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尔擡起头,发现一家竹木行的二楼窗口有个瘦小的影子一闪,缩回去了。
阿尔贝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枪柄:约瑟夫·康拉德往前迈了一步,牢牢挡在莱昂纳尔身前。
街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挑担子的小贩停住脚步,蹲在井边洗衣服的妇人擡起头,劈竹子的工匠放下手里的篾刀。
安静了大概一两秒,然後巷子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先是左边那条窄巷子,一群穿短褂的汉子涌出来,大概八九个,为首的是陈世昌。
他的嘴上还叼着那根草茎,冲出来後把草茎往地上一吐,指着巷口喊:「法国狗!滚出中国!」
右边巷子几乎是同时,黄金荣带着七八个混混,从那里挤出来。
为首的一个混混手里还举着个燃了一半的炮仗,往地上一摔,「啪」一声炸开。
「法国狗!」陈世昌那边又喊了一声,带着人往前冲了一步。
黄金荣那边也喊起来:「法国人滚出去!」但声音明显慢了半拍。
两夥人在路中间打了个照面。
陈世昌停住脚步,盯着黄金荣看,一脸懵:这人谁?不是说好了是我来做吗?妈的这是不准备付钱啊!
黄金荣也盯着他看,心里想的是:这个法国人这麽招人恨?还有人要来揍他?但是怎麽没有人告诉我啊!
两边的混混也跟着停住了,互相打量着,脸上都不好看。
陈世昌这边的人多,黄金荣那边的人少,但差距不大,并且黄金荣这边的人手里都抄着扁担、竹棍,架势更凶。
「你他娘的谁?」陈世昌问。
「你又算什麽东西?」黄金荣回了一句。
小贩见势不对,挑着担子,撒腿就跑;洗衣服的妇人也端起木盆往巷子里钻;篾匠则把篾刀一扔,站起来就钻进店里。
篾竹街一下子乱起来,周围的摊贩、行人挤着往街两头跑。
然後也不知道谁先动的,—一边是奉了命令要闹事,一边是收了钱要起哄。
两边看见对方也是冲着法国人去的,本能就觉得不对—这是想抢生意?
陈世昌喊了一声:「打!」
黄金荣也喊了一声:「上!」
两夥人直接就撞在了一起。
黄金荣这边虽然人少,但他事先交代过:今天只造混乱,不真打法国人。
所以这些人冲出来後先往莱昂纳尔那边挤过去几步,然後立刻转身,想用後背把莱昂纳尔和随从隔开。
可陈世昌那夥人不这麽想,他们只知道要吓唬法国人,也早看准了要往莱昂纳尔那边冲。
黄金荣的人挡了路那你们就是来护着法国人的?那还得了!
一个陈世昌手下的瘦高个一把揪住黄金荣手下的衣领,擡手就是一拳,正打在鼻梁上,血流了满脸。
黄金荣手下嗷的一声,扁担就劈下去了,直接敲在瘦高个肩膀上。
这一下,就算是彻底开打了,扁担抢起来,竹棍劈下去,拳头、膝盖、脚,全上了。
竹器铺子门口堆着的竹筐、竹凳、竹筛被撞得四处乱飞,哐啷哐啷响成一片。
老周从「胡裕昌」里跑出来,看着街上打成一团的人都傻了,想上前劝架,被胡执卿一把拽了回去。
陈世昌抄起一根竹扁担,抢圆了砸向黄金荣;黄金荣闪得快,扁担砸在旁边的货架上,把一排竹灯座全砸得稀碎。
黄金荣反手捡起半个竹凳就摔过去,正中陈世昌胸口,顺便大吼一声:「老子忍你们这些杂种很久了!」
他忍的不是陈世昌,是那个叫他「瘪三」的「宗先生」,这口气现在全撒在陈世昌这夥人身上了。
约瑟夫·康拉德护着莱昂纳尔往後退,眼睛死死盯着两夥打成一团的人,决不充许任何人冲到莱昂纳尔的身边。
阿尔贝拔出手枪,站在莱昂纳尔身侧,一时不知道该把枪口对准谁:「这到底是他妈怎麽回事?怎麽和你说的不一样?」
「我他妈也不知道。」莱昂纳尔握着手杖,「但事情肯定不对。」他现在也有些懵,好像情况确实和之前计划的不太一样?
他扫了一圈,发现两夥人打得很凶,根本不像演戏;更重要的是,那个刚刚在窗口喊话的瘦小影子,现在已经不见了。
「先离开这里。」莱昂纳尔说。
约瑟夫点头,护着他们沿街边往後退。尤金·阿杰特抱着照相机跟在後面,紧张得脸色发青,但没有掉队。
就在这时,从另一条窄巷口突然冲出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
荒尾精!
他头发已经乱了,领带歪到一边,踩着满地的碎竹片往前冲,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莱昂纳尔,嘴里用英语大喊:「索雷尔先生!我——来—救——
您「」
可惜才喊到「救您」,迎面就撞上了黄金荣手下一个拿扁担的混混。
两人都一愣。
混混打量他:这个喊外国话的,是哪边的?难道也是来救法国人的?
荒尾精也打量他:这个拿着扁担的,是陈世昌的人?还是别的什麽队伍?
「滚开!」荒尾精不想浪费时间,用中国话怒斥道。
但这句话一下就激怒了对方,混混脑子一热,手里的扁担横着就扫过去了,正抽在荒尾精的腰上!
荒尾精闷哼一声,整个人都横着摔了出去,一头撞在路边的竹器堆里,竹条噼里啪啦全塌下来把他埋了一半。
从街角追过来的陈世昌看见了,想过来帮忙—这个日本人可是给了钱的!
但黄金荣不答应,带着两个混混截住他,又是一阵乱打,扁担、竹棍、拳头、板凳腿,织成一片嘈杂混乱。
莱昂纳尔没顾得上看荒尾精的下场,因为局势已经完全失控了。
两夥人打着打着混战在一起,各自有些散兵冲出了圈子,朝莱昂纳尔这边涌过来。
约瑟夫·康拉德不能再等了,嘴里发出一声怒吼:「全都退开!」说着就拉着莱昂纳尔往外冲。
很多人被这他强大的气势吓得一缩,但还有两个打红了眼的家夥继续朝这边冲。
约瑟夫一脚踹在最前面那个人的小腹上,那人闷哼一声,翻倒在地上;
第二个人被阿尔贝用一拳狠狠砸在一下脸上,也惨叫着地退开了。
可是同时,七八步外的街角突然扔过来一个炮仗,正砸在约瑟夫脚边,轰隆一下炸响,碎石子和火药星子溅了他一身。
约瑟夫猛地偏过头避开火光,眼睛却被烟燻得睁不开。
黄金荣回头看见这一幕,心叫不好,朝巷子里吹了两声口哨,想把自己的人撤回来。
但现场太乱了,没人能听清他的哨音。
陈世昌手下一个混混被扁担打得满头是血,跟跄着撞到莱昂纳尔身上,又被人从後头拽走。
莱昂纳尔被推得倒在街边一摞竹筐上,竹筐哗啦啦滚了一地。谁想竹筐对後面竟是条巷子,他一下就摔了进去。
这条巷子十分幽暗,只有十几米深,尽头是死胡同,两边没有店铺门脸,只堆放着些杂物。
阿尔贝回过头,正看见一个瘦高个的混混揪住了尤金·阿杰特,要抢他的照相机。
阿尔贝一枪打在他胳膊上,把那瘦高个打得惨叫着松开了手;但他没来得及回头去拉莱昂纳尔。
因为他和约瑟夫都被卷进人堆里了,挤不过来。刚才还在打成一团的篾竹街,变成了四五处各自为战的乱局。
陈世昌的人和黄金荣的人还在打,间或有几个小混混趁乱去抢那些没人看管的竹器店铺。
阿尔贝被一个不认识的人缠住,约瑟夫正把一个人从自己身上推开,尤金·阿杰特死死抱着照相机,缩在墙根下。
莱昂纳尔从巷子里站起身,准备去支援阿尔贝他们,尽快摆脱这个混乱的局面。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从闪了出来,正挡在莱昂纳尔面前,一步一步朝着莱昂纳尔逼近,把他堵进了小巷深处。
这人约莫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长疤,手里握着一柄磨得发亮的短刀。
他用那只独眼盯着莱昂纳尔,眼神既滚烫,又冰冷。
「法兰西鬼!」他喊了一声,充满了刻骨铭心的仇恨,「小刀会赵福来,今天替弟兄们报仇!」
话音未落,举刀就朝着莱昂纳尔心口就刺了过来。
莱昂纳尔双手把手杖横在身前格挡,刀尖在距离他胸口几寸的位置撞在手杖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赵福来第二刀紧跟着劈下来,又快又狠。莱昂纳尔侧身躲过,跟跄退了两步。
「三十年了!」赵福来嘶吼着,第三刀拦腰横扫,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白亮亮的弧光0
莱昂纳尔向後一闪,右手飞快转动手杖的象牙手柄,往外一抽一只听一声轻响,他手里多了一柄细长的刺剑。
赵福来正往前冲,没料到会忽然多出这麽一截子亮闪闪的东西。他还想收刀,可已经来不及了。
莱昂纳尔身体微侧,刺剑以一个非常正统的击剑起手式探出去,剑尖稳稳对准赵福来的咽喉。
他在「梅里尼亚克剑术馆」系统训练过,虽然没上过真正的决斗场,但姿势、步法、
距离感都很不错。
赵福来举着短刀,撞进剑尖的威胁范围。
刺剑比短刀长了整整两倍,配合上莱昂纳尔的身高和臂展,赵福来必须完全冲过剑尖才能造成威胁。
但赵福来不懂击剑,只知道往前冲,嘴里还在嚷着「法国鬼,受死吧!」
莱昂纳尔在他冲进来的一刹那是可以刺中他咽喉的,但他却後退半步,手腕一转,避开了要害,刺中了赵福来的右肩。
赵福来闷哼一声,但没松开刀,反而借着这股疼痛往前又迈了一步,短刀朝莱昂纳尔猛捅过来。
莱昂纳尔又後退一步,继续拉开距离,同时用刺剑格开短刀,剑身在赵福来身上连续迅捷地挑刺了几次。
其中一剑刺中了赵福来持刀的右前臂,顿时血流如注;还有一剑刺中了他左大腿外侧,让他一下就跪倒在地上。
赵福来嘶吼着,用最後一点力气把短刀掷出去,但却被莱昂纳尔的轻易地挡开,「叮」一声落在石板上。
血从赵福来身上的几处伤口不断往外涌,很快染红了半边身子,而他只能绝望地躺在地上嘶吼。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刚准备冲出小巷,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巷口又出现了一个人。
莱昂纳尔并不认识他,不过黄金荣要是也在巷子里,一定能认出来——「宗先生」,宗方小太郎。
他停在离莱昂纳尔几步远的地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对准了莱昂纳尔的胸□。
「索雷尔先生,你不该看不起大和民族,更不该当众羞辱帝国的官员与学者。现在,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莱昂纳尔喘着粗气,看着对方的眼睛:「日本人?你不怕杀了我,会引起国际纠纷吗?
」
宗方小太郎摇了摇头:「杀你的,是他。」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赵福来。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枪口仍然稳稳对准莱昂纳尔:「我,只是在制止一个暴徒行凶。
至於你梭勒先生很不幸,在他行凶时丧生。在这之後,我将因为击毙凶手,成为租界工部局嘉奖的见义勇为者。」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本来不用这麽麻烦的,但既然赵福来没能杀死你,就只好由我来收尾了。再见,大作————」
他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莱昂纳尔在他开腔的那一刻,右手虽仍在剑柄上,但左手的拇指已经无声地推开了手杖上那片金属的树叶装饰。
手杖末端是一根已经压好撞针的单发点二二口径枪管,子弹早在几年前就装填好了,从未用过。
为了防潮,莱昂纳尔会定期拆开保养後重新封装,每次换一次新弹药。
趁对方还没有说完最後一句话的时候,莱昂纳尔就扣动了扳机,宗方小太郎的右胸炸开一朵血花。
枪声很轻,像一根粗竹竿被猛地踩断。子弹从他的右胸贯穿而过,打在後面的青砖墙上,溅起一小撮砖屑。
宗方小太郎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洞,嘴唇动了动,但什麽声音也没发出来。
左轮手枪从他手里滑落,掉在石板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膝盖一弯,慢慢瘫倒在地上。
莱昂纳尔把空了的剑柄垂下去,看着倒在地上的一老一少,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吐出一口气。
宗方小太郎没有立刻死去。他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眼睛还睁着,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对着灰白的天空,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用的是日语,莱昂纳尔听不懂。
莱昂纳尔看着他的眼睛,松了口气:「不知道反派死於话多吗?还是你们日本人一直都这麽中二?」
这时候,街上忽然响起大片的脚步声、哨子声、竹梆子声和各种喊叫,混在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从老城厢方向到望平街口,从公共租界边缘到洋泾浜桥头,上百个华界巡捕像一张网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篾竹街。
他们很快封锁了所有巷口、铺子、岔道和墙拐角。为首的是上海道台衙门的一个捕头,骑在一匹灰马上,手拿令箭。
随着一声令下,巡捕们迅速冲入混乱的战场,挥舞着长棍劈头盖脸地打下去。
「全部拿住!抗拒者格杀勿论!」棍棒打在刚才人的背上、肩上、胳膊上,惨叫声四起。
所有还在厮打的人像被水泼过的蚂蚁一样,一个个被打倒在地,双手反剪,绑上麻绳。
有人还想跑,刚冲进巷口就被包围过来的巡捕一脚踹翻,膝盖磕在石板上,牙都磕碎了。
陈世昌被两个巡捕按在地上,脸贴着石板,嘴里还在骂。
他手下的混混们被绳子串成一串,一人头上挨了巡捕一棍子,全都老实了。
黄金荣比他们机灵。巡捕还没冲到他跟前,他就把扁担往地上一扔,双手抱头蹲在墙角下,喊道:「我是路过的!我就是个路过的良民!我没打架!我真的只是在劝架!」
说完,擡眼偷瞄了一下巷口,看见他早就留在那边接应的两个小兄弟朝他打了个手势,意丫是一後路还在,没人盯。
黄金荣趁乱往弓上一趴,顺着墙角根蹭了几步,溜进了一家竹器铺子的後门。
後门外就是一条横巷,两个小兄弟在那里接应。他蹿出後门,沿着横巷飞奔,七拐八绕消失在老城厢的巷陌里。
那个被他塞了不开碎银子的巡捕果然装作没看见,还在大声指挥别人去搜前面那家店铺。
荒尾精就没这麽走洋了。
他从烂竹筐堆里挣紮出来的时候,头刚冒出来,正看见巡捕从巷口涌进来,吓得少身就要跑。
结果没跑两步,就被一弓的碎竹竿绊倒了,脸朝下摔在石板上,磕得嘴角全是血。
然後一个巡捕一脚踩住他的後背,把他两只手拧到身後,麻绳绕了三圈,紧得他啊啊叫。
「我不是中国人!我是日本人!我是日本人!你们不能抓我!我与今天的事情无关!
我只是路过而已!」
巡捕把他从弓上拎起来,像拎一只淋湿的鸡。
「日本人是吧?」
啪。一个耳光扇在他左脸上。
「闭嘴!就你话多!」
又是个耳光扇在右脸上,力道更大,打得他血从嘴角流到下巴,顺着脖子往下淌。
「你们日本人最坏!跑华界来闹什麽事?带回去!」
荒尾精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弓喊着什麽,但巡捕不再理他,拖着他和其他犯人串在一起,整排被牵着往城隍庙方向走了。
赵福来因为受了仫,没绑绳子。两个巡捕架着他的胳膊往外拖,他的腿在弓上工,碎竹片把他的布鞋都扯掉了。
他满脸的血和泪,糊成一片,嘴里还喃喃念着「小刀会」「点春堂」「弟兄们」这些话,听着就像疯话。
宗方小太郎被四个巡捕丝门板擡出来。他已习昏迷了,胸口的血浸透了半边衣服,顺着门板流到亏上,留下一串血迹。
这时候,阿尔贝·德·罗昂和约瑟夫·康拉德,还有抱着照相机的尤金·阿杰特,刚刚从乱战中脱身。
阿尔贝的裤子上到处是脚印的痕迹,袖子也撕破了。他正要帮约瑟夫推开最後一个拦路的人,巡捕已习包围了过来。
一个巡捕头目指着他们就喊:「还有这几个!一并带走!」
阿尔贝这辈子还没遇到过这种事,大喊道:「住手!我,是法兰西共和国驻上海领事馆经官!阿尔贝·德·罗昂中尉!
这是我的外交证!这里还有法国公民!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谁敢碰我们一根手指头,法国领事馆会发出照会!」
巡捕头目听不懂法语,但看到了他手里那个盖着法国领事馆钢印的小本子,犹豫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骑在灰马上的捕头。捕头俯下身子和他说了些什麽,他少头下令说:「那几个人,不丝绑,但要带走。」
这时候莱昂纳尔拄着手杖从容弓走出来来,他对骑在马上的那个捕头丝中国话大声喊道:「我是法国荣誉军团骑士」,身边这位先生是法国领事馆经官。今天的骚乱,是因日本人意图刺杀我们两人而起。
这是重大外交事,上海县无朱处些。我要求马上面见上海的道台大人!现在!否则中法战争扩大,就是你的责任!」
(两更合一,求月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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