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晤士报》的头版在次日刊出了社论,标题是:《出版的责任与欺骗的代价》。
文章一开始只陈述事实——
【理查德·埃弗拉德先生昨日在本报发表声明,指出自己出版《1984》系受柯南·道尔欺骗。
后者以“福尔摩斯”新稿为诱饵,迫使其未审先发。埃弗拉德先生承认失职,但强调其爱国立场从未动摇。】
但最后的结论却小心翼翼地回避了关于《1984》的争论,而是把争议的焦点仍然放在“主编失职”上。
【此事暴露了出版业某些环节的脆弱。主编的职责不仅是获取稿源,更是对内容的最后把关。
当一位主编因急于获得畅销作品而放弃审核,他就背叛了读者与行业的信任。
至于欺骗者是否应承担更重责任——这应交由法律裁断。】
但读者们读出的意思完全不同。
咖啡馆里,一个学者放下报纸,对同伴说:“看明白了吗?政府要找替罪羊了。”
同伴压低声音:“埃弗拉德把柯南·道尔卖了。”
“也把索雷尔卖了。说是‘阴谋’。”
“那又怎样?书已经传开了。我昨晚在俱乐部,听人说黑市上《1984》的原版要卖到五镑一本。”
“五镑?疯了吗?”
“就这还不还价!”
“政府越是禁,书就越值钱。这是老道理。”
“对啊,还记得三年前法国的那本禁书吗?《颓废的都市》。”
“我想起来了……那书没写完,我还盼着第二部呢。”
“可不是吗,那一阵在巴黎炒到了20法郎一本!”
“你怎么能把《1984》和《颓废的都市》相提并论呢?”
“也是,那可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啊!”
角落里,还有两个年轻人也在讨论。
年轻些的那个说:“我昨天去图书馆,想借《良言》看看,管理员说全被收走了。连索引卡都抽掉了。”
年长些的冷笑:“图书馆?我听说大英博物馆阅览室那本也不见了。连登记本上的借阅记录都涂掉了。”
“他们真怕成这样?”
“你想想——‘OLD LADY IS WATCHING YOU’——要是满街的孩子都对着女王肖像说这个,政府怎么办?”
年轻的那个想了想,笑了:“现在倒好,本来没几个人知道这句话。政府一禁,全英国都知道了。”
这就是禁书的光环!
你越禁止,人们越好奇。你越说它危险,人们越想看看到底有多危险。
而当你开始追查持有者时,恐惧就产生了——但恐惧总会催生反抗。
当然,关于内阁那三份声明与理查德·埃弗拉德的个人声明的讨论也不少。
“埃弗拉德这人,真是够无耻。”
“他在保命!你要是在老鼠啃脸和出卖朋友里二选一,你会选哪一个?”
“我不会让自己落到那一步。”
“话别说太早。不过苏格兰场的警察真的造了一个‘老鼠面具’?”
“谁知道呢?”
漫长的沉默过后,终于有人想起埃弗拉德的声明中的关键人物——
“柯南·道尔只是个医学生,帮索雷尔整理资料的。就算判他罪,能有多大分量?”
“索雷尔本人在法国,动不了。那总得有人在国内顶罪。”
“你是说,政府需要个‘国内同谋’的形象?”
“对。一个英国人与外国作家勾结,侮辱女王——这才更像是个‘阴谋’。”
“那为什么要选柯南·道尔?他还年轻,没什么背景。”
“正因为没背景。动他,代价最小。”
讨论声安静下来,不少人联想到了自己,自己难道就有背景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说:“格莱斯顿这次……做得太难看了。”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话的意思。
自由党政府一向以“法治”“程序”自居。现在呢?先发政治声明定罪,再找证据,再逼迫证人——
这不像自由党的做法,倒像托利党那些强硬派的手笔。
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干?除非,压力来自比政府更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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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莎城堡,女王书房。
维多利亚坐在书桌前,面前是这两天的报纸,既有理查德·埃弗拉德的声明,也有《泰晤士报》的社论。
看完,她把报纸推到一边,面沉如水。
侍立在一旁的私人秘书约翰·布朗轻声问:“陛下?”
“卑劣!”
约翰·布朗没明白:“您是说埃弗拉德,还是……”
女王站起来,走到窗前:“都是。主编为了自保,出卖作假;内阁为了交差,逼他做伪证。全都卑劣!”
她看着窗外的花园。秋雨打湿了草坪,树叶开始泛黄。
过了好一会儿,女王才转过头:“现在全欧洲都在看我们的笑话。
这个小丑发个声明,说自己被骗了,这就能挽回帝国的尊严了?”
约翰·布朗谨慎地说:“这也许是执行法律前必要的步骤,陛下。”
维多利亚摇摇头,然后说:“告诉格莱斯顿,我不想再看到这种拙劣的表演了。
如果他要维护王室的尊严,就该拿出实际的行动出来,而不是让一个小丑在台前表演!”
“是,陛下。”
女王又坐回椅子,看着窗外。雨还在下,仿佛没有尽头。
她知道内阁已经骑虎难下,舆论已经沸腾,整个欧洲已经盯上了这件事。
风波过后,格莱斯顿很有可能带领其他阁员总辞——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只是换个首相而已。
迄今为止,她已经“任命”过十三任首相,格莱斯顿此前就执政过一次,这次辞职了,过两年说不定还是他。
她要的是羞辱她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这时,她突然意识到,《1984》里最可怕的那一点——
当“Old Lady”成为一个符号时,她就不再是人,不再有意志,不再能决定自己的形象。
她只是被拿来用的工具,用来恐吓,用来辩解,用来承担骂名。
而她现在,正在舆论中,悄然滑向那个位置!
“OLD LADY IS WATCHING YOU……”她又默默念了一遍。
然后这位她下令:“让海因里希明天来一趟。”
约翰·布朗知道女王说的是海因里希·冯·安格利,奥地利裔画家。
弗朗西斯·格兰特爵士死后,他就是女王最信任的肖像画师之一。
他连忙低头应道:“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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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巴黎圣日耳曼大道117号。
莱昂纳尔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四份报纸。
有英国的《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有法国的《费加罗报》《震旦报》。
柯南·道尔坐在他对面,脸色苍白。
柯南·道尔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真要起诉我?”
莱昂纳尔放下报纸:“埃弗拉德的声明是这么说的。他说你欺骗了他,导致《1984》出版。
如果政府采纳这个说法,你可能会被起诉。”
“可我——我两次问他是不是要先看看内容,他都说不看!我提醒过他!”
“提醒过和欺骗是两回事。在法庭上,他的证词对你不利。眼下这种情况,法官更可能‘相信’他。”
柯南·道尔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那我该怎么办?回伦敦去自首?还是留在巴黎?”
莱昂纳尔看着他:“回伦敦,你肯定会被逮捕。留在巴黎,你就是逃犯,英国政府肯定会设法引渡你。
但放心,法国不会把你交出去的,他们现在正乐得看英国出丑,不会配合的。”
柯南·道尔这才松了口气:“你是说,我安全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不过你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回不去英国了。”
柯南·道尔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那些在伦敦的人呢?诺曼·麦克劳德?亚历山大·斯特兰?他们会不会有麻烦?”
莱昂纳尔想了想:“斯特兰有钱有势,破点财就能没事;麦克劳德已经辞职了,理论上和这件事无关。
我唯一担心的是埃弗拉德在声明里提到了‘索雷尔和他的同伙’,这个‘同伙’可以指很多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马车驶过石板路的隆隆声,以及远处咖啡馆的喧闹,偶尔还有一两声狗叫。
柯南·道尔看着莱昂纳尔:“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莱昂纳尔笑了:“担心有用吗?事情已经发生了。《1984》出版了,英国政府暴怒了,欧洲在嘲笑了。
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担心,是想下一步怎么走。”
“下一步?”
莱昂纳尔站起来:“对。《1984》现在成了禁书。但禁书从来不会真正消失。
它会流传,会被人手抄,会在私下讨论。我们要做的,是让它流传得更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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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2年9月15日,巴黎,上午十点,巴黎各报摊前挤满了人。
《费加罗报》头版头条的标题格外醒目:《共和国张开怀抱,将为英国受迫害者提供庇护》
文章详细刊登了内政部与司法部的联合声明,措辞严谨但意图鲜明:
【……基于法兰西共和国不可动摇的出版自由与思想自由原则,以及对人类基本权利的捍卫,法国政府郑重宣布:
任何因出版、传播、持有或讨论文学作品《1984》而遭受英国政府司法追究或政治压力的英国公民,均可向法国政府、法国驻外使领馆申请庇护。
法兰西共和国将依据法律程序,为这些因思想与表达而被迫害的人士提供保护……】
声明迅速通过电报传遍欧洲,引起一片哗然。
两百年来,一直是法国人跑到英国去避难;现在风水轮流转,英国人要来法国避难了?
简直倒反天罡!
英国内政部长哈考特愤怒地拍桌:“他们怎么敢?这是公然干涉英国内政!”
首相格莱斯顿则脸色阴沉,脑中昨天盘旋着约翰·布朗带来女王口谕:
“要维护王室的尊严,就该拿出实际的行动出来!”
他制止了还在咆哮的哈考特:“那个柯南·道尔已经跑了?那还有谁?诺曼·麦克劳德?
还是那群东区的索雷尔的同情者?不要拖延了,尽快让一些人进入法律程序!
现在苏格兰、爱尔兰,还有印度,都为了这件事都闹得很凶!必须震慑他们!”
(今晚就一更,通宵写扛不住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