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屠的脸在火光里扭曲着。
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熊淍见过王屠很多次,在九道山庄的演武场上,在奴隶营的铁栅栏外,在刑房的火盆旁边。这个老东西的脸永远挂着一副假惺惺的笑容,像一张缝在肉上的面具。
现在那层面具碎了,露出底下惨白的、松弛的、不断抽搐的真皮。
甬道深处,铁链崩断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口上。那种声音很特别,不像是普通的铁链被砸断,更像是铁环在某种巨大的力量下被硬生生扯变形、拉长、最后炸开。每一声都震得石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血红色的光越来越浓了。
熊淍弯腰去捡那颗解药。药丸泡在血泊里,黏稠的血液裹住了它的表面。他捏起来的时候,指尖感觉到一股很不正常的温热,像捏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他来不及多想,把药丸塞进怀里贴肉的暗袋,又扯下自己衣角的一截布条,三两下把小腿上的伤口扎紧。
布条刚缠上去就被血浸透了。
熊淍不管这些。他把岚往背上托了托,重新握紧了剑。岚的身体正在变冷,冷得很不正常。隔着衣服他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像背着一块从冰窖里挖出来的石头。她不再挣扎了,呼吸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每一次吸气都很吃力,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撑住。”熊淍咬着牙,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岚,你给我撑住。”
王屠这时候已经退到了出口的边沿。他身后的死士们还没有动,因为他们的主子没有下命令。这些死士都是王屠从奴隶营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挑断脚筋、割掉舌头、用药灌成只剩杀欲的傀儡。他们不怕死,但他们只听王屠一个人的话。王屠不动,他们就不动。
但王屠现在顾不上他们了。
他盯着甬道深处那片血光,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呓语:“不可能,那个东西怎么可能醒?封印是庄主亲手下的,十六年,每一道都淬过黑狗血和雄黄精,不可能……不可能!”
甬道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哨声。
那哨声又细又尖,穿透力极强,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它不是从血光里传出来的,是从甬道另一头,从药人窟的地方传过来的。
熊淍循声看去。
甬道两侧的黑暗里不知何时多了几道人影。他们穿着白色的长袍,袍子拖在地上,被血污和泥水浸得脏污不堪,但依然能看出袍子上绣着暗红色的符文。他们的脸藏在兜帽底下,只露出下巴,每个人的脸色都白得跟死人一样,嘴唇泛着青紫色,像是常年跟毒物打交道被毒气熏出来的。
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三个白袍药师。
站在中间的那个手里捏着一根骨哨。哨子很短,颜色发黄,表面打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知道是经常使用的。他把骨哨含在嘴里,鼓起腮帮子又吹了一下。
哨声更高了。
甬道两侧响起一阵沉闷的“嘎吱”声。那是铁门被拉开的声音,沉重、刺耳、带着锈迹摩擦的嘶哑。熊淍看见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忽然多出了好几个漆黑的洞口,洞口上嵌着厚重的铁栅栏门,门上用朱砂漆着一个斗大的字——毒。
铁门正在从里面被撞开。
不,不是撞开。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地顶开。铁门上的锁链绷得笔直,链环之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嘣声,然后砰地一下断了。铁门飞出去,砸在对面的石壁上,火星四溅。
第一个毒人从囚室里冲了出来。
那东西的轮廓还勉强看得出是个人形,但浑身上下的比例已经完全扭曲了。他的右臂肿得有水桶那么粗,皮肤撑成了半透明的暗紫色,能看见皮下面墨绿色的血管在蠕动。他的左臂却萎缩得跟干柴一样,五根手指并拢在一起,骨节融成了一根又尖又长的骨刺。他赤裸着上身,胸口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见整个胸腔在夸张地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肋骨下面钻来钻去。
他的脸已经看不出五官了。眼窝里是两团赤红色的光,嘴角裂到了耳根,流出来的涎水是淡黄色的,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石板被烧出一个个冒着烟的小坑。
熊淍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出了这个毒人,或者说,他认出了这个毒人胸口上那个烙印。那是一朵血红色的莲花,跟他背上岚肩胛骨的烙印一模一样。
这个毒人也曾经是九道山庄的奴隶。
第二个毒人紧跟着冲出来。她的身形要小一些,依稀能看出是个女人,或者曾经是个女人。她的皮肤是惨绿色的,整个人像是用发霉的铜铁铸成的。她的头发全都掉光了,头顶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脓包,每一个脓包里都有墨绿色的液体在鼓动。她趴在地上,四肢反折,像一只巨大的壁虎,沿着石壁飞快地爬行,速度快得在墙上拖出一道绿色的残影。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囚室的门一扇接一扇被撞开,毒人一个接一个地涌出来。五个,八个,十二个。它们挤满了甬道,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发出乱七八糟的嘶吼声。有的在咆哮,有的在呜咽,有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能称为人类的语言了,只是含混的音节,断断续续地重复着。有一个毒人甚至还在念一个名字,念得含混不清,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像是在喊着谁,又像是在求着谁。
熊淍听清楚了那个名字。
娘。
他握着剑的手抖了一下。
白袍药师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中间那个药师第三次吹响了骨哨,这一次哨声急促而短,连吹了三下。两边的两个药师同时从袍袖里掏出几颗拳头大的圆球,朝熊淍的头顶和脚下掷过来。
圆球砸在石壁上,应声炸开。
浓密的烟雾从碎裂的球壳里涌出来。惨绿色,刺鼻,带着一股又甜又腥的气味。那气味一钻进鼻腔就开始烧灼,烧得人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冒。熊淍下意识地捂住口鼻,但已经晚了。他吸进去一小口,整个气管立刻火辣辣地疼起来,像灌进去了一口烧红的热油。
毒雾落在地上,贴着地面迅速扩散开来。铁栅栏被雾气一碰,立刻发出滋滋的响声,铁锈像活了似的在铁条表面蔓延开来,一层一层地剥落。石壁上也在响,灰色的石头表面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气泡,气泡炸开之后留下一个个坑坑洼洼的痕迹。
熊淍朝后退了一步。他的脚踩在一滩被毒雾污染的血水上,鞋底嗤地冒起一股白烟,靴底的生牛皮被腐蚀出了一个小洞。
十二个毒人同时动了。
那个右臂肿胀的大块头最先扑上来。他没有什么招式,就是整个人朝熊淍砸过来,那条水桶粗的右臂抡圆了横扫,带起的风声沉闷得像是擂鼓。熊淍不敢硬接,他矮身躲过,那拳头砸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砰地一声闷响,石壁被打出了脸盆大的一个坑,碎石乱飞,砸得他后背生疼。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那个女毒人已经从头顶扑了下来。她倒挂在甬道顶部,四肢扒着石壁,头朝下探出来,嘴里吐出一条又长又细的舌头朝他面门射过来。那舌头的颜色是墨绿色的,舌尖分叉,像蛇信子,又像一支淬了毒的飞镖。熊淍偏头躲过,舌头擦着他的耳垂飞过去,在墙上打出一个拇指粗的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