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已经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
双脚像是灌了铅,每迈一步膝盖都在打颤,脚底板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鞋子里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汗。背后的岚轻得像一把干柴,隔着衣服都能摸到她凸起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硌得他心慌。
“岚,别睡。”他哑着嗓子说。
没人应他。
他把牙齿咬进下嘴唇里,咬出了血,腥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硬生生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逍遥子给他的地图早就被汗水浸透了,羊皮纸上的墨迹洇成一团,只能勉强辨认出“青螺谷”三个字。
前面就是沼泽了。
腐烂的气息先一步飘过来,浓得像一锅煮烂的肉,熏得人直犯恶心。沼泽面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浮萍,浮萍底下冒出一串串气泡,每冒一个泡就炸开一团腥臭的雾气。熊淍拿树枝探路,树枝戳下去,泥浆能吞到半截手臂那么深。
他刚迈出一步,脚边的浮萍忽然动了。
一条拇指粗的黑蛇从浮萍底下弹出来,蛇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角度,露出两排倒钩一样的毒牙,直扑他脚踝。熊淍侧身一让,右手顺势抄出去,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蛇头下方三寸。蛇身缠上他的手腕,勒得死紧,鳞片刮过皮肤,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手腕一抖,蛇骨节节脱开,整条蛇像根烂绳子一样垂了下去。
“毒物越多,说明方向越对。”他自言自语,把死蛇扔进沼泽,继续往前走。
这话是逍遥子教他的。逍遥子说过,温不救住在青螺谷,青螺谷之所以叫青螺谷,是因为谷口长满了青螺草。青螺草这东西,毒性不强,但特别招毒虫。谷口越是毒虫密集,说明里头的青螺草越多,也就越接近温不救的老巢。
逍遥子还说过另一句话。
“温不救这个人,脾气比他的毒还毒。”
熊淍当时问了一句,比毒还毒是什么意思。逍遥子没解释,只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现在他知道了。
穿过沼泽,翻过一片瘴气弥漫的山林,青螺谷的入口终于出现在眼前。谷口确实长满了青螺草,草叶是墨绿色的,叶片卷成螺蛳壳的形状,密密麻麻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是踩碎了一地的骨头。
谷口两侧的山壁上爬满了藤蔓。那些藤蔓不是普通的藤蔓,每一根都有手臂粗,茎干上长满了倒刺,倒刺尖上凝着暗红色的液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熊淍没敢碰那些藤蔓。
他背着岚沿着谷口往里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山谷深处居然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竹楼。竹楼不大,两层,墙上爬满了开紫花的藤蔓,藤蔓的根系扎进竹子的缝隙里,像是把整座楼都捆住了。
竹楼前面是一片菜地。
说是菜地,其实种的全是毒草。熊淍认得其中几样——断肠草、乌头、曼陀罗、雷公藤,每一样都是能要人命的玩意儿。毒草中间插着几根木桩,木桩上挂着风干的蛇尸和蝎子,被山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是在晾衣服。
竹楼的门开着。
门口坐着一个老头。
那老头瘦得像一根柴火棍,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皮肤是蜡黄色的,紧紧地绷在骨头上,像是一层糊在骷髅上的油纸。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袍子上全是补丁,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看上去比乞丐还寒碜。
可他的眼睛不像乞丐。
那双眼睛是绿色的。不是碧绿,不是翠绿,是一种荧光绿,像是夜里狼的眼睛,又像是两块烧熔的翡翠。他坐在一把破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正眯着眼睛打量着谷口的方向。
熊淍背着岚走过去,刚走到菜地边缘,老头忽然把旱烟杆往地上一磕。
“站住。”
声音不大,但熊淍听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他停下脚步,正要开口说话,脚下的地面忽然动了。
一只巴掌大的蜈蚣从泥土里钻出来,通体漆黑,甲壳油亮,密密麻麻的步足在地面上划拉,发出沙沙沙的声响。蜈蚣扬起上半身,一对毒颚张开,对准了熊淍的小腿。
熊淍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他认得这东西——黑甲天龙,江湖上排名第七的毒虫,咬一口能让一头牛在半盏茶之内毙命。这东西平时藏在土里,只有闻到生人的气味才会钻出来。
“嘿。”老头笑了一声,笑声干巴巴的,像是两块砂纸互相摩擦,“你小子倒有几分胆色。换了别人,看到我这小宝贝,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熊淍咽了口唾沫,声音尽量放平稳:“晚辈熊淍,奉师命前来求医。敢问前辈可是温不救温神医?”
“神医?”老头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落在地上,冒起一缕白烟,“谁他妈告诉你老子是神医?老子是毒仙!毒!仙!懂不懂?神医救不了的人,老子能救。神医能救的人,老子也能毒死。就看你有没有那个命。”
他说完又磕了一下旱烟杆,那只黑甲天龙像是接到了命令,慢慢缩回了土里,只留下一道隆起的土痕。
熊淍松了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听到了嗡嗡声。
不是一只,是一群。上百只拇指盖大小的黑蜂从竹楼后面飞出来,在半空中聚成一团黑云,翅膀振动的声音汇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黑蜂群在熊淍头顶盘旋了一圈,忽然散开,把他和岚围在了中间。
温不救站起来,背着手走到菜地边上,歪着脑袋打量熊淍背后的岚。他的目光在岚脸上停了一会儿,落在岚脖颈上那些凸起的黑线时,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哟,万毒噬心。”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子,这丫头是你什么人?”
“我妹妹。”
“妹妹?”温不救嘿嘿笑了两声,笑声里全是嘲讽,“亲妹妹还是情妹妹?算了,老子懒得管。万毒噬心这玩意儿,神仙来了也得摇头。你把她背回去吧,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挖个坑——”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熊淍动了。
熊淍把岚从背上放下来,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瓷器。岚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乌紫色的,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甜腥味。
熊淍把岚在地上放平,然后双膝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菜地边缘铺着一层碎石子,石子缝里长满了细密的荆棘,荆棘的刺是倒钩状的,尖锐得像绣花针。熊淍跪下去的时候,几十根刺同时扎进了他的膝盖和小腿,钻心的疼让他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他没吭声。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块琥珀。
月光下,琥珀里那只被封了百年的蝎子泛着幽幽的荧光,蝎尾高高翘起,尾钩上的毒囊饱满欲裂,像是下一秒就要刺破琥珀冲出来。
温不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光不是贪婪,是一种纯粹的、病态的痴迷,像一个守财奴看到了金子,像一个酒鬼闻到了酒香。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又硬生生刹住了脚,干咳一声,把脸上的表情压了回去。
“哟,七毒蝎王。”他故作淡定地咂了咂嘴,“逍遥子那老不死的,居然舍得把这东西给你?”
“晚辈熊淍,奉师命携信物求见温前辈!”熊淍把琥珀高高举起,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沙哑,“求前辈救我妹妹性命!任何条件,晚辈万死不辞!”
山谷里安静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