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婆颂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殿内的烛火被夜风带得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神情呆滞，良久，才动作僵硬的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军务大臣，又扫过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
政务大臣满脸悲戚。
贵族们也是神色落寞。
“陛下……死了？”龙婆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浓郁到极致的诧异和不可置信。
就在数日之前，萨拉查率领大军从王城出发，气势十足、威风凛凛，但这才过去了多久，四万多大军竟然惨败而归，就连国王都死在了这场战役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几乎让龙婆颂都有些站立不稳。
他很清楚，李牧的长宁军占领城池的同时，也会驱逐僧人、拆除寺庙。
萨拉查和印相国的那些士卒们，一是为了保卫国土，二也是为了维护佛门在这片土地上的崇高地位。
可他们如今败了，死了，那么印相国国土会沦陷，佛门也岌岌可危！
军务大臣伏在地上，将萨拉查临终前交代他们去求龙婆颂出山的话复述了一遍。
他一边说着，语气和神情都变得十分焦急：“大师，印相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长宁军连下两城，若再无人能挡，王城便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您若不出手，印相国就真的完了。”
殿内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他。
龙婆颂缓缓闭上眼睛。
他那宽大僧袍下的身子，此时在微微颤抖着。
因为恐惧，因为不安！
这些年来佛门在印相国内繁荣昌盛，地位至高无上，他被视为在世的活佛，神明的代言人！
但龙婆颂心里却很清楚自己的光环都是靠着谎言来编造的，都是假的。
他没有移山填海、点石成金的本事，更没有可以抵御铁骑的能力。
至于什么降服邪魔的法术……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但他现在不能承认这一切。
因为他塑造的假形象已经在所有人心中根深蒂固，别的不说，单单是自己眼前的这些贵族们，倘若现在承认自己是在蒙骗他们……他们一定会暴怒的将自己碎尸万段！
“陛下临死之前，指定了继承人吗？”龙婆颂睁开双眼，目光平静的落在军务大臣身上。
“没有。”军务大臣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三王子殿下死了，五王子殿下……他和陛下反目，被长宁军俘虏，其他几位殿下或伤或病或年幼，陛下临终前说暂时不要让任何人继位，隐瞒陛下的死讯，要您主持大局。”
龙婆颂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要他主持大局……
这也就是说，印相国的军政大事，都会由他来决定。
即便如此，那么可操作的空间就大的多了。
“呼……数日之前陛下领兵出征前，我曾在庙中为陛下祈福诵经，心有所感，便卜算了一卦。”龙婆颂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深切的悲哀：“我卜算出天时有变，帝星气运动摇，天命发生了偏移。”
“王城之上帝王紫气，向着西北方向汇聚而去。”
西北……
众人闻言脸色齐齐一变。
齐国南境，正是在印相国的西北方向。
“大师，您是什么意思？”军务大臣拧着眉毛问道。
龙婆颂双手合十：“一开始我以为是陛下离开了王城，率军前往甘棠城，所以帝王天命之气追随而去……可如今你们说陛下身死，战败而归，看来那天命之气追随的不是陛下，而是另有其人。”
天命追随的不是萨拉查。
那还能有谁？
自然就是李牧！
贵族们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大师是说李牧将来注定会取得印相国的王位吗？”军务大臣不甘心的问道。
“天命如此，岂是人力能够抗衡的？”龙婆颂言语之间满是无奈：“我修行的是顺应天命、教化世人的法，一个李牧容易对付，可天命逆转绝非我能够改变的。”
大殿内一片死寂。
贵族们的眼神变了。
他们看着龙婆颂的目光，不再像是曾经那般崇敬信任，反而带上了一丝怀疑。
上一次萨拉查让对方随军去甘棠城，对方就选择了拒绝。
这一次让他出手降服李牧，他依然在推辞。
这位至高无上的大师，究竟是真的看透了天命，还是根本就没有什么本事？
似乎是意识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劲，龙婆颂再次缓缓开口：“但陛下多年对我尊崇有加，此番他临终嘱托，我亦不可不做！”
“天命固然难违，可我愿意拼上这一身修为，去搏一搏那机会渺茫的一线生机。”
众贵族们闻言愣了一下。
军务大臣满脸欣喜：“大师是愿意出手了？”
“我愿意做一些尝试。”龙婆颂微微颌首，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否则也不可能在印相国做到如今的高位：“但我无法保证能够成功。”
这句话出口，让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龙婆颂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虽然结果依然未知，但至少多了一道希望。
“大师慈悲为怀，我们替国王陛下多谢您的仁心了。”众人齐齐向他行礼，之前的那点怀疑此时消散的荡然无存。
龙婆颂摇头：“此乃修行之人的本分。”
“我对付李牧可以，但从今日开始，诸位凡事皆要听从我的号令……逆天之事，绝非凡俗世间的军事征伐，有时候我做出的一些决定，既然诸位不能理解，也要无条件的遵从。”
“不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不要计较一两次战争的胜负。”
“天命是大局，诸位看不透，一切都要以我为准！”
萨拉查之前交代过他死后一切事务都要以龙婆颂为主，而现在印相国这幅样子，大臣们也没有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自然忙不迭的答应了下来。
……
夜深了。
龙婆颂没有返回甘草寺，而是在宫殿内留宿了下来。
他赤着脚走到王座上坐下，手掌轻轻拂过黄金铸造的扶手，沉吟片刻，将自己随行的一名小沙弥唤了进来：“帮我写一封信，快马加鞭，送到落叶城的李牧手中去。”
“就说我愿意割让印相国半数城池和百姓给他，从此长宁军和印相国沿着虎门江划江而治，互不相侵！”（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