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孤狼诱敌(上)

    官道上的黄土被马蹄踩得稀烂。

    逍遥子站在路中间,脚下横着三具尸体。尸体的脖颈上各有一道极细的剑痕,血还没干透,正顺着路面的车辙印往低洼处淌。他甩了甩无锋剑上的血珠子,弯腰从尸体腰间扯下一面王府的令牌,看了一眼,随手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三个斥候。都是王府血卫的外围探子,马鞍上挂着信鸽笼子,怀里揣着还没送出去的密报。逍遥子把密报掏出来看了看,内容无非是“未见踪迹”“继续搜索”之类的废话。他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不能烧。烧了有烟,烟会暴露位置。

    但也不能让他们把消息传回去。

    他从斥候的马鞍袋里翻出半壶酒,拨开塞子闻了闻,劣质烧刀子的味道冲得他眉头一皱。他没喝,把酒倒在尸体的衣服上,又从怀里摸出一把火镰。

    想了想,又把火镰收了回去。

    不行。点了火,烟太大,追兵来得太快。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立刻暴露,而是制造一条足够明显的痕迹,让追兵一步一步跟着他走。

    他蹲下身,用剑尖在地上划了几刀。剑尖划过黄土,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赵子羽由此过,落魂林见。”

    字写得很难看。逍遥子年轻时就不爱读书写字,握剑的手握笔杆子总是不对劲。但这行字的意思很清楚,清楚到任何一个识字的人都能看懂。

    他站起身,把无锋剑收回鞘里,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了,天边烧着一片血红的晚霞,像是谁把一整盆猪血泼在了云彩上。他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家大院被烧的那个晚上,天边的云也是这个颜色。

    那晚的火烧了整整一夜,把半边天都烧透了。

    他在心里算了算时间。熊淍和岚往东北方向走了快三个时辰了,以那小子的脚程,应该已经翻过了鹰嘴崖。赵开山和老周赶着空马车往落魂林方向去,车辙印子碾得越深越好,最好把沿途的灌木丛全都刮倒,让追兵一眼就能看见。

    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官道尽头走去。走得很慢,步伐稳稳当当,不像是去赴死,倒像是去赴一场等了很久的约。

    身后那三具尸体横在路中间,成了他留给追兵的第一份“礼物”。

    追兵是在半个时辰后到的。

    打头的是王府血卫的一个百人队,领头的百夫长姓铁,人如其名,长了张铁青的脸。他看见路中间的三具尸体时,脸色更青了,跳下马翻看了伤口,脸色又青了一层。

    “一剑封喉。”他抬起头,目光顺着官道延伸出去,“是那个老东西干的。”

    “铁头儿,地上有字!”一个斥候喊了起来。

    铁百夫长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落魂林?”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想把咱们往落魂林引。”

    “那咱们追不追?”

    “追个屁!”铁百夫长骂了一句,“落魂林那地方,进去了能活着出来的有几个?老子手底下的弟兄不是拿来填坑的。传信回去,让暗河的人来。那帮杀手不是吹得天花乱坠吗?让他们来追。”

    信鸽扑棱棱飞起来,朝着来路的方向飞了回去。

    可鸽子刚飞出去不到一刻钟,又扑棱棱飞回来了。信鸽的腿上绑着一根黑色的细绳,绳子上吊着一块拇指大的铁牌,铁牌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判”字。

    铁百夫长的脸一下子不青了,变成了白的。

    判官。

    暗河的判官亲自来了。

    他翻身上马,举起手中的长刀,刀刃在夕阳底下闪着一层冷光,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弟兄们,暗河的爷们来了。咱们打头阵,追!”

    马蹄声再次响起来,密密麻麻的,沿着官道朝落魂林的方向涌去。

    逍遥子没有进落魂林。

    他站在落魂林入口外三里地的一处峭壁上,看着官道上腾起的那条土龙,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个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计算。

    他在计算距离。计算时间。计算追兵的数量和速度。

    峭壁下面是一条深涧,水声轰隆隆的,白浪撞在石头上,碎成漫天的水雾。他站在水雾里,右臂上那片焦黑的烧伤被水雾一激,疼得钻心。他咬着牙没吭声,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最后一颗墨绿色的药丸,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苦。苦得舌根发麻。

    这药是莫离给的,说是能暂时压住内伤,强行提气。但莫离也说了,这药吃多了会死人。逍遥子已经吃了三颗了。从飞鹰涧出来到现在,每隔两个时辰一颗,吃得他体内的经脉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每一寸都在疼。

    但不吃不行。

    不然,他连剑都提不起来。

    峭壁对面的山道上,出现了第一面旗。旗子上绣着王府的徽记,在风里猎猎作响。旗帜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和马影,至少三百骑兵,后面还跟着黑压压的步卒。骑兵的马蹄声和步卒的脚步声混在一起,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逍遥子数了数旗帜。六面。至少六个百人队。

    够看得起他了。

    骑兵的最前面,还有一队穿着黑色劲装的人。那些人骑马的方式跟王府血卫不一样,身子伏得很低,像是跟马背融为了一体。他们的兵器也奇怪,有短刀,有分水刺,有一个扛着一把比他整个人还长的铁戟,还有一个手里捏着两根黑黝黝的铁筷子。

    暗河。

    逍遥子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认出了那把铁戟。当年在暗河受训的时候,这把铁戟的主人跟他交过手,代号“阎罗”,用的是一路大开大合的戟法,力沉势猛,一戟能砸碎半尺厚的青石板。那两根铁筷子他也不陌生,是“天官”的兵器,淬了七步倒的剧毒,见血封喉。

    还有一个骑在马背上,落在最后面的。那人穿了一身灰袍,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一个“判”字。

    判官。

    暗河四大高手,来了三个。

    逍遥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膛里那股灼烧般的疼痛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他转过身,从峭壁上跳了下去。

    不是跳崖,是跳到峭壁中间一块凸出来的石台上。石台不大,只能容两个人并排站立,下面就是深涧,水声震耳欲聋。石台靠山壁的一侧有一个极窄的裂缝,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裂缝后面是一条天然的石缝,蜿蜒着通向后山。

    这是逍遥子前两天探路时找到的地方。他管这叫“葬龙坡”。

    不是葬他自己的龙,是葬身后那些追兵的龙。

    他在石台上站定,右手握住了无锋剑的剑柄。剑柄上缠的麻绳已经被汗浸得发黑,握上去黏糊糊的。他把剑拔出来,剑身映着最后一缕夕阳的光,钝而无锋,却沉得像一块玄铁。

    峭壁上响起了脚步声。追兵到了。

    铁百夫长第一个冲上峭壁顶端,低头看见站在石台上的逍遥子,愣了一瞬。就这一瞬的工夫,他身后的骑兵已经涌了上来,挤在狭窄的山道上,马匹互相碰撞,发出一片混乱的马嘶声。

    “散开!”铁百夫长吼道,“散——”

    “开”字还没来得及出口,逍遥子动了。

    他不是往上跳,而是往下蹲。膝盖弯到最低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是一根被压紧的弹簧。然后他猛地弹了起来,整个人拔地而起,无锋剑在头顶划出一道弧线。

    “一剑——”

    熊淍在的时候,逍遥子每次出剑都会喊招式名。这是教徒弟养成的习惯,改不掉。可现在熊淍不在,他只喊了两个字,剩下的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不说也罢。反正这一剑之后,能活着看见的人不多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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