拆了,掰成几块木板,又从墙角扒拉出一堆干草枯叶,堆在庙中间,掏出火折子点着。
火苗跳了几下,呼地一下蹿起来,橘红色的光把整个破庙都照亮了。火光映在逍遥子的脸上,那张脸终于有了一点血色,虽然那血色是火光给的,假的。
熊淍在火堆边坐下来,把逍遥子的头枕在自己腿上,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他身上。然后他抬起头,透过屋顶的破洞往外看。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惨白惨白的,像是谁在夜空中戳了一个洞。庙外的荒草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响,不知道是野兔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很久,直到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才把手伸进怀里。
手指碰到了那几份卷宗。
卷宗上的血已经干了,纸张变得硬邦邦的,翻动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把卷宗一页一页摊开,摊在火光能照到的地方,然后又把那两块玉佩拿出来,放在卷宗旁边。
火光跳了跳,他的心跳也跳了跳。
熊淍拿起两块玉佩,左手一块,右手一块。左手那块是他从小就戴在身上的,是熊家唯一留给他的东西;右手那块是逍遥子刚才给他的,上面刻着一模一样的麒麟纹。他把两块玉佩慢慢靠近,麒麟的头对准麒麟的头,蹄子对准蹄子,祥云对准祥云。
咔嚓一声轻响。
两块玉佩的断口完美地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像是从来没有断过一样。在火光的映照下,拼成一整块玉佩,上面的图案清晰地浮现出来——一头麒麟脚踏祥云,仰头望天,姿态睥睨,仿佛随时会从玉佩里跳出来。
熊淍的手又开始抖了。
玉佩上的麒麟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无数个夜晚他都是攥着这半块玉佩睡着的。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另外半块玉佩在哪里、是什么样子,如今那半块就躺在他手心里,和这半块拼成了完整的一块。
完整的麒麟。
完整的家。
他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玉佩上,顺着麒麟的纹路淌下来,滴在卷宗上,把那上面的血迹洇开了一小块。
熊淍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掉眼泪,拿起第一份卷宗。
这份卷宗的纸张最旧,边角都磨烂了,上面的字迹却格外清楚,一笔一画写得极为工整,像是写这份卷宗的人对待这件事非常认真。上面写的是:
“乾元十二年九月初三夜,奉王爷令,率血狼营三百骑,夜袭兰州熊府。丑时三刻破门,熊百川率家丁三十六人抵抗,尽诛。熊府上下男女老幼一百三十七口,除一襁褓幼子下落不明外,余者皆斩。缴获金银珠宝折银四十七万两,字画古玩三十二箱,另得传家玉佩一对,麒麟踏云纹,玉质上品,已呈王爷过目。”
下面还附了一张画像。
画像上的人五大三粗,一脸的横肉,左眼角有一道疤,嘴唇外翻,露出一口黄牙。虽然画得粗糙,但那五官特征抓得极准,一眼就能认出来——就是王道权,只不过比现在的王道权年轻了二十多岁,还没有蓄胡子,眼神里的那股凶狠劲儿却是一模一样。
熊淍盯着那张画像,盯着盯着,牙齿就咬紧了。
一百三十七口。
他没见过那些人。没见过他爹,没见过他娘,没见过他可能有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他脑子里甚至连他们的样子都想象不出来。但他知道,他们都在那个夜里死了,死在王道权的刀下,死在自己家里,死在本来应该最安全的地方。
只有他活了下来。
为什么是他?
熊淍闭上眼睛,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楚硬生生压了下去,拿起第二份卷宗。
这份卷宗的纸张新一些,但字迹潦草得多,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像是一份草稿。上面写的是:
“赵家堡之役,策反赵老三为内应,以黄金三千两、田产五百亩为酬。赵老三于堡中水井下‘断魂散’,守堡弟子半数中毒无力应战。寅时破堡,赵家满门二百一十三口尽屠,唯少主赵子羽坠崖,尸骨未寻获。搜得《烈阳真经》残篇三卷,然缺总纲一篇,疑为赵子羽携走。王爷大怒,命搜山三日,无果。”
赵子羽。
熊淍转头看了一眼躺在他腿上的逍遥子。师父还在昏迷,呼吸比刚才稍微平稳了一些,眉头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赵子羽。逍遥子。这两个名字在熊淍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最后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就像那两块玉佩一样。
原来师父和他一样,也是被王道权灭门的人。原来师父收他为徒,不只是因为故友托付,更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人——都是被同一个人毁了一辈子的人。
卷宗上还写了赵老三的下落。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赵老三事后索要双倍酬金,言语威胁,已处理。尸体沉于黄河,以匪盗劫杀上报。”
杀人灭口。
熊淍冷笑了一声,拿起第三份卷宗。
这份卷宗跟前两份都不一样,用的不是纸,是一块硝制过的羊皮,质地柔韧,不容易腐烂。上面的字迹用的是朱砂,红得刺眼,每一笔都写得极重,像是在刻而不是在写。
这是王道权自己的笔迹。
“血神祭第九坛,择药人三名:寒月、霜天、幽兰。寒月年十二,体质殊异,承受力超常,选为母体。历七次换血而未死,意志顽强远超预估,实乃天赐之才。若能以此女完成第九坛,九坛归一,血魔真解可臻大圆满。届时天下武林,无出本王之右者!”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寒月近日意识苏醒,竟以笛音唤旧识,险泄机密。着令郑谋加速祭炼,不必顾惜母体损耗。九月九日之前,务必完成。”
笛音。
熊淍浑身一震。
刚才在乱葬岗,他听到的那阵笛声——还有岚那句“带着你的剑来,带你来杀我”——原来那不是他的幻觉,是真的。岚还活着,她的意识还在,她在用最后的一丝清醒给他传信!
九月九日。
今天是九月初五,还有四天。
四天后,王道权就要在城西土地庙完成血神祭的第九坛。届时岚会被彻底炼化,意识消散,变成一具只知杀戮的傀儡药人。
熊淍攥紧了羊皮卷,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
火堆里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溅起来,飞到半空中又落下去,落在卷宗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熊淍赶紧把卷宗收起来,连同两块玉佩一起揣回怀里,贴肉放着。
那两块玉佩贴在心口上,凉丝丝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逍遥子。师父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也没那么乌青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熊淍又摸了一次他的脉,脉虽然还是又细又急,但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能撑过去。
师父一定能撑过去。
熊淍往火堆里又添了几块木板,火苗呼地一下蹿得更高了,把整个破庙照得通亮。他靠在供桌的残骸上,一只手搭在剑柄上,一只手按着怀里的玉佩和卷宗,眼睛死死盯着庙门外。
庙门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夜风吹过荒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但熊淍听出来了。他从小在九道山庄当奴隶,挨过无数次毒打之后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黑暗中分辨脚步声。管事们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奴隶们的脚步声轻而碎,而杀手的脚步声——杀手的脚步声是没有任何规律的,时轻时重,时远时近,像是随时都在变换位置。
就像现在这个脚步声一样。
熊淍握紧了剑柄,拇指顶在剑格上,把刺阳剑悄无声息地推出了半寸。
剑身在火光下泛出一缕幽光。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急不缓,不冷不热,像是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
“逍遥子,二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熊淍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个声音他没听过,但这个人能找到这里,还能一眼叫出逍遥子的名字,只有一种可能——
暗河的人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