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一直都觉得武安是天後养的双花大红棍,充其量只是一个打手的角色,但此刻,有些人老成精的大臣仅是看了一眼,就捕捉到天後脸上转瞬即逝的惊。
失算了,而且是连续失算了好几次。
天後拽了拽袖子,手在袖子里不断地紧又松开,生平第一次有些茫然。
清廉的大臣,可以通过污蔑他的名节摧毁他;奸的权臣,可以用利益跟他交易换来新的同盟;
只要身在官场,这染缸一样的地方很快就能把你同化,逼着你去适应。
天後一直以来都在揣摩和利用这套规则,但现在,她就像是在狼群里看到了一头哈土奇一一站在被拆掉的家里面,一脸无辜的对她摇尾巴。
这不是认错和臣服,而是挑畔!
朝堂上还处於安静之中,大部分人不敢擡头往上看皇帝和天後,那样做就是大不敬,
只有少部分老臣无所顾忌,一会儿看看天後,一会儿看看站在那里的武安。
假如时间再拖长一点,他们会看出更多问题。
天後立刻开口道:「你进献有功,赏蜀锦..:.:.五百匹,与你一同钻研此道的人,可报上名册,若无官职者,朝廷会授官作为嘉奖。」
她放下手里的奏疏,脸上笑容自始至终没有变淡,接下来的场面话她似乎信手拈来,
连消带打的消弹了刚才的氛围,言语里隐隐透露出她似乎早就和武安商量好今日事情的意味。
人事安排仅仅是停顿了片刻,天後要在今日早朝上确保自己今後在外朝一言九鼎的格局,接下来依旧不断地在授官和免官。
三省五寺六部九监,朝廷的各个大部门里头所有官职和人事几乎都从她嘴里过了一遍,哪怕是依旧站在朝堂上的那些大臣在此刻也意识到这个女人在朝堂手段上完全不输於先帝。
但手段终究是手段,在某些特殊时候,任你再怎麽聪明,要是碰上不讲理的人.:::
有些大臣此刻想起了什麽,但看看站在那里的红袍青年,却只能在心里暗叹一声。
早朝直接持续到了中午,天後下令赐宴留饭,从早上一直站到现在的大臣们不仅不觉得辛苦,在吃到热腾腾的饭菜後,很多人居然有一种流泪的冲动。
武安席地而坐,他没什麽心思吃饭,而是默默想着接下来要做什麽事情。
河西那边需要立刻开始收尾和确定接下来的方针,但大体上的方向肯定是由天後和朝堂诸公来考虑和决定的,武安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努力,但他刚才也在听着刚才朝堂上的诸多声音。
如果天後和少帝连带着大半个宗室以及朝廷都暴毙了,现在所有大权真的落到了他手中,
那我......能不能挑起大梁?
武安可以去学,可以去努力抓住一切机会,但他还需要时间的积淀。
自己不可能总是依靠背刺和暴力获得胜利,可武安的思路也很清晰,自己当今的很多目标全都涉及到夺权,有权力才有话语权,有话语权才能用自己的理念去推动整个天下。
自己或许不一定是对的,但这重要吗?
不试试怎麽知道对不对。
妥协和退让或许是政治上的艺术,但努力和尝试永远是人生中必须有的东西。
有人站在他的旁边,递过来一只御膳房出品的烤饼,武安伸手接过来,然後看着裴炎在自己身旁坐下。
「以前小时候族中宴饮,当时的族中长辈就问我们几个小辈,将来想干什麽。」
武安撕下饼子,一边往嘴里送,一边听着裴炎自顾自道:
「有人说要做宰相,有人说要做大将军。」
这倒是很正常,武安一边继续撕饼一边想着,相比於寒门和普通人小时候扮家家说将来要干什麽,这些大家族的子弟说自己要干什麽,那他们将来就会成为什麽。
大唐初期的门阀政治确实存在,而且散落在天下的世家大族也确实掌握着上层的各方面资源,裴炎沉默了片刻後,却在此刻开口道:
「我本以为至少还要十年才能走到这一步,但等我真的做到户部尚书之後,我第一时间想的,反而不是替家族牟利。」
其实历史上这时候裴炎也差不多开始得到了先帝的培养,将其作为太子的班底来使用,但是以裴炎的视角来看,自己如今的普升确实和这个武安脱不开关系。
他很感慨,也想说点心里话。
「你看这天下的民户何止百万,而世家大族的人在其中所占的数量,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我看过很多史书,我很清楚的知道,我们家族是靠着先祖和一代代祖宗立功和不断维护,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可真要说我们有多大功劳,倒也未必。」
裴炎轻声道:「君不见普代世家渡江南下,又有几人能带着大军北伐收复失地?」
「国家,家国,是不一样的,顾家就不可能顾国。」
武安沉吟片刻,缓缓道:「能说重点吗?」
裴炎满肚子的惆怅和思索被武安一句话又硬生生锤回肚子里,一脸乾结的难受模样,
武安吃完了饼子站起身,眼神淩厉坚毅,仿佛刚才的思索和迟疑从未出现过。
「其实,就算是能像我这样想的世家子,真的不多。」
裴炎仰头看着武安,他有些话不只是对这个青年说的,而是希望後者带话。
朝廷不应该成为各方各派厮杀的角斗场,它应该带着大唐全天下的子民打出一个前无古人後无来者的光明未来,裴炎做了户部尚书,但在这之前,他每天看到的是全国范围内的各方面数据。
相比大唐来说,裴氏,还是太小太小。
看事情的高度不同,视角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你以为今日的印刷术,真就是我拿出来博天後一笑的玩意儿?」武安回答道:「有朝一日,它可以让天下人都有书读。」
裴炎的神情先是憧憬,然後转为深思。
世家手中不仅有政治资源,也有最重要的一项,那就是传承文化教育的权力。
裴炎觉得,不通文字,没看过书的,终究只是被牧守的愚民。
但如果真像武安说的那样,全天下人都有书读.....
裴炎默默幻想着那样的景象,忍不住道:「如果全天下人都读书......全天下都知道礼义廉耻,那一定是真正的圣人当国,大治之世!」
武安沉吟片刻,反问道:「你读了那麽多书,你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吗?」
裴炎:「?」
「一个个的不要给我装傻,都放聪明点。」
下午的时候,周兴坐在长安外城区的某处民宅之中,在他面前站着二十多名气息彪悍的男人,如果有在长安混黑道的人,可以发现这些人赫然都是隐藏在长安城污垢里的地头蛇们。
周兴在自己的小团体里面一直都是小透明的存在,但是在这些动辄敢为了些许钱财就杀人的亡命之徒面前,他只用一个眼神就压的这些市井之徒擡不起头来。
百骑司落到武安手里的时候,除了帮忙抄家,一开始还血洗了大半个长安城的小帮派直到今天,周兴只是一个人过来,但却得到了所有地头蛇的郑重接待。
这些人不仅靠着手头的人力混饭吃,同时也对长安大小坊市的行情极为了解,站在人群前头的几个地头蛇,更是各有各的头脑城府,都是脑子清醒的人物。
周兴翻了翻手里的簿册,里头记载着被改善整理过的雕版印刷术,他没有过多吩咐,
只是将册子丢到那些人面前。
「上头有令,不仅是这东西可以用了,包括先前的肥皂香水等东西,也全部可以开工制作了。
把你们的心腹和手头上可靠的人全部派出去,立刻开始生产,从今日开始,大理寺和刑部就是撑在你们头顶的伞。
但我还有一个额外的提醒。」
周兴拍拍桌案,缓缓起身看着所有人。
「这里是长安城,是天子脚下,但如果有人敢拿着手里的好处投靠其他人,我可以明确跟你们保证,就算是天子也救不了你们!」
堂内所有人眼神一肃,忙不叠地齐声应下。
周兴微微颔首,但这时候,有人试探着问道:「周公,其他的东西都好卖,小人们也能想到怎麽卖出更高的价钱,只是这印刷术..:::.小人们倒也是有些计较,只是不知道周公那边,有什麽限制,或是不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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