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夫长大人,不好了!”
大屯镇某间民房内,一名长宁军甲士急急匆匆推门而入,语气急切且短促道:“松花镇求援,上百名蛮人骑兵日夜侵扰,城中军民齐战已死伤大半,城门失守,守军在城中与之巷战,马上就要守不住了!”
“求援的令兵就在外面候着!”
扑棱!
石头猛然从土炕上惊醒,用力搓了搓脸,强行将睡意驱散。
“松花镇被破了?”
他动作极为干脆利落的翻身下炕,顺手拿起旁边靠在土枪上的长矛,大踏步便向外走去:“让弟兄们马上集结。”
这数日以来,长宁军整日奔走在十二个军镇之间,每日的休息时间几乎不足三个时辰。
就连石头这个百夫长睡觉时,也根本来不及脱掉甲胄,就这么随意扯条被子匆匆而眠。
此时,听到他下令后,整个大屯镇驻扎的长宁军卒们迅速集结,刨除一些伤员病号外,迅速集结了六十名骑兵!
除此之外,大屯镇也派出了一百名步卒随行。
石头来到城门处,一眼便瞧见了一名浑身浴血、脸色苍白的囚徒军,正是前来求援的令兵。
“松花镇如今情况如何?”石头双目中满是血丝,强压着疲惫困乏,冲着那令兵问道:“还有多少可战的兵卒?”
“禀大人,松花镇军卒……连带守城校尉胡彪在内,全军覆没!”那传令兵声音悲戚,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乃是莲花镇的兵,赵奎校尉听说松花镇有难,便亲率我等兵员百人赶赴支援,但无奈蛮人凶残,我等即便全力抵挡也不是对手。”
“还请长宁军的弟兄们快快前去,若是迟了,怕是全城百姓性命不保啊!”
石头的心猛地一沉。
这数日以来,他早已和十二座军镇的守军将领熟识,自然认得松花镇校尉胡彪,那是个悍勇的汉子,为人也豪迈颇讲义气。
他原本还想着等到李牧大军来到,还可以将对方向李牧引荐,没想到如今却已经阴阳相隔。
“莲花镇的赵校尉呢?”石头声音干涩。
“赵校尉……”令兵眼眶通红,哽咽道,“赵校尉为掩护我突围求援,亲自断后,此刻……恐怕也已凶多吉少!”
石头咬了咬牙。
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松花镇不仅被破,连驰援的莲花镇援军也几乎折了进去。
蛮人骑兵上百,能如此迅速地击破两镇军力,绝非寻常袭扰。
况且边境诸多军镇之间地势皆是彼此交互支衡,若是有一座城沦陷,那么蛮人便可打破这这道防线,军队慢慢渗透。
原本其他军镇只需要面对蛮人的正面袭击,可一旦蛮人渗透进来,那便要面临四面八方不同方向的围攻!
“上马!”石头翻身上马,长矛指向松花镇方向,声音斩钉截铁,“全速前进!步卒随后跟上,保持阵型,注意沿途警戒!”
六十名长宁军骑兵如一阵狂风冲出大屯镇,身后百名步卒竭力奔跑跟随。
……
接近松花镇时,景象比预想更惨烈。
城墙多处坍塌,南门洞开,城中浓烟滚滚。
街道上散落着尸体,有百姓的、有军卒的、也有蛮人的,血迹尚未干涸!
“有些太安静了……”石头心中警铃大作,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全军减速。
骑兵们缓缓靠近南门,马蹄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城中守军何在,城中百姓何在?”
石头试探着高喊,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回荡,无人应答。
只有风吹过破碎门窗的呜咽。
“百夫长,有点不对。”副百将王猛靠近低声道,“若是巷战刚歇,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而且……”
他指着地上一些尸体的位置和血迹方向,“而且这些尸体很不自然,地面上的血迹有大片拖行的痕迹,如果是在交战中被杀,怎么会拖拽?”
“这些尸体,倒像是从别处运来刻意摆在这里的!”
石头也注意到了。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道两旁看似残破无人的屋舍,一种被窥伺的感觉如毒蛇般爬上脊背。
“撤!”石头当机立断,低喝一声,“原路退出!快!”
然而,为时已晚。
“哈哈哈哈!”一阵猖狂的大笑从镇中心方向传来。
只见原本“生死不明”的莲花镇校尉赵奎,在一队蛮人骑兵的簇拥下,缓缓从街角转出。
他眼神锐利,嘴角挂着残忍而得意的笑容,旁边,则是一名身材高大、披着兽皮、脸上涂着狰狞油彩的蛮人头领。
“想不到长宁军的百夫长竟如此愚蠢好骗,”赵奎的声音充满了讥讽,“没想到吧?松花镇乃是本校尉为你设下的陷阱,既然来了,就别想再走脱了!”
石头眉心狂跳。
赵奎的莲花镇也是向长宁军投诚的十二座军镇之一,没想到还未等到李牧大军来援,对方竟然再次改换门庭投了蛮子!
“胡彪呢?”石头冷声问道。
啪!
只见赵奎抬手丢出一样黑漆漆的事物,在地上滚了几圈后,这才停了下来。
那赫然便是胡彪的人头。
此时,他怒目圆瞪,神色中满是愤怒!
“胡彪冥顽不灵,已经被本校尉格杀。”赵奎嗤笑一声,举起手中的长刀道:“石百夫长,我劝你现在便乖乖下马投降,宣誓效忠蛮族大王,或许尚有一条活路!”
“赵奎!你这叛徒!畜生!”石头眉心狂颤。
“叛徒?”赵奎嗤笑,“识时务者为俊杰!大齐气数已尽,边境苦寒,朝中衮衮诸公谁管我们死活?跟着蛮族,有酒有肉有女人,比在这破地方等死强百倍!”
那蛮人头领操着生硬的中原话,瓮声瓮气道:“长宁军……和我们有仇,但勇士……我们佩服!投降,不杀,抵抗,全死!”
石头死死握住长矛,指节发白。
他环顾四周,只见两侧屋顶、残垣断壁后,影影绰绰出现了许多蛮人弓箭手的身影,闪烁着寒光的箭镞对准了他们。
后方南门处,也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蛮人的呼喝,退路已被堵死!
他们中计了,陷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投降?”石头深吸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紧接着便是一道震天的怒吼,“狗东西,就凭你们也配?”
“长宁军听令,随我杀出去!”
“杀!”六十名长宁骑兵爆发出决死的呐喊,他们没有选择冲向兵力最强的镇中心赵奎和蛮人头领所在,而是猛然调转方向,朝着看似兵力稍薄、但已堵住南门的蛮人步卒防线冲去!
这是唯一的生机!
“放箭!”赵奎冷笑着下令。
霎时间箭如雨下,从两侧屋顶倾泻而来!
长宁军骑兵举盾护住要害,但仍有人中箭落马,战马悲嘶。
石头挥动长矛拨打箭矢,耳畔尽是箭矢破空声和同袍的闷哼。
“冲!不要停!”石头咆哮,一马当先,如同锋矢狠狠撞入南门蛮人步卒的阵列。
长矛如龙,瞬间挑飞两名蛮兵。
身后骑兵紧随,以决死的气势撕裂防线。
蛮人步卒虽然凶悍,但面对骑兵的决死冲锋,阵型还是被冲开了一道口子。
然而,两侧和身后的蛮人骑兵已经掩杀过来,赵奎更是亲自率队追击。
“留下命来!”赵奎狰狞的面孔在后方越来越近。
石头根本不回头,他知道此刻任何停顿都是死路一条。
他奋力向前冲杀,长矛染血,甲胄上挂了几支箭矢,坐骑也受了伤,但速度不减。
“王猛,带人走!我来断后!”
石头声音嘶哑,厉声下令。
“百夫长先走!”王猛红了眼,他完全不管不顾带着二十余骑猛然调头,返身杀向追兵,用血肉之躯为其他兄弟争取时间。
惨烈的厮杀在松花镇南门内外爆发。
王猛等人陷入重围,很快便淹没在蛮人骑兵的浪潮中,但他们的决死阻击,让石头率领的三十余骑终于冲破了南门外的封锁,朝着来路狂奔。
身后,蛮人骑兵紧追不舍,箭矢不断飞来。
又有数名骑兵落马。
石头只觉得胸中憋着一股郁血,眼前发黑。
不仅仅是伤亡带来的痛楚,更是被背叛、中计、眼睁睁看着同袍赴死的愤怒与屈辱。
直到奔出数里,遇见闻讯加速赶来的大屯镇步卒方阵,蛮人追兵见对方有了接应,才唿哨着缓缓退去,只留下一路烟尘和嚣张的狂笑隐约随风传来。
石头勒住几乎脱力的战马,回头望去,松花镇方向浓烟依旧。
去时六十骑,此刻身边仅剩不足二十人,且个个带伤。
王猛和断后的二十余名弟兄,再无一人归来。
……
石头站在大屯镇的城头,望着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晨光刺破黑暗。
一夜未眠,他眼中血丝更密。
城墙下,幸存的三十余名长宁甲士们沉默地擦拭着染血的兵刃,包扎伤口。
无人哭泣,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因扯动伤口发出的闷哼。
空气中弥漫着惨败后的死寂与即将爆发的怒焰。
“是我的错。”石头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沙哑却清晰,“我轻信急报冒然深入,中了叛徒奸计,害死了王猛和二十多个兄弟。”
“百夫长大人……”大屯镇的副将林骏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还是化为一声叹息。
昨晚的情况紧急,那传令兵伪装的毫无破绽,换做谁都有可能做出同样决定。
就在这时,大地传来了隐约的、有节奏的震颤。
起初很轻微,随后越来越清晰,如同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迈开沉重的步伐。
“骑兵!大队骑兵!”瞭望塔上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带着惊疑,随即转为狂喜,“是……是我们的旗!是李字大旗!将军!李将军的大军到了!”
城头瞬间骚动起来。
所有人挣扎着站起,扑到垛口边,伸长脖子向东望去。
只见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洪流缓缓涌现,逐渐清晰。
旌旗招展,矛戟如林,沉默而肃杀的行军队列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压,向着大屯镇滚滚而来。
最前方,一杆绣着斗大“李”字的玄色帅旗迎风猎猎作响!
很快,大军前锋抵达镇外。
李牧并未急于入城,而是命令大军在镇外扎营。
城门打开,石头率领着仅存的部下,单膝跪倒在城门内侧,甲胄残破,血迹斑斑,头颅低垂。
“将军!末将奉命协防边境十二军镇,昨晚却中了敌人奸计,于松花镇遭叛徒赵奎与蛮人埋伏,折损骑兵二十三人,副百将王猛及二十余断后弟兄……尽数战死!末将无能,损兵折将,甘受军法!”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李牧眉头紧皱了几分。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声和旗帜在风中翻卷的声音。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胜败乃兵家常事,起来说话!”
石头站起身来,将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尽数告知。
“赵奎……好一个识时务的俊杰。”李牧的语气平淡,但却让周围的温度好似都低了几分:“你此番战败虽事出有因,但身为将领轻敌冒进,察敌不明,难逃罪责。”
“此过暂且记下,待到替那些战死的弟兄报仇后再行惩处!”
石头猛地抬头,眼中热泪再也抑制不住,却强忍着没有流下,只是重重抱拳:“谢将军!末将必戴罪立功,手刃赵奎,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李牧微微颔首,刚想再说些什么,忽然镇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只见一骑蛮人装束的骑兵,扛着一杆长矛,矛尖上挑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竟毫无顾忌地直冲到距离城墙不到一箭之地,嚣张地将长矛往地上一插,那颗人头便挂在了矛尖上,随风晃动。
那蛮人骑兵用生硬的齐话高声吼道:“长宁军的杂碎们听着!这是我们首领送给你们的礼物!那个叫什么王猛的骨头还挺硬,砍了十几刀才死!他的人头在此,有胆子的就来取回去!哈哈哈!”
说完,他竟不慌不忙调转马头,对着城头啐了一口唾沫,才狂笑着策马松花镇方向奔去。
挑衅!
赤裸裸、极其恶毒的挑衅!
“王猛!”石头目眦欲裂,看着那矛尖上熟悉却已面目全非的头颅,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传令,”李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城上城下每一个角落,“将王猛的首级好生取回,以礼安葬。”
然后,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休整两个时辰后,大军开拔。”
“目标松花镇。”
“此战,不要俘虏!凡赵奎与叛军、蛮子部众族众,哪怕是刚出生的小崽子也都给我杀干净!一个不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