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武承嗣的牙齿咬得咯嘣作响,他缓缓道:「本官奉天後诏,过来拿人犯,尔等......焉敢干涉。」
为首的金吾卫校尉摘下兜整,脸上满是漠然:「我等奉太宗文皇帝诏,日夜巡视长安,汝有官身,却明知故犯宵禁,该当何罪?」
他的手往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身後的数十名金吾卫士卒同样如此,一道道身着甲胃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极为高大,相比之下,那群刑部差役都只是腰间佩刀。
他们敢对着狄府里面的男女老少们耀武扬威,但在金吾卫面前则是开始露怯。
武承嗣冷冷道:「平日里让你们这些金吾卫去巡城,不是刮风就是下雨,现在尾巴摇的这麽来劲,不知道卖弄给谁看......本官有天後口谕,随你们明日派多少人去上头查验,但现在,我要带人走。」
有些金吾卫士卒已经开始慢慢抽出刀刃,一道道轻微的剐蹭声在夜幕下听起来极为清晰。
武承嗣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自并没有做出什麽过火的事情,而且有天後站在自己身後,自己理论上在今晚长安城里「不能惹的人」里面排名前列。
金吾卫不蠢,相比於另外那些粗鄙的十二卫府兵,前者接触的层面更多。
校尉擡起手制止身後士卒们的举动,头也不回道:「金吾卫职责所在,除非你有诏令或是旨意,要是拿不出来,就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他顺带着指了指武承嗣身後的那些差役。
「包括这些人。」
几十名刑部差役在牢房里关一晚上禁闭,出来後第二天就得成为长安城的饭後笑谈,但武承嗣不能空着手回去,天後可以容忍这些武氏子弟在外面借用她的名义办事,可结果要是一无所获,那她马上就会翻脸。
「狄公是朝廷官员,就算他不是,金吾卫也不会随便让你们带人走,现在是宵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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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但看上去更像是挑。
「等到白天吧,现在你得跟我们走。」
武承嗣忽然注意到这个金吾卫校尉一直都只是说话,并没有实质性的强迫举动,心里募地了然几分。
他们应该是在拖延时间。
双方都不希望爆发明面上的冲突,只不过金吾卫更肆无忌禅一点,互相嘴了几句之後,校尉就有些不耐烦了,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某个人终於幽幽开口道:
「周国公,回去吧。」
武承嗣深深看了狄仁杰一眼,转身准备离开,但在更远的地方不断地有火光亮起,黑夜中响起了马蹄的声音,片刻後,武三思策马缓步而来,兄弟两人只是对视瞬间就同时看向了那数十名金吾卫。
武三思身边同样出现了甲士,而且里面有十几名骑兵,在他周围的士卒里面有大半都手持军弩,武三思挥挥手,那些士卒立刻开始给军弩上弦。
校尉脸色微变,狄仁杰深深看了武承嗣一眼,问道:
「用南衙的将士来抓狄某一个六品官,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前不久天後大寿当夜有将士造反,目标直指宫禁,据说不只是禁军造反,里面甚至还有南衙十二卫和宗室诸王的身影。
但随後的消息就再也没有半点传到外面,只是从那以後,宗室诸王的府邸外围就开始有相当数量的士卒固定站岗封锁,某种程度上也就成了圈禁。
狄仁杰知道武安一直想要把手摸进南衙,但後者毕竟太大了,所涉及到的人和职务太多太杂,不是武安能完全吃下的。
现在看来,要麽是这些武氏子弟,要麽就是天後,同样趁机拿到了一部分南衙的兵权。
这可不是什麽好事....
不管是李氏还是武氏,都不能把国家的底蕴用在内斗这件事上。
武承嗣轻哼一声,再度看向那些金吾卫,讥讽道:「金吾卫是巡城的,不是帮人看门的,一个个为了点儿赏钱就顾头不顾尾,可别把自己的命给贪没了。」
刚才着的那口气算是出来了,武承嗣对着狄仁杰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自个站过来。
狄仁杰叹了口气,就算他的修养好,这时候也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声蠢货。
金吾卫校尉脸上那种戏谑的表情消失不见了,他重新把手放在刀柄上,後退一步,周围的金吾卫士卒开始汇聚到一起,形成简单的军阵,在人群中同样有军弩擡起,直接对准了武承嗣武三思周围的兵卒。
「金吾卫奉命巡查宵禁,汝等若无令牌鱼袋手令,三息之内,即刻放箭!」
校尉拔出了刀,数十名金吾卫全部抽刀在手,武承嗣脸色一变,有些纳闷。
刚才大家都是数十人对峙,金吾卫虽然跋扈了一点,却没有动刀,可现在自已这边已经又来了百余人,为什麽这些金吾卫就陡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狂躁起来了?
武三思翻身下马,看了一眼那些金吾卫,转头低声道:「其余人都已经抓回去了,一个狄仁杰还算不得什麽,天後也不想跟他翻脸,要是真的闹起来,难道你还想跪在东内苑里面握鞭子?」
「借着给狄仁杰定罪的机会,我们可以把科举案彻底掀起来,把火烧到那个杂种身上!」
武承嗣沉声道。
「要是错过今晚这个机会,我们明天还是一样要被夺职,姑母对他跟对我们根本不是一个态度,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别闹,要不是天後一直在护着我们,你真以为那个杂种不敢对我们下手?」
武三思微微摇头,警告道:「不要给他下手的机会。」
「难道我们就要一直低头给他当孙子?」
武三思还想再说什麽,武承嗣却豁然擡头,一字一句道:「金吾卫抗拒口谕,三息之内若是不退,视同谋反!」
「箭!」
跟着骑马过来的骑兵隶属於左骁卫,其余的那些甲士则是属於长安城防军里面的弩兵,本身就代表了南衙府兵和长安城守军。
两边都举起了军弩,狄仁杰缩在袖子里的拳头微微紧,如果自己现在是宰相,一句话就能逼他们全部放下武器,可现在,自己只是一个六品官了。
「你的人走了多久?」他问道。
金吾卫校尉愣了一下,嘴唇轻轻翁动:「算算时间,很快了。」
「本官跟周国公回去。」
狄仁杰走出金吾卫的队列,开口道:「都是大唐将士,不要动刀兵。」
半个时辰後,狄仁杰被直接带到了刑部的大牢里,他对这儿并不陌生,有些地方甚至曾经是他某天的办公或是取材地点。
但现在,那些地方添了不少新的刑具,不断地有惨叫声从牢狱的更深处传出来。
狄仁杰被身後的人猛推了一下,翅超着往前走了几步,顺着身後的火光,他看到旁边的牢房里露出一张张苍白的面孔。
他被带到了一间牢房里,进去之前,几名狱卒和文吏正在摆弄刑具,有人擡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恶意。
相比於外面那些还能透气的牢房,这间牢房几乎是全封闭的,满是腐烂和湿臭的气味,狄仁杰咳嗽一声,把地上的乾草收拢收拢,勉强弄出了一个可以坐的「垫子」。
他默默坐下,思考着今晚的事情。
在很久之前,狄仁杰就已经开始帮天後处理一些事情,但在某个人出现之後,狄仁杰的重心就开始慢慢倾斜,直到那一夜之後,他就不得不倒向了武安。
就像是朝廷和当初的突蕨貌合神离一样,李氏和武氏其实是差不多的关系,
大家厮杀到最後,已经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样子。
而在双方斯杀的大势之下,很多人被迫或主动的做出了选择。
狄仁杰本身依旧认为自己是李唐的臣子,他默默的想了一会儿,对自己轻声道:「让一个姓武的人掌权,总比让武家掌权......要好?」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思考了多久,就算外面是春天,但寒气依旧不断地从底下涌上来,狄仁杰默默的抱紧胳膊。
武承嗣没准他回家多穿点衣服,而是直接把他带到了这里,狄仁杰知道,接下来必然是长达一整晚的严刑逼供,自己只有撑过去..:::.也必须撑过去。
外面传来了开锁的声音,牢门很厚,狄仁杰能听到的动静不多,他深呼吸几口气,尽可能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做好了最後的准备。
牢门打开了,火光照耀进来,狄仁杰缓缓起身,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片刻後,有人开口道:
「狄兄好兴致,大晚上的还来刑部牢房忆苦思甜?」
狄仁杰终於睁开眼睛,看到了一身熟悉的黑甲。
甲胃表面,沾着血。
「给狄公加点衣服,不要让他着凉了。」
武安示意了一下,梁信立刻走过去,把手里的裘衣抖落开来,披在狄仁杰身上,後者有些茫然的看着这一幕,在火光里的那些甲士所穿的甲胄,并非金吾卫,而是千骑。
狄仁杰忽然道:「你让金吾卫在我家周围监视我?」
如若不是专门有人监视,长安城那麽大地方,金吾卫吃饱了撑的闪现过来保护一个六品官?
「是保护。」
「今晚的事情.....
「谢谢你。」
「啊?」
狄仁杰愣了一下。
武安舔了舔嘴唇,开口道:「过会儿,我会让人在你身上弄点痕迹,要不然我也不好跟天後交代。」
「你要审我,还是要放我?」
狄仁杰已经彻底弄不清楚情况了。
武安楼着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们假设那两个蠢货已经把你打到半死了,然後我这时候英雄救美,冲过来把你救下,然後..:::.我把他们杀了,也算是名正言顺吧?」
他擡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丘神,後者眼底立刻泛起了几分兴奋。
「武承嗣又带人出去抓人了,找到他......格杀勿论。」
「喏!」
丘神勒领着几名甲士走出成排的牢房,上了楼梯之後,外面是一个较大的审问房间,摆着诸多刑具,狄仁杰上来的时候,这儿的文吏和狱卒们还用看猎物一样的目光打量他。
但现在,里头整整齐齐地摆着数十具文吏和狱卒的户首,鲜血不断地顺着衣襟滴落到地上,泛着热气。
这里面几乎都是丘神的手笔,他看了一眼牢房里的血腥景象,继续往前。
刑部牢房外面是巨大空旷的空地,一股夜风吹起,如同徘徊在这里多年的冤魂们扑面而来。
丘神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在他面前,站着成排的甲士,兵卒们几乎把整个空地都站满了,火光照的庭院里亮如高清。
「金吾卫何在?」
人群里,超过一半的甲士立刻高吼出声。
「在!」
「在!」
金吾卫其实也是鱼龙混杂的典型,有人混日子,但也不乏杀伐果断的悍卒,
武安接手军队之後,第一步就是大面积的整饰,要不然,自己把钱发给一群废物白眼狼?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仿佛能撕破夜空,哪怕他们的脚下是刑部,哪怕外面就是长安城。
丘神看向另一侧:「千骑何在?」
另一半甲士相比起金吾卫,他们的数量虽然少了一些,但身上的甲胃和装备明显更加精良,价值不菲。
这些甲士,开始应声高吼。
「在!」
在场的,全都是精锐,在短时间内就聚集到了刑部的衙门里,其背後的意义已经不简单了。
没有人质问理由,也没有人开口索要事後的奖赏,一道道身影沉默如石碑,
等待着接下来的话。
丘神伸手拔出腰间的佩刀,对着人群高高举起。
「大将军有令!」(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