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武修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合上课本,手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蹭了蹭,粉笔灰沾了一指尖。六二班的孩子们像一群被放出笼的麻雀,叽叽喳喳往门口涌。周海经过讲台时停了一下,仰着脑袋问:“武老师,你今晚还去海边吗?”
“去。”武修文答得干脆,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了,清了清嗓子,“老师有点事。”
“哦——”周海拉长了调子,眼睛弯成两条小缝,旁边的张明一把搂住他脖子往外拖:“走走走,你管老师去哪呢!”两个男孩勾肩搭背地跑了,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武修文听见张明压低了声音跟周海嘀咕:“肯定是去找黄老师,我上次看见他们——””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武修文假装没听见,耳朵尖却烧得厉害。
他收好教案往办公室走,走廊里迎面撞上郑松珍。她抱着一摞试卷,看见他就咧了嘴:“哟,武老师,下课啦?今晚国际厨房聚餐你去不去?林小丽买了花螺,我做辣炒。”
“今晚……有点事。”武修文目光往旁边闪了闪。
郑松珍眨眨眼,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有事,哦,有事。”她把“有事”两个字嚼得意味深长,“那你忙,你忙。花螺我给你留半斤,明天热热还能吃。”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黄老师今晚也有事,巧了不是?”
武修文没接话,加快脚步进了办公室。身后传来郑松珍压不住的笑声,细细碎碎的,像锅里爆开的蒜末。
办公室里只剩黄诗娴一个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脑袋在作文本上写批语,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头发上洒了一道一道的金线。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微微红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去。
“走吗?”武修文站在门口问。
“等我两分钟。”她翻过一页,又写了几个字,放下笔,把作文本合上,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刮过地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海田小学离海边只有十分钟的路,但要穿过一条窄巷子,两边是渔民自建的小楼,墙面贴着花花绿绿的瓷砖,晾衣杆从阳台伸出来,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裳。一个阿婆坐在门口剥虾,看见他们走过来,手里的动作停了。
“阿娴啊,放学啦?”阿婆的目光从黄诗娴脸上滑到武修文脸上,又滑回来,“这个后生仔,是学校的老师吧?”
“嗯,阿婆,教六年级数学的。”黄诗娴的声音很稳,脚步也没停。
“哦——”阿婆拖了个长音,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好。教书好啊。”
走出巷子,武修文压低声音:“她认识你?”
“整个海田村谁不认识我?”黄诗娴偏过头看他,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自嘲,“我爸是渔民,我妈在码头卖鱼,我从小就在这一片长大。你以为呢?”
武修文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海田小学报到那天,在村口迷了路,问一个卖椰子的阿叔海田小学怎么走。阿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用夹着海口腔的普通话说:“你是新来的老师吧?武老师?李校长跟我们讲过。往里走,第三个路口左拐。”他当时还纳闷,怎么一个卖椰子的都知道他的名字。后来才知道,海田村就这么大,谁家来了客人,半天就能传遍。
海风从前方灌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湿漉漉的凉意。武修文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胀得满满的。
沙滩上人不多。退潮后的沙地湿漉漉的,踩上去会陷下去浅浅的脚印。黄诗娴脱了凉鞋提在手里,光脚踩在沙上,脚趾微微蜷起来,留下一串细细的印子。武修文学着她的样子脱了鞋,沙子被太阳晒了一天,底层还存着温热,脚心痒酥酥的。
两个人沿着潮线慢慢走。海浪涌上来,漫过脚背,又退回去,留下一圈细碎的白沫。远处有渔民在收网,弯着腰,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
“今天梁主任找我,说公开课要放在青蓝工程里一起做。”武修文先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他说要把你那套‘情境教学法’也加进去,让语文和数学打通。你觉得呢?”
黄诗娴没有马上回答。她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个贝壳,是扇形的,纹路一圈一圈的,边缘被海水磨得圆润。她把贝壳在海水里涮了涮,举到夕阳下面看。贝壳内侧泛着珍珠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霞。
“我觉得可以。”她把贝壳递给武修文,“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公开课那天,不许穿你那件灰夹克。”她嘴角翘起来,眼睛里全是促狭,“领子都洗白了,袖口还有粉笔灰。”
武修文接过贝壳,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两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她的手指是凉的,被海水泡过的那种凉,但触感很软。他握紧贝壳,贝壳边缘有点硌手,他没松。
“那件夹克怎么了?”他故意板起脸,“我穿了三年,有感情了。”
“你也有感情,那你怎么不穿你大学那件运动服来上课?”黄诗娴斜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脚丫踩出一串轻快的啪嗒声。
武修文把贝壳揣进裤兜,跟上去。贝壳贴着大腿,凉凉的,走一步就轻轻撞一下。
“你爸最近还去码头吗?”他换了话题。
“去。每天早上四点半出海,十点回来。回来就在家睡午觉,下午起来修网。”黄诗娴的声音低了一点,“他最近老问我你的事。”
“问什么?”
“问你家里几口人,问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问你有没有房子。”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还问你……打算在海田待多久。”
武修文脚步慢了一拍。黄诗娴也跟着慢下来,两个人并排走在潮线边缘,海浪涌上来又退回去,如此反复。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签了三年合同。”她抬起头看他,眼睛被海风吹得微微眯起来,“但我知道你想留在海田。你不想回松岗。松岗那边……你回去也是伤心。”
武修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以为她会说一些“好好干”“有前途”之类的场面话,但她一句话就戳到了最里面那层。松岗小学那几个字像一根细刺,平时感觉不到,被她说出来的时候才轻轻地扎了一下。
“松岗那边,李浩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他慢慢地说,“说叶水洪在问我的事。问我在这边怎么样,带得怎么样。”
“他怎么说的?”
“李浩说,叶水洪听说了区统考的成绩,在办公室坐了一整个下午。罗天冷把那几张排名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武修文弯下腰,捡起一块被海水磨平的碎瓷片,白色的,上面有一道蓝色的花纹,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碗碟碎片,“李浩说,叶水洪最后说了一句‘可惜了’。”
黄诗娴沉默了。海浪拍上来,碎瓷片在他掌心里被水浸得更凉。
“可惜了。”黄诗娴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嘲讽,“当初把你赶走的时候,怎么不说可惜?”
“算了。”武修文把碎瓷片用力扔出去,它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进海水里,连个响都没有,“我现在只想把海田的事做好。青蓝工程,公开课,还有那两个班。”
“那你自己呢?”黄诗娴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他。夕阳在她背后,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暖橙色的边,刘海被海风吹得有点乱,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武修文,你什么时候想想你自己?”
这句话砸过来,武修文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他张了张嘴,海风灌进去,有点咸。
“我……”
“你什么你。”黄诗娴打断他,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退潮后留在沙上的泡沫,“你天天吃白粥配榨菜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自己?你穿那件灰夹克穿三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自己?你现在站在这里,连个贝壳都要揣兜里带走,你知不知道——”
她停住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有点红,但没有泪。
武修文看着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他忽然想起去年九月,他第一天到海田小学报到,在教学楼走廊里遇见她。她抱着一摞新课本,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冲他点点头说“你是武老师吧?我是黄诗娴”。那时候她的眼睛也是这样,亮亮的,干干净净的,像被海水洗过。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踩得很实,“我知道。”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一步。她身上的味道被海风送过来,是洗衣液淡淡的皂香,混着海水的咸。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站着,低头看她。
“你知不知道,你爸上周叫我去你家修电风扇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他问。
黄诗娴愣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说,‘小武啊,我这台电风扇用了十二年了,比阿娴还老。转是转,就是声音大。你说,要不要换一台’”武修文学着老黄的腔调,海风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有点像。
黄诗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眼角,但笑是真的。“我爸就是舍不得。那台风扇我从小吹到大,他每两年拆开来上一次油,轴芯都磨细了还在用。”
“我知道。”武修文说,“所以我跟他说,不用换。我给他换了个电容,加了一瓶缝纫机油,现在转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黄诗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爸站在旁边看我修完,拍了我肩膀一下。拍得挺重的。”武修文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说,‘留下来吃饭吧,你伯母今天煮了鱼汤。’”
“你吃了?”
“吃了。两碗饭。三碗汤。”他顿了顿,“你爸给我盛的汤,里面全是鱼肚,没有刺。”
黄诗娴低下头。沙滩上,两个人的脚印一深一浅,被海浪冲得模模糊糊。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泪还是夕阳。
“武修文。”
“嗯。”
“你今天讲公开课的时候,六二班学生起立喊‘老师好’,声音大得隔壁办公室都听见了。赵皓星在走廊上跟我说,‘你们家武老师’。”
她故意把“你们家”三个字咬得很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