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才收住势头。
武修文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腥甜味。操场上积水还没退,东一滩西一滩地映着灰蒙蒙的天。那棵老芒果树被洗得叶子发亮,有几颗青芒果被风雨打下来,滚落在跑道边上。
他弯腰捡起一颗,放在手心掂了掂。
今天是周六,黄诗娴的生日。
这件事他记了很久。上个月在办公室无意间看到她的身份证,当时还开玩笑说她是“夏天的孩子”。说者无心,听者大概也没在意,但他把日期默默背了下来。
礼物的事他已经想了好几天。送太贵重的东西不合适,他们之间还没到那一步。送太普通的东西又显得敷衍,他不愿意。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写一首诗。
不是随便写的。是要把她的名字藏进去,要把这些日子以来想说又不敢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嵌进分行里。
他回到宿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浅蓝色的信纸。这纸还是上次去镇上买教辅资料时顺带买的,当时没想好用途,只是觉得颜色好看,像海田夏天的天空。
钢笔是李浩送的毕业礼物,这些年用了很多次,笔尖磨得顺滑。他拧开墨水瓶,蘸满墨水,在草稿纸上先写了几个字试了试手感。
写诗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大学时候投过校刊,工作之后偶尔在日记本上写几行,都是给自己看的。郑松珍发现的那首,是唯一一次“曝光”。
他把草稿纸铺开,开始想第一句。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第一次在公交车上遇见黄诗娴,她穿着碎花裙子,问他是不是新来的老师。后来她在办公室帮他整理教案,把每道例题的讲解要点都用红笔标注好。再后来“国际厨房”开伙,她总是悄悄往他碗里多夹一块鱼,多盛一勺汤。
那些画面摞在一起,压得他胸口发胀。
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
“海风吹过的讲台上,有一束不肯熄灭的光。”
写完第一句,他停了一下。觉得“不肯熄灭”四个字太直了,想改,又觉得就这个意思最准。黄诗娴就是那样的人,永远热乎乎的,像个小太阳。
他接着往下写。
写了撕,撕了写,来来回回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地上丢了七八个纸团,才终于把整首诗誊到那张浅蓝色信纸上。
最后两句他想了最久:
“诗行里藏着一个名字,娴静如海,灿若朝光。你若细读每一行波浪,便能听见我未曾出口的声响。”
把“诗娴”两个字嵌进去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这种把戏说破了有点幼稚,但他就是想这样做。像小学生把喜欢的人的名字写在橡皮上,藏在笔盒最底层。
他把信纸仔细折好,放进事先准备好的信封里。信封上什么也没写,空白一片。
出门前他又折回来,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细长的盒子。那是他托李浩从县城捎来的钢笔,湖蓝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花了他将近半个月的工资。本来想单独送,后来还是决定跟诗放在一起。
诗是心,笔是工具。黄诗娴教语文,天天要批作文改作业,一支好笔用得着。
他把信封和笔盒一起装进包里,骑上那辆被秦大爷上过油的自行车,往镇上蹬去。
风从海上吹过来,湿润润地扑在脸上。路两边的稻田绿得发亮,有几个农妇戴着斗笠在田里拔草,远远看去像几朵移动的蘑菇。
他骑得不快,心里反复琢磨着等会儿要怎么说。是直接说“生日快乐,这是我给你写的诗”,还是轻描淡写一点,“随手写了点东西,你看看”。哪种说法都不太对劲,不是太隆重就是太随意。
想着想着就到了镇上。
黄诗娴家住在镇子东头,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院子里种着两棵龙眼树,树冠密得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院门没关,他刚停好车,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笑声。
是黄诗娴的声音,还有郑松珍和林小丽的。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武老师!”郑松珍眼尖,从客厅的窗户里看见了他,“站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快进来!”
武修文推开门走进去,手里的袋子不自觉地往身后藏了藏。
客厅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放着蛋糕和几盘水果。黄诗娴坐在中间,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笑盈盈的。林小丽在切西瓜,郑松珍在剥荔枝,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妇女,看年纪应该是黄诗娴的母亲。
“阿姨好。”武修文先朝黄妈妈点了点头。
黄妈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审视,笑着说:“你就是武老师吧?诗娴经常提起你。坐,坐。”
黄诗娴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站起来给他搬了张凳子。“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不用特意跑一趟吗?”
“顺路。”武修文把袋子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一点,“生日快乐。”
“什么东西?”郑松珍立刻凑过来,八卦的眼睛闪闪发亮,“武老师送的礼物!诗娴快拆开看看!”
黄诗娴接过袋子,先拿出那个长条形的盒子。打开一看,湖蓝色的钢笔静静地躺在绒布上,笔身在日光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好漂亮!”林小丽惊叹了一声。
郑松珍啧啧两声,“武老师这是下了血本啊。”
黄诗娴抬起头看了武修文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笔身,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还有呢,还有呢,袋子里还有个信封!”郑松珍眼疾手快,已经把信封抽出来了,“这是什么?情书吗?”
武修文下意识想伸手去抢,但理智告诉他这样做更可疑。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郑松珍把信封塞到黄诗娴手里。
黄诗娴拆开信封,展开那张浅蓝色的信纸。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院子里的龙眼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渔船的马达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黄诗娴低着头看诗,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的眼睛。武修文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捏着信纸的手指越捏越紧,指节微微发白。
漫长的几十秒。
然后她抬起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在笑。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灿烂的、大大咧咧的笑,而是很轻很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写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随手写的。”武修文说。
郑松珍一把抢过信纸,林小丽也凑过来看。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像两只觅食的麻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