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元景闻言,顿时心中大定。派人商议,本就是此次封王之事应有的一步,如此看来,王伦至少在程序上愿意配合。
他神色稍定,开始传达朝廷在封王之外附加的条件,或者说,是朝廷试图挽回颜面,维护自身权威的一些要求。
“齐王殿下深明大义,下官钦佩。陛下与朝中诸公之意,封王诏书既下,殿下便是大宋藩王,为天下表率。
故而,为显殿下归顺诚意,也安朝廷与天下之心,有几件事,需在正式册封仪典前办妥。”
宿元景尽量让他的语气显得委婉,他不卑不亢道:“其一,殿下麾下大军,久驻京畿要地,终非长久之计。
为免外界非议,还请殿下即日下令,将主力兵马逐步撤回济州原驻地,只留少量亲卫仪仗在京郊即可。”
此言一出,顿时有梁山头领欲出言反驳,却被吴用等人及时制止。
宿元景接着说道:“其二,殿下受封后,王府官属任命,虽可自行裁定,但名录需报备吏部备案,以示一体。
其三,山东、河北等地赋税,殿下可自留部分以资军用民政,然亦需按例上缴朝廷一部分,数额自是可以商议。”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王伦的脸色,只见王伦倚靠在座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未变,眼神却渐渐转冷。
帐内其他梁山头领,更是面露不屑,秦明鼻子里发出重重的哼声,卢俊义更是把拳头捏得嘎嘣响。
待到宿元景说完,帐内安静片刻。随后王伦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满是冰冷之意:
“宿太尉,你,或者说朝廷,是不是还没弄清楚状况?”
宿元景心头一紧:“殿下何出此言?”
王伦坐直身体,目光如电,扫过宿元景和他身后随员:“裂土封王?归顺诚意?安天下之心?呵呵。”
他轻笑一声,这笑声在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梁山将士,自山东起兵,转战河北,杀贪官,除污吏,一路打到这东京城下,靠的是手中刀枪,是弟兄们的热血,是天下百姓的苦楚与期盼!
这山东、河北之地,是我梁山儿郎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是我王伦与诸位兄弟治下,百姓安居乐业之所!朝廷何时给过一粒米,一支箭?
如今局势崩坏,社稷动荡,朝廷束手无策,方想起用一纸空文,一个虚名,来换我梁山退兵,还想来索要我治下之民的血汗钱粮?
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他语气陡然转厉:“今日之局面,非我王伦求朝廷封王,而是朝廷不得不封!
非我梁山需要朝廷承认,而是朝廷需要向我梁山低头,以此来稳住它那摇摇欲坠的江山!
即便没有这齐王封号,我王伦依旧是这山东河北百万军民之主,我梁山大军依旧可以,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练兵,保境安民!
朝廷的旨意,出得了这东京城,还能出得了多远?
外有金虏磨刀,内有各地叛军趁势而起,朝廷自顾不暇,却还想对我梁山指手画脚,索要钱粮,勒令退兵?
宿太尉,你觉得,这可能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砸在宿元景心头,也让他身后随员们面如土色。
他们忽然无比清醒地认识到,眼前这位“齐王”,本质上依旧是那个拥兵自重的强藩。
所谓册封,不过是双方在特定形势下,达成的一种脆弱平衡,绝非朝廷单方面的恩赐与收服。
张叔夜在旁,心中暗叹,知道王伦所言句句属实,朝廷那些不切实际的要求,在此刻提出来,不过是徒增笑尔。
宿元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原本认为,朝廷既然已许下梁山王位,那接下来无论如何,王伦都会给朝廷几分薄面,
此时他下意识地想要辩驳,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梁山绝对的实力和眼前的事实面前,都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艰难的询问:“那依殿下之见,该当如何?总需给我们双方,或者说给朝廷一个台阶下。”
王伦见他气势已馁,语气稍稍放缓,但依旧强硬:“台阶自然会给。我梁山并非不通情理。
大军可以后撤,但不是撤回青州,我军最多撤入济州,以示尊重朝廷体面。”
“至于赋税、官属名录等事......”王伦并未当场拒绝,而是故做思索状片刻后说道:“这些事皆可谈。但前提是,朝廷须明白,我梁山治下之事,自主之权不容干涉。
具体如何‘谈’,便由我派去的人,与朝廷诸公细商。”
“后撤至济州......”宿元景在心中飞快盘算,虽说朝廷原意是要让梁山兵马撤回青州将军府,但王伦能够答应撤入济州,也算是个“让步”,回去后也算是可以交代。
他知道如今形势比人强,若是为这等小事据理力争也是无益,只得长叹一声,拱手道:
“殿下既如此说,下官便如实回禀陛下与诸公们。若是朝廷答应,但愿殿下也能信守承诺。”
“我王伦自是言出必践。”王伦淡淡地道,随即似乎想起什么,问道:“宿太尉可还有事?”
宿元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方才殿下言及将派人入宫商议,不知......殿下准备派哪几位重臣前往?下官也好先行禀报,让宫中有所准备。”
他这话问出,帐内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王伦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徐猛子憋着笑,刘唐则咧开嘴,似乎想笑又使劲憋着,其他如秦明、扈三娘等头领,也纷纷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宿元景心头顿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只见王伦提高音量,对帐外道:“请两位总管进来。”
帐帘再次掀起,在宿元景愕然的目光中,吴月娘与李素婉步履从容地走入大帐。
二人已换上更显庄重的服饰,吴月娘气质沉稳,李素婉眉眼灵动,向王伦及帐内众人微微一礼后,便静静立在一旁,目光平静地迎向宿元景难以置信的注视。
当接下来王伦开口之时,宿元景才知他那股不详的预感来自何处。
只听王伦轻飘飘道:“宿太尉,接下来入宫商议具体条款之事,便由我梁山,这二位一南一北商路总管全权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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