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殿堂。
阳光透过高窗倾泻而入，将殿堂内漂浮的微尘染成柔和的金色。
窗台上落着几只不知从哪飞来的灰羽鸟，正在啄食石缝里积存的碎屑，随即被里面骤然拔高的争吵声惊得扑棱棱飞起，转眼消失在窗外的树影间。
殿堂内摆着一张由整块化石木雕琢而成的深褐色长桌，桌面上散布着摊开的书卷与几张写满批注的羊皮纸。
十三位传奇法师围坐在长桌旁，姿态各异，气氛严肃紧张。
「我说过，开拓预算必须削减！」
「魔灾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人员调配必须尽快完成。」
「珊瑚城邦最近不太稳定————」
又是一次无止休的争吵。
从魔灾前线的人员补充吵到开拓星界的预算分配，任何话题都可以被扯进来，被反覆提及，最终什麽结论也得不出。
贝奥恩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用衣角擦拭着镜片上沾着的绒毛。
自从那场失败的试验让他的身体与野兽融合之後，虽然因祸得福获得了几乎不会桔竭的精力和远比寻常人类漫长的寿命，却也给他带来了=些不夫不小的麻烦。
比如他现在一年四季都在脱毛。
尤其是他佩戴的镜片总是容易沾上脸上掉的绒毛，导致他没隔一会就得擦拭一遍眼镜，否则视线便会被遮挡。
他将镜片举到光线下仔细看了看，确认乾净了才重新戴上。
他环顾了一圈那些仍在激辩的面孔，忽然有些恍惚。
这场争吵已经持续多久了？
三天？五天？他快记不清了。
他忽然觉得，阿格雷尔前几天藉故离开，避开这场无止休的争论，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他逐渐感到无趣，低下头，指尖在桌面缓缓摩挲了一下，开始考虑要不要也找个藉口离开这里，回中央图书馆躲个清净。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殿堂门口处的空间泛起一阵涟漪。
裂隙无声地张开，阿格雷尔的身影从中走出，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手中捧着一叠漂浮的书籍，显然刚从图书馆过来。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长桌旁那十三张神色各异的面孔，面带笑意，开口打了声招呼：「诸位，早上好，希望你们的争吵已经有了结论。」
殿堂内安静了片刻。
萨布丽娜放下手中一直在桌面上轻敲的羽毛笔，擡起头来，淩厉的眼睛毫不客气地落在阿格雷尔身上：「阿格雷尔，你不是像个懦夫一样逃避了吗？」
「关於削减开拓预算的事，你还没给个准话呢，该不会以为躲几天就能把帐躲过去吧？」
阿格雷尔没有立即反击。
萨布丽娜，塑能系的核心代表人物，开拓集会的死对头。
只因相比於开拓，萨布丽娜更主张优先集中力量解决魔灾，认为开拓星界在现阶段是没有意义且浪费预算的行为。
尽管阿格雷尔也是刚加入开拓集会没多久，但他还是挺讨厌这个女人的，整天把预算，成本挂在嘴边。
她从一开始就认定开拓星界是一场回不了本的买卖，对於所有与「开拓」沾边的提案都投反对票，每一次会议都能找到新的角度来论证星界开拓的性价比有多麽低下。
得了，他现在刚回来，这女人就忍不住开始怼他了。
但此刻他并不打算与她争执。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到长桌前方，将法杖轻轻往地面一敲。
十几本书刊依次落在每位法师面前。
「争吵到此为止吧，各位不妨先看看我带来了什麽。
萨布丽娜低头看了一眼，她敏锐地听出了他的潜台词。
阿格雷尔就相当於在说，你们正在进行的争论毫无意义，停止吧。
「阿格雷尔，希望你带来的不是什麽俗套的骑士，不要消磨我的耐心。」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重新将目光落在书上。
众法师瞄了眼面前的书，只见书页无声翻动，几秒後，野兽法师贝奥恩率先擡头。
「史莱姆联合帝国？」
「你这麽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是的，他想起来了。
他和阿格雷尔最初参与这场会议的目的，本就是为了让议会拿出一个应对北境新兴史莱姆帝国的方案。
只是後来话题不知在第几次离题中拐回了魔灾，拐回了预算分配，拐回了那些翻来覆去吵了几百年的旧帐。
然後他们就将那北方的沼泽帝国遗忘了，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
萨布丽娜快速翻阅了几页，表情从最初的不以为然，逐渐变得认真。
「大学者奥罗斯亲自采访了那位史莱姆皇帝？」她放下书，擡起头，目光落在阿格雷尔脸上。
别人不清楚奥罗斯的身份，他们可清楚得很。
一头从星界来的老银龙，突然主动跑去拜访北方的史莱姆帝国，还亲自执笔，替它们写了一本传记。
怎麽想，目的都不简单。
「我承认，这篇传记的叙述角度很新颖，行文也颇见功底。」
「但奥罗斯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没有一头活了一千多年的银龙，会无缘无故替一个新兴王国树碑立传。」
阿格雷尔悠悠地开口：「我说过了，北方的史莱姆帝国正在以你们无法想像的速度崛起，而你们还在为开拓预算吵得不可开交。」
他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再不拿出一个明确的应对方案，说不定将来有一天，议会要面对的就不只是魔灾了。」
贝奥恩放下书：「或许事态并没有这麽严重，毕竟银龙与它们关系不差，都是守序善良阵营，未必会对议会构成威胁。」
萨布丽娜转向他，毫不客气地说道：「贝奥恩先生，银龙的老巢都已经搬迁到星界深处去了，你以为他们还会管物质位面的事麽？」
「当初我们的先祖是如何将他们驱逐出这片土地的，你不会没读过这段历史吧？如今位面发生动荡，巨龙们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客气了。」
须发皆白的防护系老法师缓缓开口：「我见过奥罗斯先生几次，他虽然是银龙，但态度相当和善，不像是带着恶意来接触史莱姆帝国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萨布丽娜便接过了话头，毫不客气地说道：「善意是可以伪装的，加雷斯先生，像你我这个年纪的人，应该不需要旁人提醒这麽简单的道理。」
殿堂内安静了一会。
阿格雷尔适时咳嗽了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他身上：「我见过那位史莱姆皇帝，他对我态度尚算友善，没有表现出敌意或防备。」
「或许我们可以组建一支北方考察团，先去实地试探一下帝国的态度，以及那边的生灵究竟生活在怎样的环境中。」
长桌旁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萨布丽娜沉默了一会，率先点头：「可以，考察的事，我同意。」
其余法师互相对视了片刻，也陆续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大多数人还需要将精力放在魔灾前线，这次考察不可能全员出动。
最终决定由阿格雷尔领队，萨布丽娜以辅助观察员的身份同行。
阿格雷尔摇了摇头，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要是真有什麽轻松的好差事，根本轮不到他头上。
更别提这次还得带上一个处处看不惯他的老女人一起上路。
他可没有什麽黄昏恋爱的打算，天知道这女人为了追求法术奥秘都修习过什麽奇怪的法术，他不想哪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青蛙。
不过，事情总归是有了进展。
以晨曦议会的效率来说，这已经算是快的了。
他记得很久以前有一项关於访问北方某个新王国的议题，足足被搁置了几十年没讨论出结果，硬生生把那个王国给熬得被敌国灭了国。
晨曦议会各派系自由表达的传统固然值得尊重，但坏也坏在这里。
各方追求的事物几乎都不一样，在没有达成共识之前，任何事情都无法推进。
这套会议制度不是没有法师提出过改制的提议，但那项提议本身已经在被搁置的议题清单上躺了上百年，久到可以给它单独搞一个纪念日了。
像这样被无限期搁置的议题，他都数不清有多少了。
贝奥恩站起身，将书本夹在臂弯下：「阿格雷尔，我随你一起去。」
阿格雷尔正要开口说些什麽，他身後的裂隙再次无声地张开，里面走出一位老者。
他身着一件素白的长袍，看起来就像一位普通的老学者，但殿堂内所有法师在看清他面孔的瞬间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老者向在场的法师们微微颔首致意，声音温和道：「哦，这不是阿格雷尔先生吗，正好我也要返回史莱姆帝国一趟，若是诸位有意前往，不如与我同行。」
众人沉默着，不知道说些什麽。
「奥罗斯先生，您怎麽来了？」贝奥恩率先打破了沉默。
姆都王宫。
陈屿正站在窗台上，望着广场热闹的景象。
阳光洒在积雪初融的街道上，街道上挤满了人。
人类、矮人、蜥蜴人、精灵，当然最多还是史莱姆。
那些圆滚滚的彩色身影在人群中蹦躂着，有的挤在摊位前等着买新酿的枫糖浆，有的聚在广场中央围着一群表演杂耍的艺人发出阵阵惊叹。
整个姆都像一座被阳光加热的巨大蜂巢，嗡嗡地涌动着节庆才有的喧嚣。
他正望着窗外，忽然心有所感。
【金丹Lv.14】
【太初元始剑道Lv.2】
【玄黄坤元道Lv.2】
【混元一气真法Lv.2】
【孕化元姆道Lv.2】
是虚玄天的身体突破了金丹中期。
孕化元姆道的等级甚至追上了其他三道。
他有些感触，新道果然比旧道更容易感悟，旧道即便是他感悟起来依然颇为费力，其他金丹想要感悟旧道需要耗费多少心血就更不用说了。
正想着今天回树屋吃点什麽，银雀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主人，您的蛋动了。」
陈屿愣了一下：「什麽叫————我的蛋动了？」
他随即想起，自己确实有一颗蛋。
奥莉维娅的龙魂融入龙珠後，的确化作了一枚石蛋。
难道说————奥莉维娅要醒来了？
他立即内视识海，将意识投向浮空城堡的花亭。
花亭的软垫上，那枚灰扑扑的石质龙蛋正在微微摇晃。
摇晃的幅度不大，却持续不断，像是蛋壳内部有什麽东西正在翻动着身体，试图撑开这片包裹了不知多久的黑暗。
还真是蛋在动。
他突然想起奥罗斯的话，如果帝国内再出现第二位传奇，很有可能遭到诸神注视。
所以奥莉维娅的孵化当然不能在帝国境内进行。
不过他想到了一个好地方。
陈屿凝胶身体向前一撞，撑开裂隙後，蹦躂着钻了进去。
他落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这里正是树王梦境。
在他头顶是泛着淡银色光芒的虚空，远方那棵巨大到遮蔽了整片天空的树王残骸依然静静矗立着。
而在残骸脚下，他亲手种下的世界树幼苗已经比上次来时长高了不少，柔嫩的枝干已经快到他的头顶高度了。
他打量了片刻，估算了一下。
按照这个速度长下去，世界树可能长个几百年就能长到树王当年那种规模。
还是太慢了。
对於泽亚瑞拉的生灵来说，这个生长速度或许已经算快了，几百年就能诞生一位半神，任哪个势力都得偷着乐，但他可没法等那麽久。
不过眼下也没时间仔细思考催熟世界树的事，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落回了面前那枚龙蛋上。
蛋被他从识海中取出，放置在柔软的草地上。
蛋壳的摇晃越来越明显，表面出现了金色的裂纹，像有什麽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在等待奥莉维娅孵化出来的间隙，他向银雀了解了一下远航港的近况。
银雀回报的信息让他有些意外，那些冒险者的探索速度比他想像中要快得多，帝国派出的魔物军团跟随他们在树王帷幕下已经建起了十几座前哨站，几乎快要将帷幕范围探索完了。
有些胆子大的冒险者甚至已经开始计划前往最近的黑龙巢穴探险。
他正想着要不要提醒他们先别急着招惹巨龙，面前的蛋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救救————」
是错觉吗，他怎麽感觉这枚蛋在说话。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那枚蛋上。
「救救————」
那道微弱的声音再次从蛋壳内部传了出来。
他可以确定这不是奥莉维娅的声音，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存在正从蛋里苏醒了过来。
可问题是奥莉维娅还在里面呢。
陈屿思考一会，用神识试探性地轻轻触碰了一下蛋壳表面。
他直接两眼一黑，意识在一瞬间被吸了进去。
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海底龙宫前。
珊瑚为柱，贝母为瓦，巨石的缝隙间镶嵌着无数颗珍珠，它们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将整座龙宫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光海中。
但此刻整座龙宫都在震荡，深海在咆哮。
他擡头望去，只见远处的海底上，一头真龙正与一枚悬浮在半空中的蛋激烈斗法。
那真龙的身躯庞大而威严，鳞片在昏暗的海水中闪烁着青金色的光芒，龙瞳中燃烧着战意，张口喷出一道凝练的道光，轰然击向那枚蛋。
那枚蛋毫不示弱，它以自身为武器，像陨石般猛烈撞击着真龙的道法光芒，每一下撞击都激起一圈将海底泥沙掀起数十丈高的冲击波。
「帮帮她，击败我。」
先前引他进来的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陈屿转头四顾，没有看到说话者的身影。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道声音与那头正在与蛋激战的真龙是同一个源头。
这幻象并不受它自身意志的控制，它只是在机械地重复着某段被刻入蛋壳记忆深处的战斗场景。
而还是蛋形态的奥莉维娅，正沉醉在这段幻象中，本能地与这位不知来自何时的真龙对手反覆搏斗着，对他的到来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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