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晃了晃脑袋,把模糊的意识晃回来。
他抬头看了眼潭心的七心海棠。
三根水晶花蕊还在月光下闪着光,干干净净的,像是在等他。
他又抬头看了眼毒蛟。
那畜生盘在水面上,黄灯笼一样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血红色的竖瞳里终于多了一丝别的情绪。
得意。
它觉得这个两条腿的小东西快死了。
熊淍啐了一口血沫,咧嘴笑了。他满嘴都是血,牙齿被染成了红的,笑起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还没完。”
他提起无锋剑,又一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砍毒蛟的鳞甲,没砍它的脖子,没砍它的尾巴。他看准毒蛟张嘴喷毒烟的瞬间,一剑刺进了它的嘴里。
毒蛟大概没想到这个快死的人还敢往它嘴里送。无锋剑刺进去半尺,刺穿了口腔里的软肉,剑尖从毒蛟的下颌透出来,带出一蓬黑色的血。
毒蛟痛疯了。
它猛甩脑袋,把熊淍连人带剑甩飞出去。熊淍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摔在地上,摔得五脏六腑都像挪了位。
可他在笑。
他知道怎么杀它了。
毒蛟浑身都是骨甲,唯独两个地方是软的——眼睛和嘴里。嘴里太小,伤不到要害。但眼睛不一样,眼睛后面就是脑子,一剑刺进去,直贯脑髓,神仙都活不了。
熊淍从地上爬起来,左臂已经彻底废了,他撕了条布条把左臂绑在身上,单手持剑,又一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躲了。
毒蛟的尾巴扫过来,他没躲。尾巴砸在他胸口,肋骨咔嚓一声——这次真断了。断骨刺进肺里,熊淍感觉呼吸一下子就漏了,每一口气都像是在吸刀子。
毒蛟的毒烟喷过来,他躲了一半。毒烟擦着他的半边脸喷过去,左脸颊上的皮肉瞬间被烧掉了一层,露出了底下血红的肌肉。剧痛让他的左眼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他没停。
他顶着毒蛟的尾巴、毒烟、獠牙,硬冲到了毒蛟面前。毒蛟低下头,张开嘴,准备一口咬碎这个两条腿的小东西的脑袋。
就在毒蛟张嘴的瞬间,熊淍把全身剩下的内力全部灌进了无锋剑。
剑身嗡的一声,漆黑的剑身上忽然迸发出了一线刺目的白光。那光不强烈,不刺眼,却锋利得像一根针,直直地刺向毒蛟的左眼。
“刺阳。”
熊淍低喝一声,无锋剑脱手飞出。
这是他最后的力气了。
剑光一闪,精准地刺入毒蛟左眼,穿透眼球,穿透骨膜,直直地扎进了脑髓。
毒蛟的身体僵住了。
它的嘴还张着,獠牙距离熊淍的脑袋不到三寸。毒液从獠牙上滴下来,滴在熊淍的脖子上,嗤地烧出一个血泡。
然后它开始疯狂地扭动。
那是死亡前的挣扎,是生命力从身体里流干的最后疯狂。毒蛟甩着脑袋,拍着尾巴,把潭水搅得像开了锅。黑色的毒水铺天盖地地泼向岸边,泼在熊淍身上,烧得他的衣服滋滋作响。
熊淍没躲。
他没力气躲了。
他踩着毒蛟还在抽搐的身体,跳进了潭水里,朝潭心的小岛游去。每一寸皮肤泡在毒水里都像被火烧,他的身上冒起了白烟,皮肉在毒水里一点点地溃烂。
可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游到小岛上,连滚带爬地扑到七心海棠面前。水晶花蕊还在月光下闪着光,三根并排而立,晶莹剔透,美得不像话。
熊淍伸出手。
他手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毒蛟的,还有毒水烧出来的烂肉。他不敢让花蕊沾上这些脏东西,撕了块衣服上还算干净的布垫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捏住了花蕊。
三根花蕊,一根一根地摘下来。
每摘一根,他的动作都轻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
三根花蕊摘完,熊淍从怀里掏出温不救给的玉盒,打开盒盖,把花蕊放了进去。盒盖合上的一瞬间,他看见水晶花蕊在玉盒里闪了一下,像是活的一样。
熊淍把玉盒死死地贴在胸口,转身往回游。
身后的千毒潭里,毒蛟的尸体缓缓沉了下去。黑水吞没了它的尸体,水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涟漪,和一摊黑色的血。
熊淍爬上岸的时候,两条腿彻底没知觉了。
他一头栽倒在毒虫堆里,毒蝎子、蜈蚣、蜘蛛瞬间爬满了他的全身,尾针刺进他的肉里,毒液往他的血管里灌。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心跳越来越慢,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
他咬着牙站起来。
站不起来。
他跪在毒虫堆里,用还能动的右手撑住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爬。膝盖在地上磨出两道血印子,引路蜂在他头顶嗡嗡地飞,翅膀振得越来越急。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嘶嘶声。
熊淍回头一看,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毒虫群全都疯了。
不是一只两只,是所有的毒虫同时朝他涌过来。成千上万的蜈蚣、蝎子、蜘蛛、毒蟾,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地涌过来,瞬间铺满了地面,铺出了一张活的、蠕动的巨网。
它们的目标不是他。
是他怀里的玉盒。
熊淍低头一看,玉盒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一条缝。一缕清甜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从裂缝里渗出来,飘散在空气中。
是七心海棠的香气。
这香气对人来说没什么,可对毒虫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熊淍用身体护住玉盒,拼命往前爬。毒虫爬满了他的后背,一层叠一层,越堆越厚,把他整个人埋在了下面。他听见了毒虫咬碎衣服的嗤嗤声,听见了皮肉被撕开的嚓嚓声,甚至听见了毒虫爬进他伤口里、往血肉里钻的沙沙声。
他疼得浑身痉挛,牙齿把嘴唇咬透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可他的手死死护着怀里的玉盒,手指扣在盒盖上,十个指节都泛白了。
岚在等他。
他不能让岚死。
熊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嘶吼,拼命往前爬。他已经分不清方向了,眼前一片漆黑,脑子里嗡嗡地响,耳鸣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他只知道一件事。
往前。
往前。
再往前。
引路蜂在他头顶疯狂地飞,翅膀振出了尖锐的哨音,一声一声地在山谷里回荡,像是替他喊救命。
熊淍爬过的地面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血痕从千毒潭边一直往东延伸,像是有人拿拖把蘸了血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毒虫还在追他。七心海棠的香气从他的怀里一缕一缕地渗出来,飘散在夜风里,勾得那些毒虫发了疯一样地追。
熊淍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手脚是麻的,胸口是空的,心脏每跳一下都像是有人拿锤子敲他的胸口。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脑子越来越沉,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要把他彻底吞没。
可他还在往前爬。
岚。
岚。
岚。
他嘴里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念一道护身符。
青螺谷的竹楼里。
岚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床上,浑身裹着绿布,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唇在发抖。
“哥……”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在叫,守在她床边的佝偻身影愣了一下,凑近了听。
“哥……在流血……”
岚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来。眼泪顺着她的太阳穴往下淌,滴进耳朵里,她浑身上下都在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好多血……好多血……”
佝偻身影站起来,朝门外喊了一嗓子:“师父!”
温不救推门进来,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他走到床前,翻开岚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住她的手腕号了号脉,眉头皱了起来。
“这丫头怎么醒了?不应该啊……”
他扭头看向西边,窗外的月色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老头忽然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清甜清甜的,像是某种花的味道。
温不救的脸色变了。
“这是……七心海棠的香气?”他猛地转身看向西边,绿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不可能!千毒潭离这里三十里地,香气怎么可能飘这么远?”
除非。
除非有大量的七心海棠香气同时泄露,除非那个摘花的人一路走一路漏,除非香气浓到了逆风飘三十里的程度。
除非那个摘花的人,带着一身血一身伤,正拼命往这边赶。
“小绿!”温不救吼了一声,“点灯!把谷口的灯笼全他妈给我点起来!”
佝偻身影飞快地跑出去。片刻之后,青螺谷的谷口亮起了一排灯笼,红彤彤的灯笼在山风里晃荡,照亮了通往千毒潭的路。
温不救站在谷口,死死盯着西边黑沉沉的山路。
“小子,你要是能活着爬回来……”他咬着旱烟杆,使劲吸了一口,喷出一团绿色的烟雾,“老子这辈子不骂你是愣种了。”
远处,山路的尽头,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蠕动。
他的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血痕。
还有铺天盖地的毒虫。
千军万马一样的毒虫。
疯狂地追着他怀里的那缕香气,追着他拼命守护的三根花蕊。
熊淍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看见了谷口的灯火。
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满是鲜血的脸上绽开,像是在地狱里开出了一朵花。
“岚……”
他嘶哑地吐出最后一个字,一头栽倒在谷口,再也不动了。
怀里的玉盒滚落出来,三根水晶花蕊在灯光下闪着晶莹剔透的光,干干净净的,一滴血都没沾。
身后,毒虫群越来越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