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这时候应该还是大雪纷飞的日子,但到了河西,气候反而并不是冷的让人难受,只要一团火堆,就可以在旁边舒舒服服的睡到自然醒。
黑齿常之起床的时候,副将告诉他周围的部族全部都已经按期上交出足额的青壮和粮食。
不愿意交的,都已经被灭族了。
真残忍啊.::
黑齿常之叹了口气,浑然忘了当初就是自己提的建议。
他有些怀念长安城里一片祥和的日子。
军帐中火光摇曳,黑齿常之和副将的身影都被无限拉长。
他起身来到陈设在军帐中央的沙盘旁边,副将已经把上面插的小旗又换了一遍,现在除了沙盘西面象徵吐蕃的杂色旗,现在沙盘上大半地方都插着象徵唐军的赤旗。
赤旗,到处都是。
「昨夜,裴公分兵一万,以娄师德为将,连夜绕道奔袭大非岭,夺取大非岭屯营,他们派人传了消息过来,说吐蕃人营内守军极少,空虚无备。」
「嗯......大非岭,大非川,就是这个地方。」
黑齿常之的目光寻找着沙盘上的对应位置,因为当地崎岖恶的地形和山川走势,大非川是青海往南一带的重要交通中枢。
不管是吐蕃往动进攻,还是唐军往西反攻,大非川都是双方必须握在手里的地方一如果粮道断了,就算你的部下将士都是三头六臂,一天不吃饭也得饿死一群。
如果说吐蕃人不在这个地方留够足够的兵马,也就意味着他们的主力动了。
「你说,这个吐蕃的钦陵,是聪明,还是蠢?」
黑齿常之笑了起来,他的目光离开沙盘,副将愣了一会儿,试探着道:「蠢?」
「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黑齿常之轻声道:「他能猜到我军的动向,所以敢当机立断,留下虚兵糊弄我们,自已提前领着主力北上,确实是有魄力。」
副将看着沙盘,顿时若有所思。
沙盘上,在象徵着黑齿常之这一部兵马的前方,还有着一大片吐蕃军队的旗子。
副将立刻道:「那我们前头应该也是空虚无备的军营。」
「错!吐蕃人肯定在我们前面放了重兵防守,」
黑齿常之冷声道:
「假设吐蕃人留在河西的全部军队是十成,钦陵带着七成军队北上,剩下三成主力军队,被他全部部署在我们前面作为疑兵;而只要我们敢进攻,依旧会崩掉几颗牙。」
「您..
副将看他的眼神仿佛是在看神仙,深吸一口气,忍不住问道:「您是怎麽判断出来的?」
黑齿常之:「猜的。」
副将:「...
「不管如何,裴公已经领着最後一支兵马抵达了。」
副将沉默不语,如果说朝中的衮衮诸公和天後往往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得知前线的战况,那真正随时随地都能掌握战争进度的,当然是他们这些身处战场的将校。
按照朝中的预定计划,
黑齿常之是这次留在河西吸引吐蕃人注意力的孤军,所以他要尽可能地闹出动静,不管是杀降还是其他任何手段,根本目的都是逼迫吐蕃人在青海一带增兵,从而忽略对西域的注意力。
然後,约莫在四月时节,刘仁轨会从关中带来最後一支集结完毕的唐军,然後接手整个河西军,从而展开对西域全部失地的猛攻。
这一战,要光复整个安西大都护府。
「可是,这个钦陵的反应确实是太快了。」
副将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忍不住有些佩服道:「只是猜测,就敢直接带着主力北上,
可要是他半路琢磨过来了,又马上带着军队南下驰援,那我们到时候......」
「那就正好了。」
黑齿常之揉了揉肩头的位置,这个地方虽然上次得到了名医的诊治,但名医跟他说的是,短时间不能再剧烈运动,必须静养。
但时间不等人,战机一旦错过,就再难以挽回。
「今夜,我们要和裴公合兵一处,直接向前,不计代价啃下面前的这座吐蕃大营,然後原地安营紮寨,等着以逸待劳。」
黑齿常之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帮我披甲。」
穿好了甲胃,黑齿常之眼里闪过一丝狠意,忍住肩膀伤口处传来的酸痛,又从副将手里接过佩刀,系在腰间。
他掀起帐帘来到外面。
帐外,无数火光如群星闪烁,照亮了整片夜空。
李敬玄当初是仓促还朝,准备解决朝中的麻烦,但时间才过去几个月,朝廷当初徵发的十八万大军,还有很大一部分依旧留在当地没有动。
随後,天後听从武安和其他人的建议,倾尽关陇和其他地方的人力物力,又陆续调动了至少六万战卒抵达河西!
吐蕃人很大程度上的一个底气在於,一旦临时开战,唐军的兵力几乎每次都是落於下风,而吐蕃等於是在家门口面前开战,靠着国内调兵和周围部族贡献的兵马,吐蕃军队的兵力轻轻松松就能达成数十万之巨。
而上次大非川之败,在战争的最开始,唐军主动进攻,吐蕃在兵力相平的情况下接连遭遇惨败,不断丢失要地。
等到战争中後期,论钦陵拿到了战场的主动权,然後不断地从各处调动兵力,先是半路以二十方以上的军队强行攻破郭待封的粮队,逼迫薛仁贵临时撤军;
然後论钦陵当时硬生生又等了几个月,最终调集到号称四十万的军队,对薛仁贵手里疲惫不堪又处於断粮状态的五万唐军发动总攻,完成了围歼。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了。
前军八千人先行抵达草原,在吐蕃人的眼皮子底下开始疯狂清洗忠於吐蕃人的部族,
但凡是彻底空了的那些部族里面,都直接成了唐军的军营。
而剩下的那些部族里面就算还有敢给吐蕃人传递消息的,也无法传递出什麽重要军情。
吐蕃人在河西的眼晴,要瞎很长一段时间。
这也是论钦陵部署军队的唯一一个缺点,他留在河西的那些吐蕃精锐军队只要固守要害之地和营盘,必然能不动如山,但只要一出兵打上几场,马上就会被唐军察觉出不对劲。
但接下来,唐军的第一个主攻目标就是这块难啃的骨头。
黑齿常之的眼里倒映出一片星河皎皎,他微微侧首,看见一队骑兵策马而来,为首者,是一名骑在战马上的老将。
「黑齿将军。」
「末将,拜见裴公!」
裴行俭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黑齿常之没有避开目光,两人对视片刻,裴行俭笑道:「我听说你曾经是百济国的将军。」
「末将现在是唐人。」
「在数百年前,我们还是汉人。」
裴行俭轻声道:「不管哪朝哪代,我们汉人只有一个规矩,那就是吃了亏,一定要记着还回去。」
「一年,十年,百年......不忘!」
黑齿常之默默听着,他能感觉到,此刻不仅仅是这个老将军在说话,周围的风声仿佛都在此刻咆哮起来,其中不知道有多少唐军在此刻开始迎风列队。
「吐蕃人觉得我们最终要争的是西域,其实他们是对的,按照利益来算,我们得先为大唐争回西域。」
裴行俭凝视看远方,火光照在他眼底,映出一片猩红。
不仅是他和黑齿常之,包括娄师德乃至於河西军,在今夜,全部都违抗了朝廷的命令。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了。
或者说,他们只是执行了朝廷明面上的命令,真正知道朝廷用兵目标的那些高级将领,全都选择了装聋作哑。
论钦陵猜的并没有问题,至少他猜到了长安城里朝廷高层的用意。
但他没猜到,裴行俭在一接手河西全军之後,就立刻改变了意图。
此刻,包括黑齿常之在内,集结在河西的唐军兵力已经超过了二十万,而且这一次,
主帅变成了裴行俭。
与朝廷不同,
唐军不需要利益,
唐军需要报仇。
裴行俭擡手指了指自己身後「本帅听说你擅长夜袭,现在,这八千骑兵是你的了,用他们,替本帅碾碎面前的吐蕃大营!」
黑齿常之重重抱拳:
「末将遵命!」
「其余各部皆努力向前,但凡遭遇遵奉吐蕃旗号的部族,劝降不从,屠!」
黑齿常之翻身上马,一道道骑兵的身影立刻从裴行俭身边掠过,无数旌旗紧随其後。
裴行俭重重喘了一口气,他看向聚拢在自己周围的将领,高声道:
「十年前,吐蕃人用半年的时间集结了四十万人,但这一次,换成我们来以逸待劳,
换我们来发动决战。
用吐蕃人的京观,祭奠去年战死在河西的将土,祭奠..::..十年前战死在大非川的同袍!」
「传令,全军进军青海,收复失地!」
顷刻间,在他周围的所有将领都对他抱拳躬身,高吼出声。
「末将遵命!」
「末将遵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